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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敬尧:瓷“片杨”——废墟里的文明拾荒者
    • 作者:魏敬尧 更新时间:2026-01-14 06:18:1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328


            

                                                                        摄影  卜一


    三十年前的深夜十一点,杨君才蹲在济宁阜桥商场工地的基坑里。头灯切开雨幕,照亮他手中一片刚从明代地层剥离的青花瓷片。指尖抹去黏土,“大明宣德年制”的楷书款识在灯光下浮现。远处推土机的轰鸣隐约可闻,他呼出的白气,在这个寒夜与五百年前的窑火打了个照面。

    如今,在京津冀鲁的古瓷圈,提起“片杨”,人们都会说起他那五吨瓷片——这位年届花甲的济宁汉子将两套房子变成了叠床架屋的瓷片世界,每一片都是他从推土机下抢救出的文明碎片。


    一、运河边的拾穗者


    片杨爱古物始于少年。刚上小学时兴踢鸡毛毽子,底部需用两枚方孔古铜钱固定。家住城边的他,在家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一枚,只能羡慕同伴。直到在别人弃置的古砚匣里发现粘在砚底的两枚,如获至宝。初中毕业后干临时工,于相传乾隆南巡驻跸的工地,捡到十几枚“乾隆通宝”,甚是欢喜。当兵时,约1985年,见山海关花鸟市场有售,价格远高于废铜,他方知老物件不仅可玩,亦能换钱。从此,从铜钱到文房、瓷器、书籍,无所不爱,收藏渐丰。

    故事要从济宁的“大拆大建”时代说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座运河古城迎来剧变。太白楼前周边老街区拆迁时,三米高的黄花梨格栅从老宅墙体中裸露出来,两米六的黄花梨条几被装上车运往上海。津沪的古董商星夜赶来,而刚退伍回乡的杨君才,只能站在瓦砾堆前发愣。

    “买不起整器,就捡碎片。”他在铁塔寺地摊旁对人说,“文明的完整记忆被推倒、被买走,我能留住的,也就那些碎瓷片。”

    真正的催化发生在一个夏日傍晚。在接儿子放学的路上,他眼尖地瞥见挖掘机斗中滑落的异样银光。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一抄——四十二枚裹着泥土的银元,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那一刻他明白了:真正的宝藏,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废墟里。


    二、工地“守夜人”与他的地图


    济宁古称任城,为避黄患于金代自巨野迁治于此。老辈人说,济宁城地下叠压着至少七座古城。当“华联”“附院”“秀水城”等工地深挖时,杨君才成了这些工地的“守夜人”。

    他有一张自己绘制的地下瓷片分布图:阜桥派出所后的运河岸下,曾有两米厚的明清瓷片堆积层,那是当年瓷器店铺的“垃圾坑”;皇营山东毛纺厂工地,相传乾隆南巡曾驻跸济宁随卫的营地,他在那里捡到过十几枚“乾隆通宝”;最让他难忘的是在原济宁医学院附属医院工地,他从宋代灰坑里亲手挖出几件明代精美瓷片和一只近乎完整的黑釉盏……

    “为这盏的年代,几个人争论了整整一下午。”在他堆满瓷片的客厅里,他顺手从架上取下几片同窑口不同年代的残件,“你看,宋代的胎土淘洗更细,元代的釉面肥厚些,明代修足更规整……”从胎土、釉色到挖足工艺,他如数家珍。观者无不叹服——这正应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的老话。


    三、推开瓷片世界之门


    推开他的门,仿佛一脚踏入迭代时空。外行人眼花缭乱,圈里人则大开眼界,甚觉养目。他的藏品确实让人一饱眼福,展示架上的瓷器标本,在这里以残躯重展风采:汉晋的古拙、隋唐的丰腴、宋元的雅致、明清的绚烂。优质的瓷片,往往纹饰清晰、画面完整、款识明确,若出自名窑口、品相佳,甚至带有明确纪年款,其历史与艺术价值则尤为突出。

    比如,一把唐代长沙铜官窑执壶上,“日日思前路,朝朝别主人。行行山水上,处处鸟啼新”诗文完整,笔意洒脱,再现了唐代的社会生活情感与书法艺术。还有宋龙泉大窑的天青釉洗,静置案头,恍如凝固了一角江南烟雨;元青花上的苏麻离青幽蓝,在残片上依然灼灼其华。


    四、寻瓷“游击战”


    抢救瓷片的战斗,时常在夜间进行。

    工地出于安全常被封闭,若不及时抢救,瓷片要么被二次破坏,要么随渣土车被弃于荒野。他想方设法潜入,避开保安,挑灯夜战。寒冬里,镐头被泥浆冻成冰疙瘩,他却汗透衣衫。

    最温情的一次是在原“秀水城”工地。发现一口古井时天色已晚,恐夜间施工毁掉文物,他只得求援。十岁的儿子杨运生背着书包跑来,父子俩在夜色中一筐筐清运井中的淤泥,挖出多只宋元代磁州窑带系的瓷瓶和明清古币。这些沉入井底文化,几百年后被一个孩童稚嫩而温暖的手捞出。

    最传奇的则要数“二次发掘”。当渣土车将泥土运往几十里外的唐口复垦地时,他与同伴骑着摩托车一路追踪。在倾倒的土方中,他们竟找到了官窑瓷片。“像在沙漠里找金子。”他笑着说。一次大雨后又赶到那地方,果然又见被冲涮的瓷片明明白白的呈现在渣土上面。


    五、“大片赢小片”,碎片的团圆法则


    在“片杨”的收藏中,有一个需要三片对粘的明代人物大碗格外特别。

    这三片碎片,竟是相隔两年、在相距近百米的三处地方,由三位不同藏友分别发现的。最后是杨君才慧眼识珠,看出它们本属一体。

    按照圈内不成文的规矩:“若遇同一器物分离的碎片,大片赢小片。”他的这片体量最大,另两片便“归顺”了他。没花一分钱,分离几百年的“一家”终得团圆。

    “立这规矩的人真聪明。”他摩挲着已粘合大半的碗说,“少了多少纠纷,多了多少团圆的喜悦。”


    六、深夜洗瓷人


    夜深人静时,是杨君才最享受的时光。

    他独自清洗这些带着运河泥土气息的瓷片。瓷片相击,声如碎玉;水流潺潺,冲去八百年的积尘。最神奇的是刚出土的青花瓷片,在泥土中沉睡时蓝色鲜亮欲滴,接触空气后才慢慢沉稳下来,仿佛完成了一次苏醒的又再沉睡。

    “有的陶器上,古人的指纹还清晰可辨。”他将一片汉代灰陶举到灯下,“你看这制坯时的旋纹,这按押的指痕”。他这是在和制作者握手。

    每一片瓷片都是他亲手“接生”的孩子。清洗、拼合、研究、分类,不知在手中摩挲过多少遍。为生计和提升自己的收藏,偶有出让,他常常拿起,放下,又拿起。那感觉,就像父母目送“王昭君”、“文成公主”不得已和亲远嫁的别离。


    七、从五吨标本到“地下编年史”


    随着城市建设方式转变,“大开大挖”成为历史,“片杨”的瓷片来源近乎枯竭。然而,他所积累的,已不仅是五吨标本,更是一套以亲身实践构建的、带有精准地层信息的“地下陶瓷编年史”,弥足珍贵。为补全与深化这套独特的体系,他不惜重金购求稀有标本,并潜心研究与交流。

    更可贵的是他的毫无保留与开阔胸襟。他摒弃了古玩行“鉴定诀窍秘不外传”的陈旧陋习,利用自己的馆藏,线上开直播讲座,将研究成果与鉴定经验倾囊相授;线下,十来个徒弟常伴身边,得其言传身教,皆有所成。其中六徒弟李政精进最快,仅十来年时间便以“眼力独到,下手果断”闻名全国,每年过手瓷器数量巨大,令人刮目相看。

    对于真正热爱古瓷的同好,他亦慷慨无私,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常将珍贵瓷片相赠,供人研究。这份毫无保留的分享精神,吸引着天南海北的学人藏友前来切磋交流。北京的“悟·张跃”先生,本欲路过一瞥即走,却被这数量巨大、完整度高、品类繁多的珍稀标本俘获,陶醉其间,盘桓三日,方才如梦初醒般离去。公立博物馆与大学文博学院,也多次借用他的标本用于展览与教学,其收藏的学术价值获得了权威机构的认可。


    八、“要留在济宁”


    在他众多藏品中,有一枚明代洪武二年济宁府造勘较铜权。铭文清晰,乃漕运遗珍,已有多人出高价求购。

    他答得斩钉截铁:“不卖。要留在济宁。”

    这种情怀,在济宁这群民间收藏家身上闪耀着同样的光芒。刘元芳的红色文化博物馆,收藏着从化浆货车上抢下的革命文献;李炳良的“运河往事”记忆馆,记录着老济宁的市井生活;李新中的汉画像石馆,保存着险些被碎为铺路石的汉代石刻。

    他们自费建馆,义务讲解,让私人收藏成为公共记忆的载体。这些人,是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贵族。表面或许寒酸、不修边幅,但为一件心仪之物却可一掷千金;抑或节衣缩食,碰到挚爱的,“宁舍三顿饭,不舍一瓷斤”。若论藏品市值,他们个个堪称富翁,可他们视若生命的,是那无法估价的文化基因与历史密码。


    九、掌眼与传承


    去年秋天,我随杨君才北上。从唐山到廊坊,短短一周行程,所到之处,拥戴有加。不少年长者从北京、天津等地专程赶去,口称“杨老师”,请教鉴定,盼他一语定夺。

    那番景象让我想起古时钦差出巡。但这风光的背后,是数十年蹲在工地泥水里的积累。

    如今,他十八岁便在《收藏》杂志发表文章的儿子杨运生,取得官方鉴定评估资质,成为多家平台的资深鉴定专家,还多次帮助平台出题选拔鉴定人员,我也曾多次请他掌眼。文脉在瓷片间悄然传承,后继有人。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食路。”杨君才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在济宁,74岁的赵姓妇女,四十多岁时带着四个孩子流落街头,靠收废品将他们养大,竟还积攒下可观家底。每个人都有自己与命运对话、谋求生存的道路。

    而“片杨”们选择的,是一条更为特殊的路径:他们将半生积累的财富与心血,全数投入这项无法快速变现的热爱。这是一条向历史最幽暗处掘进的路,一条将个人痴迷升华为文明守护的路。 他们从废墟中抢救的,不仅是瓷片,更是一种认知文明的方式——在巍峨的纪念碑之外,那些破碎的瓷片里,藏着同样真实的历史细节:窑工偶然的笔误,画师即兴的发挥,使用者不经意的磕碰……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共同构成了历史的血肉肌理。

    当最后一片由“大拆大建”留下的废墟消失,这种“亲手从土中接生历史”的传奇经历终将成为绝响。但或许,文明本就该有两种记忆:一种陈列在明亮恢弘的展厅,供人瞻仰;另一种则保存在这些深夜洗瓷人的掌心温度里,需要俯身、触摸、倾听才能感知。

    在文化自信成为时代强音的今天,我们理应向这些身处生活边缘、却屹立于文明中心的拾荒者,投以更深切的理解与崇高的敬意。他们不需要怜悯,但渴望知音;不奢求物质回报,但当其个人力量难以为继时,值得社会在关键时伸出援手,助其一臂之力——无论是通过认可、记录,还是适当的机制支持。

    因为,他们以近乎固执的温柔,拦截在时间洪流前,护住的何止是残瓷碎瓦。他们打捞并拼接的,是我们共同的文化基因谱图,是我们可以溯回的精神来路,亦是指向未来的文化归途。 在机器复制的时代,这些由无数偶然凝固而成的破碎之美,以其无可复制的脆弱与真实,永恒地提醒我们:文明最深沉的力量,往往就蕴藏在那些即将被遗忘的缝隙之中。

    我向这些人投以崇敬的目光,常打油记之,附组诗五章。


    其一:寻瓷


    夜半提镐出家门,星月相伴寻古痕。

    残墙断壁仔细翻,碎瓷残片如宝存。

    冷水冲洗现纹样,细布轻拭露真身。

    千年沉睡今重见,捧在手心有体温。


    其二:品瓷


    瓷片铺满长桌台,三五好友围过来。

    青花诉说前朝事,釉彩依旧放光彩。

    指点纹路说朝代,细辨胎土识好坏。

    残器虽破价珍贵,历史密码片中来。


    其三:惜明瓷


    最爱永宣青花瓷,蓝如深海白似脂。

    成化斗彩更夺目,一盏可换百首诗。

    手抚残片心潮涌,忘却茶凉酒满卮。

    但求文明不湮灭,甘守清贫世人知。


    其四:瓷友会


    瓷馆夜聚兴味长,墨香伴着瓷片香。

    你言宋瓷多雅致,我说明瓷更辉煌。

    酒过三巡诗情动,吟罢唐风唱宋腔。

    不觉月斜星斗转,衣襟犹带古窑光。


    其五:护石画


    野外寻碑不畏艰,黄易足迹满河山。

    济宁汉刻传千古,翰墨因之得溯源。

    每见石痕遭斧镐,更悲画像化尘烟。

    愿随诸子奔走急,护住文明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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