人间枯荷郑永涛在这个冷冽的冬日下午,我又一次来到荷塘边,来读荷,读枯荷。独坐于凛冬深处,虽有冬阳斜照,却难抵冬日严寒。尽管脸被冻得有些痛和麻,但这能够使我保持清醒,能够使我读得深入。
或许是人到中年的缘故,也或许是心境使然,近来,愈加喜欢起枯荷来。枯荷是秋冬常见的景致,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一个独特意象。多少诗词大家寄情枯荷,在诗词中借枯荷感悟天道天命,感怀时光易逝,感触身世心境。这其中,当属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最为知名,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让那场深秋荷塘的冷雨在一代代文人墨客心中落了千百年。
面前的这片冬日荷塘里,数不尽的枯荷在水中铺展开来。有的直立,有的倾倒,有的弯折,有的只剩光秃秃的茎杆,有的垂挂着干透了的莲蓬或莲叶。它们以各种姿态静默独立,在柔和的夕晕里横斜交织,与水中的倒影叠加相映,繁多而不凌乱,率性而不张扬,自成天地间一道安静的风景。清澈的水面,先是碧蓝,后是金黄,最后是紫金,为枯荷变换着底色,使荷塘更加奇美而壮观。
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遗憾,为什么就没早些年留意到枯荷呢?可细细想来,遇见枯荷是需要阅历和机缘的,还真不是年轻人能欣赏得了的风景。
年轻时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向往自由和热烈,更喜欢那田田的莲叶、盛放的荷花,觉得那是美,是洁,是人间的繁荣和蓬勃的生命力。然而随着岁月的沉淀,当炽热的心经历过一场场世事的风霜之后,才渐渐发觉,或忽然顿悟,其实,平淡,落寞,才是人生的常态。世间的千种生命、万般事物,当到达顶峰之后,走向落幕是必然的命运。这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挣脱不了的宿命。
面对落幕,有多少人不愿,不甘,不死心,徒劳挣扎,最终不仅不能如愿,还失去了最后的体面。而枯荷,面对枯萎,却选择了坦然接受,优雅挺立。它在秋风中渐渐凋萎,干枯,默不作声,却自成风景。你看那斜阳下静立于水中的枯荷,虽没有了夏日的柔媚与娇艳,却清瘦、刚健,彰显着气节与风骨,即使风来也不为所动。碧波如镜的水面上,柔美迷离的夕照下,那或立或卧、或弯或折的枯荷群像,凄美而苍凉,如苍劲的瘦金体,似疏简的写意,将荷的魂定格在冬日水中,并站成永恒。
那冬日水中的枯荷,是一处风景,一幅书作,一轴画卷,一件摄影作品,更是无穷无尽的隐喻和象征。在枯荷身后,有成功后的平庸,有巅峰后的沉寂,有宴席的结束,有戏剧的谢幕,有爱情的终结,有团队的离散,有战争的失败,有朝代的更迭……这些数不尽的落幕,有天命,有人祸,有必然,有偶然。但无论是何种原因,何种落幕,毕竟是落幕了。面对落幕,如若再无重来可能,倒不如像枯荷一样顺安天命,归于平淡,安于落寞。这不是沉沦和自弃,而是智慧和通透。
是的,繁华转瞬即逝,平淡和落寞才是常态。一如那荷,夏荷虽华美,但毕竟短暂。枯荷虽清寂,但却长久。况且,枯荷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呢,它只是需要被欣赏,被读懂。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李商隐,归见荷枯意惘然的宋祁,绿萦瘦骨擎欲僵的萨都剌,皆是枯荷的知音。
读枯荷,是人生的一堂必修课。读懂了枯荷,就读懂了宇宙人生的真相和规律,读懂了人的渺小,读懂了世事无常,读懂了人心易变。唯有读懂了这些,才能获得平静的心境,从容的心态。如此,才能坦然面对落幕,应对无常,优雅地度过后面的时光。
面对枯荷,不必过多感伤。荣枯变化,兴衰交替,生死轮回。枯荷的后面,是新荷,是又一塘的繁盛与清香……
人间枯荷,映照人间。
何其有幸,人间有枯荷,枯荷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