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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绿竹缘(下篇)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1-21 07:33:3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638


    (八)


    到了那棵竹子跟前,我不但是喜出望外,内心竟是激动了,很激动。我一边说着感谢陈师傅的话,一边埋怨自己围绕着小区转了三圈都没发现这棵竹子。

    我拿出烟来,递给陈师傅一支,进一步表示着感谢。那棵竹子正是我要找的那种“绿竹”,已有两米多高,拇指般粗,看来是春天刚生出的新竹,在那个小崖头上还露出半扎长的一段竹根。我上前就要拔,陈师傅先我一步说:“这事还用你动手,我来。”

    我便站在一边看陈师傅拔竹子,还嘱咐着陈师傅别拔断。 陈师傅很卖力气,开始小心翼翼,生怕拔断那棵竹子。结果,他拔了几拔,那棵竹子无动于衷。

    我便上前一步,加上手,和陈师傅一起努力。那棵竹子毕竟是当年的新竹,还没长到一定的粗数,较细的竹竿自然脆弱,两个人一起用力,又没用到点子上,“咯吧”一声就从半腰断了。陈师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断下来的半截竹竿说:“断了不要紧,只要能拔出一块根来就行,你不要指望这棵竹子怎样,只要有竹根,就能发出新芽,发出新芽,这棵竹子就是活了,你栽种就成功了。”

    陈师傅的热情与出力,那棵竹竿断了我也不能说什么,我也知道,竹子是根系作物,只要把竹子根埋到地下就能发芽。我们俩人稍微一停,便一起拔带着半截竹竿的竹子根。那竹子根比我们两个人还有劲,我们转着圈,往这边拽拽,又往那边拽拽,看到竹子根开始活动了,便更加使劲,终于,那条竹子根露出了三四十公分,然后再怎么使劲,那竹子根也就不动弹了,我们俩人已是大汗淋淋。我说:“陈师傅,咱先歇歇,抽支烟,再作最后的努力吧,露出的这块竹子根能长点咱就叫它尽量长点,如长不了,有这块也就行了。”

    我又拿出烟来,给陈师傅点上,陈师傅在脸上抹了一把汗,喘着粗气说:“当时听你说就好了,找张锨或拿把大镢几下就弄出来了,也不用咱俩费这么多劲,那棵竹竿也断不了。现在不行了,干锨镢活的都把工具拿到小仓库了,要不一下班,锨镢在外边,有些业主就会拿去家用,这么多业主,我们再用就找不到了。 ”

    我听着陈师傅的话,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烟抽完了,我们二人又重新鼓起劲,试图将那块竹根拽得更长一些。但这最后的试图也不行,两个人的劲比休息前小了很多,那块已经裸露出的竹根没增加半分长度。我看着那块竹根说:“陈师傅,算了,就这么长吧。”

    陈师傅也朝我笑了笑,我们便放弃了试图,不再想增加那块竹子根的长度,那块竹子根上有两个结节很明显。但如何将那块竹子根弄断又成了问题,我对陈师傅说:“我回家拿把刀子来割断吧?”

    陈师傅说:“不用,弄断它我有办法。”

    陈师傅用双手又试图将那块竹子根折断。他翻来覆去来回折了一通,无奈那竹子根的韧性太强,不像当年生的细竹竿那样脆,怎么折就是断不下来。我刚要说别费劲了,我回家拿刀子,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陈师傅一下子就趴在那个小崖头上,他用手把竹根擦了擦,张开嘴,用牙开始咬竹子根。只听一阵“咯吱咯吱”脆响,比老鼠夜里啃柜子底的声音还脆,那块竹子根硬是被陈师傅一点点的咬断了!

    陈师傅从那个小崖头爬起来的时候,嘴唇和脸上沾着土,我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餐巾纸递给他,他连用都没用,只是擦了擦手,然后用手抹了抹脸和嘴唇,嘴里也随之往外“噗噗”吐了两口,说:“没事,有时候牙就是很好很方便的工具,咬电线比那钳子省事多了,还快。”

    陈师傅往我跟前走了两步,拿着竹子根给我看:“你看,这竹子根上的节,不如竹竿上的节明显,但有两个也够了。这根上的节就是发芽的地方。你拿回去埋到地下,别缺着水,很快就会发芽。只要发出一棵芽,这竹子移栽就成功了,我敢保证,三年之后出来的竹子肯定不会是三棵两棵。”


    宋·苏轼诗句:

    宁可食无肉,    

    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    

    无竹令人俗。


    (九)


    担心那块竹子根干了,当天下午我就急急返回了诸城。到了住处,什么也没顾上,连口水都没喝,先栽种那块竹子根。

    我把那块拔了冬青腾出来的小空地,顺着窄长的方向挖了条一扎宽的小沟,很仔细地将挖出来的碎石砖头等建筑垃圾挑拣干净,把那块竹子根连同折断剩下的半截竹竿埋进了挖出的那条窄长的小沟里,半截竹竿在地面,竹根在地下,复好土,浇透水,等待那块竹子根发芽。

    从埋上那块竹子根开始,我便与它成了莫逆。很多时候,我是不去看小区那些绿化的花草树木了,我只是站在窗前,隔着窗子,透过玻璃看埋上竹根的地方。有时也会泡上一杯茶,静静地站在窗前,闻着那股清洌的桃林绿茶袅袅升起的豌豆花的香香雾气,凝视埋上竹子根的地方。有时,手里也会拿着一本书,不看,只是拿着,把窗扇打开,听窗外那一种特别的细细的,如同私语般的声音。而在那私语之外,我仿佛还能听到另一种更加细微的声响。那不是风动竹叶的“沙沙”,也不是竹竿摩擦的“嘎吱”,更不是那些冬青烦人的叶子“唰唰”响,而是一种向上的,生命自身拔节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像是心跳,但却震耳欲聋。我将思绪完全沉静下来,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井,然后,于那井水的深处,感应那种仿佛来自地下的,清脆的、坚韧的脉动。

    看着窗外埋着竹根的地方,我多次想起宋代诗人陆游先生关于竹子的诗作《东湖新竹》,那是我十分崇拜的一首诗,全诗循序渐进,娓娓道来:“插棘编篱谨护持,养成寒碧映涟漪。清风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官闲我欲频来此,枕簟仍教到处随。”这首诗的主题明确,大意清晰,是诗人用细致的心境与笔触描绘了东湖新竹从栽种到生长的过程,还抒发了对竹林的喜爱与对闲适生活的向往。我查了下资料,陆游先生这首诗的每一句详解如下:

    “插棘编篱谨护持,

    养成寒碧映涟漪”。

    用带刺的荆棘编成篱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刚栽种的新竹。精心培育后,新竹长成一片苍翠的绿荫,其身影,就倒映在水面的细小波纹中了。

    “清风掠地秋先到,

    赤日行天午不知”。

    清凉的风拂过地面,竹林间满是清爽,让人仿佛提前感受到了秋日的凉意。即便烈日高悬在空中,因浓密竹荫的遮蔽,身处其间竟察觉不到正午的酷热。

    “解箨时闻声簌簌,

    放梢初见叶离离”。

    竹笋褪去笋壳的时候,能清晰听到簌簌的细微声响。竹子抽枝长梢时,起初就能望见枝叶长得日渐繁茂的样子。

    “官闲我欲频来此,

    枕簟仍教到处随”。

    如今我官职清闲,心里打算常常到这片竹林来休憩赏景。就连睡觉用的枕头和竹席,我也会一直随身带着,方便随时可在竹林间铺就安然小憩。

    最后两句诗的抒情,是诗人直言自己官务清闲时想常来这里,甚至要带着竹席和枕头,以便在竹林中随地歇息,以体验“解箨时闻声簌簌”,竹子在顶开竹笋的层层竹皮时,能听到“簌簌”的声响。

    读着陆游先生“解箨时闻声簌簌”的诗句,我却感到,这怎么是能听到呢?这分明是一种心灵的感应触碰,好像是陆游先生在与一个沉默的灵魂于寂静中对晤,而我,大概也有那么点意思了。

    那块竹根埋到地下后,成了我非常重要的一桩心事,我几乎三天一趟,五天一次去埋着它的地方看望浇水。约摸过了半个多月,我突然发现,那露在地面上被折断的半截竹竿开始发黄发白,我心里便有些担心。我不是担心那半截折断的竹竿干枯,我是害怕地下那块竹根发生什么变故。又过了几天,我再去看时,那半截竹竿竟歪倒在一边了,我轻轻一拿,半截竹竿连接着竹根的那头烂了,没用使劲,我就拿了起来,我心里一阵害怕,害怕埋在地下看不见的那块竹根是不是也出现类似问题了!


    唐·裴说诗句:

    数竿苍翠似龙形,

    峭拔须教此地生。

    无限野花开不得,

    半山寒色与春争。


    (十)


    那几天可把我急坏了,埋在地下的竹根到底什么状况全然不知,我只能蹲在冬青丛里,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埋了竹根的空地,双手的指头攥得发紧,大气都不敢喘,想扒开土看看竹根是什么状况,是冒出了新芽还是坏了烂了,又怕伤了竹根,尤其是怕伤了刚要探头的小竹笋,满心的焦灼像揣了一团火。一阵风拂过冬青和埋着竹根的地面,每一点细微的起伏都揪着我的心。没有别的办法,我就用力往那地方浇水,然后就是等待,等待着那层薄薄的土里藏着的惊喜在我不经意间突然呈现,奇迹在我面前显赫地发生。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迹的发生,还往往真的是在人们的毫不经意间。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天上开始降雨,雨不大,也没有风,淅淅沥沥,慢慢悠悠,从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我感到这雨是在“润物细无声”。早饭没顾上吃,我就从住宅楼的东头转到西头,又从西头踏着泥泞,不管不顾冬青上的雨水湿透裤子,径直走向楼东头我窗前埋着竹根的地方。老远,我就看见了我埋着竹根湿漉漉的狭窄地面的最北头,有一个仿佛闪着光的尖尖的小东西,那不是别的,是一个我朝思暮想有着紫红颜色的也就是二指高的小竹笋。我的心“砰砰”跳着,怕吓着它似的,轻轻走到它跟前,慢慢蹲下,脸近乎趴在它的尖上,反反复复地看,看了足足十分钟,确定那块竹子根活了,是真的活了!我不敢动它,心想,叫它慢慢长吧,它只要是活了,就会和时间赛跑的。

    心里想着竹子生长的速度在和时间赛跑,越是这样想,便越发不放心,我几乎是每天都去看看钻出地面的那个小竹笋是不是长高了,我还拿了盘卷尺,天天去看,天天用尺量,但就是不见长高。突然有事,我回了一趟潍坊,在潍坊呆了三天,第四天回到诸城时,我放下随身拿的东西,找出卷尺,就去窗外量那小竹笋。到得跟前,没用量,目测着就已经一扎多高了,我的一扎,正好是20公分,也就是说,那根小竹笋已是20多公分了。我用尺一量,果不其然,已达到22公分。我喜出望外,心里就想,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你天天看它,它就不长,你三四天没看它,它就往上窜了20公分,我想起了别人说的,竹子这东西是有“灵气”的,尤其是刚冒出的新笋,是会害羞的,你天天看它量它,实际上它是害羞了,使它产生了压力与负担,是不给它长高的时间与空间。

    为了避免竹子害羞,我采取了新的策略,我不再天天去看它去量它了,尽管心里发急,也努力克制着自己,坚持着三四天去看它一次,看的时候,也不带尺去量了,而是目测,同时给它浇一次水。

    在我新的策略采取之后,那棵小竹笋仿佛脱离了被看被量害羞的窘迫与负担,获得了生长的自由,其速度很快。

    也就是采取新策略后第一个星期天去看它时,它的身材竟比原来高出了一倍,已经和绿化的冬青差不多高,总高度已经超出了半米,我心中大喜,拿出手机,连着拍了两张照片。手机的像素较高,拍出的照片清晰无比,那包着竹笋的竹皮呈紫红颜色,纹路也清清楚楚。但是,没见过这种竹笋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树苗,更不可能看出这是竹笋。


    南宋·杨万里诗句:

    东风弄巧补残山,

    一夜吹添玉数竿。

    半脱锦衣犹半著,

    箨龙末信没春寒。


    (十一)


    那竹笋长到了半米以上,已经和小区绿化的冬青一样高了,我还拍了照片,心里便生出了一种自豪,每当外出参加朋友聚会或其它活动,我一有机会便打开照片给朋友们看,让他们认是什么。与我的估计差不多,朋友们没见过更没栽种过“绿竹”,根本不认识这便是“绿竹”竹笋,我便向朋友们介绍说这是名竹“绿竹”的竹笋,然后又说其它竹笋什么样,成竹什么样,从高大粗壮七八层楼高的毛竹到天生矮小,叶片宽大的箬竹,俨然一位竹子专家的样子。朋友们听了,也无不大加赞赏,还有的伸出拇指,赞扬我竹的知识丰富等等,我的也在沾沾自喜之中,还平添了一份骄傲,因为有了那根竹笋,便有了一些飘飘然。

    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关于竹的知识是贫乏的,对栽竹种竹的经验是空白的,对竹的欣赏与尊重和古人特别是那些文人雅士相比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们将竹请进庭院,种在书斋旁,朝夕相对,引为知己。而我,对竹的知识仅仅是皮毛,对竹的欣赏也只是被动欣赏,对竹的情感与达到知己程度尚差很远很远。

    我正沉浸在那棵竹笋长到半米多高与绿化冬青相差无几的自豪与骄傲之中,一个突然的事件发生了!

    那天上午,整个小区的情况依旧是昨天的模样,工作的人们该上班的上班,学生们该上学上学,小区里边的树荫下乘凉的老头老太该乘凉乘凉,该聊天聊天,还有的搭起帮来打扑克。夏日早就拥有的暑气,也随着前几天的模样铺展开来:太阳悬于天空,不见半缕云丝;阳光炽烈却不张扬,它们漫过一幢幢楼房拐角,洒下一层层热浪;风也依旧轻缓,携着淡淡的燥热,不时掀动院内花坛与拐弯处的花枝轻摇,掀动着乘凉的和打扑克人们的衣角,和昨日一样,不疾不徐。我本来在家是带着盛夏的慵懒,准备将夏日的燥热写成明媚的光景,避重就轻覆写成清爽的文字的。

    我打开电脑,刚写下“出则万象繁华 入则静谧独享”的字样,这是小区大门口门楣上的横联,我又返回来看是否有错别字时,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几个朋友相约中午吃饭,请我务必参加,接我的车已到了小区门口。我再三推辞,终没辞过,便出门乘车赴约。

    也许是我刚出门的空挡,小区物业大概就接到了通知,或许是提前就接到了通知,即:下午或明天上午,上级领导要来小区检查指导工作,检查的重点是小区院内的环境卫生和绿地绿化的管理。物业公司肯定早就组织好了人员,有打扫环境卫生的,有给绿地与绿化带浇水的,还有的负责在绿地中清除杂草。

    我楼前的绿地,除去那几棵法桐和槐树之外,树下的绿地是一色的冬青,没有任何其它的绿色植物,如果有,便属于杂草范畴。可怜我那棵引为自豪与骄傲,已经长到半米多高的竹笋,竟被清理杂草的人员毫不犹豫地当做杂草给清理掉了!

    朋友聚会结束,我回到家,先趴到窗子上看那棵竹笋。本来在窗子上能看到那棵竹笋的笋尖,突然间看不见了,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遍,还是没看见。我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即出了家门,绕楼一周,急急地朝那个地方赶去。


    唐·刘禹锡诗句:

    露涤铅粉节,

    风摇青玉枝。

    依依似君子,

    无地不相宜。


    (十二)


    冬青都已半米多高,因填补了倒出来的空地方,加上半年的生长,已经看不见了株距之间的空隙,他们栽时本来就没成趟成行,也就没有行距,我急着往里走,只能找空插脚。有好多地方是踩着冬青往前走的,有的被我踩倒踩断,冬青也很有意见,找了好几个机会,硬是把我的裤子戳破或划破了两个地方,腿也被冬青戳破了皮,我一概不管不顾,直奔那棵竹笋的地方。

    我直接惊呆了,伴随而来的是心疼。我那棵已经长到半米多高的竹笋,竟被清除杂草的临时人员掰断了,是从根部断下来的,估计是掰断它的工人也觉着弄错了,其它的杂草都随手拿到绿化带外边,唯独那棵竹笋没被扔掉,并且在掰断的地方顺头顺绺搁着。我拿起来看了看,惊、疼、气一齐涌了上来,我把那棵竹笋又放回了被掰断的原地,然后就去找负责这几栋楼房及其周围环境的物业负责人。

    负责人是一位年轻的青年,业主们都叫他王主任,也有叫他小王的。王主任一看见我,没等我发火质问,便先开了口认错作检讨:“大叔肯定是生气了,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们为了迎接检查,从劳务市场挑选了一部分妇女临时工,让她们来小区绿化带清理杂草,当时强调就是冬青之外,其余都属杂草,均在清理之列。那位妇女不认识竹笋,上去就斜着往一边拔,那竹笋太脆,没用使劲,轻轻斜着一拔,‘啪’就断了。她就感到很奇怪,觉着这棵草不是一般草,便向我汇报。我过去看,也不认识是棵竹笋,是别人说,我才知道是竹笋。大叔,这事是我们错了,主要是我错了,没有提前了解,也没安排好除草的妇女,你要发火就朝我发吧!”

    本来我是一股火找上门的,结果被那小王主任一说,火便发不起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朝他说:“王主任,你不知道那棵竹子我费了多少劲从潍坊弄来,又费了多少劲才长出那么棵竹笋。掰了那棵竹笋要是把那棵竹子根也掰死,才疼人呢!”

    王主任说:“大叔你别急,也请你放心,俺二舅家的大门口外边,就有不小的一片竹子,要是你这棵掰了竹笋的地下竹根不再长竹笋了,我就去给你刨两棵来。一个月,一个月要是出不来新的竹笋,我就去给你刨,放心啊大叔,你尽管放心!”

    我不放心也得放心,那小王主任说的那么诚恳那么扎实,我便悻悻地回了家。

    回到家,我如同丢了“魂”,坐立不安,六神无主,那株从竹根里钻出来的嫩笋,是我晨昏浇灌、日夜牵挂的。看着它顶破泥土,裹着嫩紫的笋衣拔高,半米高的身影已赶上了周围的冬青,我像完成了一部长篇纪实文学那样,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欢喜。可转身间,物业清理杂草的手竟将它生生掰断,那抹鲜活的竹笋骤然枯萎,像从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生生拿走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空荡荡的心情看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被掰断竹笋又腾出来的空地。我觉着,那块小小空地,此刻也和我的心情一样,在无声呜咽。日夜的期盼,精心的呵护,都随那截断笋化作泡影,连风掠过都带着疼。我的魂真的被那株半米高的竹笋牵走了,它亭亭玉立的模样,在我眼前一次次闪过,那种惋惜与心疼,使我喘不过气,剩下的,就是满心的怅然与不舍。

    我从窗前坐到桌子上,突然想到古人写了那么多关于竹子的诗,我的竹子虽然刚刚生出半米高的竹笋就被夭折,至于以后如何暂且不论,这半米高的竹笋已经说明了很多,我应该为它写首诗,以作纪念,哪怕是首很短很短的短诗。

    于是,我写下了一首短诗:


    未长成的绿


    我把绿的期待

    种进希望的泥土

    在焦灼的渴盼中

    等来了那棵竹笋

    那是生命的力量呀

    它顶开厚厚的屏障

    紫嫩的尖芽 怯怯生生

    把晨雾啄破

    准备

    一节 又一节 生长


    紫嫩的笋尖

    是你眨动的眼睛

    风还没来得及

    把你细窄的叶子

    吹开

    那只无意的手

    就掐断了你的呼吸

    半米高的绿 骤然枯萎


    如今 我伫立窗前

    凝视那块空地

    指尖还留着你温润的触感

    你本该亭亭

    在风里摇晃 拔节 凌云

    而此刻 只剩折断的笋

    还有我绕着那块空地

    转了一圈又一圈的

    惋惜 心疼


    清·际智诗句:

    此君志欲擎天碧,

    耸出云头高百尺。

    只恐年深化作龙,

    一朝飞去不留迹。


    (十三)


    也许是我的那份真诚感动了天上的某一片云彩,或许是那片云彩可怜已经长到半米多高的那根竹笋的不幸遭遇,从小区的环境卫生和物业管理大检查过去后的第三天,竟连着下了没“罢点”的三天雨,雨不是很大,就是人们常说的“蔴杆子”雨。“蔴杆子”雨就是雨丝很细,实际就是雨点很小的意思。

    由于三天没“罢点”,这雨再小,地面往下的十几公分也就湿润透了。紧接着,又是一个星期的时晴时阴时下雨,好像是专门给我埋在地下的那块竹子根浇水,那块竹子根在地下的潮湿和地温很高的大力催促下,那股生命的力量没有了原来那根竹笋的释放渠道,便硬是在竹根的另一个结节处鼓出了一个新的芽孢,那芽孢借着竹根积蓄的力量和地面土层的湿润,没费力气就钻出了地面。开始我没看到,也就是过去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的目光穿越冬青的空隙,看见了在那个空地上,有一个新的闪亮的东西。我顾不了脚下的泥泞和荆棘般枝子的冬青,立即绕楼一周,到了埋着竹根的那块小空地。

    如我估计一样,那个闪亮的东西,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竹芽,我心中的竹笋的尖,那一刻,我恨不能趴下,用腮用嘴亲吻它!

    为了避免让它再经受无意或有意的伤害,我让朋友从外边给我找来三根小细竹竿,我将竹竿呈三角形插在那新发出的竹笋周围,在离地面两米高处,用一根细铁丝绑紧,中间还分别用三根树枝将三根竹竿做了三角形的链接绑定,既不妨碍竹笋的正常生长,还给小区管理人员做出了明确的提示,同时让我在屋里观看那棵竹笋有了标志,同时说明,竹竿的三角架是在护卫宝贵的竹笋。做好了具有明显保护性质的三角架,我每隔两天最多不过三日,就要蹲在竹竿三角架外边往里观察,看那棵竹笋的生长。

    那棵竹笋长得真快,比被掰断的那根还快,可能是季节与气候的关系,前两天刚离开地皮,隔夜便蹿高了一寸,又隔了几天,就从一扎高两扎高,很快就超过了半米,底部的笋衣开始脱落,竹节也一节两节三节地裸露出来,好像是从第六竹节的节箍处,已经露出了竹的嫩芽,几天后,那嫩芽就舒展成了几片细叶,风一吹,便簌簌轻摇。我担心阳光太烈灼伤那娇嫩的竹芽,特意找了几缕草,搭成简易的竹帘,挂在竹竿三角架顶端为其遮阳;我担心雨水大了急了冲走埋着竹根的那层土,每次雨后,我都再很仔细很仔细地为它培土。

    很快,那棵竹笋已经全部脱掉了笋皮,成为名符其实的将近两米高的竹子了,也成为我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站在窗前,眺望那三根竹竿护佑着中间那棵旺盛生长的新竹,有几次,我看见那将近两米高的身影,曾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绿,叶尖微微垂着晨露,像缀满了细碎的星辰,洒向埋着它根部的土壤。

    我突然想到了肥,我要给这棵新竹喂肥。我打开手机,网购了喂竹子的专用复合肥。

    复合肥来了,我不敢用锨或镢挖坑刨坑,我怕伤着埋在地下的那块竹根,我只能用小铲,轻轻地挖土,浅浅地挖坑,把肥撒在坑里,浇上水,等水带着肥渗到地下,然后再把土覆盖在埋着竹根的那道小土沟里,又用土培了那棵新竹的四周,静静地等它快快成长。


    唐·陈子昂诗句:

    龙种生南岳,

    孤翠郁亭亭。

    峰岭上崇崒,

    烟雨下微冥。


    (十四)


    我所说的“静静地等它快快生长”,这个“静静地”是个假话,我怎么能静静地呢?那是我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恨不能它在一夜之间长到两米、三米,一个星期就窜到五米六米,那“静静地”改成“心急火燎”应最为恰当。

    我就在那个假的“静静地”等待中,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秋天。我们这个地方刚进入的秋天和夏天没有两样,有时那种炎热比夏天还热,从节气上讲,每年的“三伏”,都是在“立秋”后还有一“伏”的,我认为只要天热,那竹子就会正常生长,怎么说它也会超过三四米,甚至达到五六米。然而,那棵竹子偏偏不我给面子,好像那“立秋”节气是一道命令,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往高处长了!

    这次,我是拿着卷尺认真量的。我把卷尺的一头拉到地面,用左手摁着,右手往上拉尺,尺拉得很紧。往上拉尺的右手就拉到一米处时,身子就站起来,右手在一米高处一动不动,两眼也紧盯着右手和一米高处,监督着那右手不动,然后左手又从地面那个地方返上来,继续往上量。可是,再往上量遇到了难处,主要是卷尺不听指挥,伸直了胳膊也够不着卷尺头了,我停了停,把那棵竹子轻轻地往一边摁着,让它斜着,以最快的速度量完了那竹子的身高:二米七八。

    我把竹子扶了扶,注意看了看它,双手仿佛还留着它稚嫩竹竿的温润触感,眼里呈现的是它自己褪去一层又一层笋衣露出的青嫩竹箍,我们都是习惯地叫它“竹节”的,竹节都不粗,但每个竹节处都已经冒出了侧枝,侧枝上都顶着一两片稚嫩的竹叶。

    我把竹竿扶正,在它根部又用力踩了踩,想离开它又舍不得离开,看着从竹节处冒出的细小侧枝和嫩叶,都像孩童怯生生的睁着圆眼睛看我,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我突然想起了古人对竹子品格的赞美,他们不管采取什么形式,大都是围绕一个“雅”字。然而,我却觉得,又岂是一个“雅”字可以说清楚的?那是一种心有灵犀,那是一种精神寄托,那是一种心与竹的沟通。我面前的这棵竹子,尽管还没有长成我希望的高度与粗数,没有长成我想象的模样,但它已告诉了我许多。它不需要像其它树木那样费心去修剪枝桠,也无需似桃李般需要殷勤地去施肥浇水,它只是它自己,它自己便能长成一般树木无可比拟的挺拔。它的枝干是空心的,这“空”,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虚怀,这种“虚怀”,又决非软弱,而是一种难得的宽容与豁达。

    我那所谓“静静地”等待仿佛有了些许释然,我知道竹子是喜欢夏天的。国家大批量的竹子扩容,是一场经久不断地“南竹北移”战略,而我这棵竹子却是“北竹南移”,当然这是极小范围极短距离,是称不起“北竹”更称不起“南移”的,我是在自己跟自己开玩笑,或者说我是在跟那棵竹子开玩笑。因为在潍坊住的时间久了,那个住宅小区的竹子虽然不属于我个人所有,但日久天长,我也大体摸透了竹子的生活习性,尤其是我楼下窗前的那丛竹子。夏天的它,每时每刻都是欢愉的。每个清晨,当第一缕晨曦从东方那一片鱼肚白里渗透出来时,那丛竹子早就醒了。它沾着露水的叶梢,仿佛是一只只敏感的触角,开始从我的窗前,从那尚是未曾明亮的地平线上,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天空是如何从灰白变为浅蓝,再变为一片浩瀚的无垠的蔚蓝。那蔚蓝,是竹子的海洋。而到了夜晚,它又不眠,在微凉的晚风中,静静地数着那些次第亮起的繁星。那星光点点,是洒在它海洋里的碎银。

    我也知道它喜欢秋天。秋风一起,万物便开始显露出萧瑟的形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掉,像一群从阵地上败退下来的兵士。梧桐叶子,像一把把小伞,从树上落下时,还故意打几个滚,像是悔恨又像抱怨。那些红叶的枫树与金黄的银杏叶,都恋恋不舍地向岁月宣告了最深情地告白。唯有竹子,却站得更稳更挺拔,它那窄窄地绿叶,不仅没有褪色,而变得更加深沉,由葱绿慢慢转为深深的墨绿,在风中发出一种清越的,如同金石相击的声响。它站在秋风里,不是在抗拒,而是像一位沉静的学者,在测量风的速度与方向,体味着这天地间由热转凉转冷的宏大绿色旋律。

    我更知道,竹子是如何面对冬天的。我们北方的冬天,是严酷的,有时更是无情地。一场大雪下来,世界便失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种白,有时略显温柔,有时却极其蛮横。雪花落在竹子的身上,往往会积攒厚厚一层,将竹竿压成一张饱满的弓。我看到的时候,还常常担心雪会把竹竿压断,但竹子已经不怕了,它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在夜深人静时,我都间断又不间断地听到“噗”地一声,住一会又是“噗”地一声,我就知道,那是竹在巧妙地弹身,就像驴和马打颤一样,将压在身上的积雪抖落。那积雪并非是一次就抖落的,而是要经过多次。雪一旦从竹的身上抖落下来,便纷纷扬扬着落地,在月光下闪着清清冷冷的光。我敢说,冬天里的每一场雪,都是对竹的一次严峻考验,试想一下,本是南方生长的物种,被强制着挪到北方,经受严寒酷冬的折磨,能够生存下来有多么不容易,还要叫它快快地生长,还要想吃它的竹笋,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有些残忍了吧?竹也许会有一缕心思,准备将严冬和自己经受的寒冷诉说给春天,这是多么应该呀!我竟有了为它打抱不平的想法,那压在它身上的,何尝是寒冷的雪呀?那更是它一个冬季一个冬季沉甸甸的对它故乡的思念。然而,它也只能将这份思念,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等待着春风一来,便化作涓涓的细流,潺潺地,说与善解人意的春光倾听。


    唐·王维诗句: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十五)


    我看着那棵进入秋天就不再长高,而是在竹节处努力长侧枝长竹叶的竹子,如同一下子掉进了神经病的漩涡,我愣愣地看着它,过了好大一会,仿佛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这棵竹子是在积蓄力量,是在准备过冬,如继续长高,那高处的嫩芽肯定经受不住一个冬天漫长的严寒残酷,想想真真是太难为它了!

    冬天来了,这是我那棵“北竹南移”从潍坊迁徙到诸城的竹子过的第一个冬天,我既担心它不能安全越冬,又没为它采取特别的越冬措施,而是蓄意想锻炼锻炼它。如果第一个冬天顺利渡过,往后所有的冬天都会安然无恙。

    这个冬天我哪里都没去,既没像候鸟那样到南方躲冬,也没回潍坊过冬,潍坊家里的冬季取暖我都专门报停,为的是在诸城守着那棵竹子,一旦特殊天气或其它意外发生,好采取及时的抢救措施。

    整整一个冬季,没出现任何特殊天气,也没有其它意外发生,只是下了两场雪。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有风,风不是很大,但竹叶上也留不住雪花,那种像驴马打颤一样抖落身上积雪的奇景我没看到,“噗”地一声竹子身上积雪落地的声音也没听见。我失望的情绪似乎还没过去,第二场雪来了。

    第二场雪是春节过后的一个晚上八点多钟开始下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下。雪下的时候没有风,第二天早上雪停时也没有风,所有的没有叶子的树枝上和冬青椭圆形的小叶子上都积上了雪,尤其那片冬青,就像秋天丰收的棉花盛开一般。

    我最关心的当然是那棵竹子了。

    那棵竹子像是故意做给我看,它不但所有的叶子和细小的侧枝上都托着厚厚的一层雪,那棵顺势而弯的竹竿上,在弯腰趋平的竹竿背上,那层雪更厚。

    我拿起手机,立即跑了出去。绕楼一圈,开始进入那片冬青时,我找了根干树枝子,抽打着冬青叶子上枝子上的积雪,艰难地走到了那棵竹子跟前。在距离那棵竹子三米之外,我就停下了抽打冬青身上的积雪,我怕惊吓着我那棵竹子。我要把它被雪压弯腰的形象和满身都顶着雪的模样拍个照片。那真是雪落竹上的奇观,每一片竹叶上都积满了厚厚的雪,像裹了一层蓬松的白玉。侧枝被压得微微低垂,雪顺着枝桠铺展开来,清翠的绿意藏在白雪底下,像一位美女围着洁白的羊绒围巾,仅露出半爿含羞的脸庞。竹竿弯出温柔的弧度,背着的积着的雪沉甸甸的,但却透着坚强的韧劲,有弯的弧度但没有被折断的意思。我的眼前是一片洁白,雪裹着竹,竹映着雪,清清爽爽,素雅而灵动,一派冬日里静谧的美感。那一刻,我被感动了,深深地感动了,我打开手机,开始拍照,连着拍了几张,我又有了新的打算,我想拍雪从竹上落地的视频。

    我本想太阳出来,雪就会化,只要一化,竹竿竹枝竹叶子上的积雪就会往下落,如果再来一阵微风,那雪往下落的样子肯定是个奇观。然而,我的等待是个徒劳。太阳出来了,从楼的西头也拐进了一阵阵微风,雪也开始化,但雪化的速度不如上冻的速度快,那雪化一点就冻一点,在雪紧贴着竹叶、竹枝、竹竿的地方又结了冰,把没化的雪反而固定的更加结实。 我想,算了,那种积雪下落的视频是拍不成了。我还想把竹竿晃晃,那些雪就会往下落,但我又舍不得晃那根竹竿,我只好心怀遗憾地回了家,想中午阳光强的时候积雪肯定下落时再说。

    午饭后,我朝窗外看了看,不但竹子上的积雪未动,冬青上的也没变样,我便在床上躺了躺,还想着别耽误了拍竹子上积雪下落的视频,结果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在屋里就看见那棵竹子已经直起腰了,浑身没有了一点点雪迹,连冬青头叶子上的雪也都不见了!


    唐·杜甫诗句:

    绿竹半含箨,

    新梢才出墙。

    色侵书帙晚,

    阴过酒樽凉。


    (十六)


    如果说优雅是一种美,那么,竹子的优雅,就是一种美,是一种天生的美,是一种永不褪色的美。

    想起了竹子的优雅之美,这便让我联想起了它的成长。竹子是有年轮的,但竹子的年轮,不像树的年轮,它是外显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便是它一节一节的竹箍。那竹箍,光滑而坚硬,紧紧地束在竹竿上,像一枚枚精致的指环。而那竹箍,又将本身所有的感情与关怀,内化成了一节一节支撑着竹竿向上攀登的力量。竹子的每一节成长,便生出一节竹箍。那每一道竹箍又是竹子的每一道伤疤,当然那伤疤是自愈的,是它将风雨的侵蚀、虫豸的啃咬、乃至自身突破硬土时的痛楚,包括阳光的温和与暴晒,都默默地吞咽下去,最终凝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标志着又一段高度的印记。

    竹子这“自愈伤疤”风格,是何等悲壮而又何等昂扬的生命哲学!

    由此,我想到了我们的人,我们有好多人,总喜欢将自己的伤痕示人,或哀叹,或怨愤,而竹子不。竹子将所有的苦痛,都化作了前进的阶梯。

    时间走得真快,我那棵竹子像与时间赛跑一般,第二年上,刚刚过了盛夏,那竹子便由一棵变成了三棵,而第一棵像大哥等着小弟弟般没急着往上长,而是把营养让给了小弟弟,到了秋天,三棵竹子成了一样高矮,一般粗细,竹枝叶子也好像一模一样。

    神奇,真是神奇啊!那三棵竹子,已经超过我的落地窗,足有四米之高了,那种由衷地高兴,使我忍不住,竟在一个暮霭兮兮的傍晚,我请来了一位林业专家,专门请他实地考察并研究我的竹子。专家反复观察之后,用手抚摸着竹竿说:“这棵竹子是最优良的一个品种,按照它的习性和生长规律,它真正的旺盛生长期是五年之后,也就是说,从第五年开始,就不是五棵六棵了,很可能要在十棵以上,你的窗前就是一片碧绿的竹林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竹叶上,如清水流淌一般,仿佛能称得出重量来。风是极轻的,只够将最顶端那一两片竹叶子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不胜秋风的微凉和少女月光下的娇羞。我看到,这时的竹,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清绿之气,倒像是一团青色的、朦胧的梦,浮在我的窗前。我忽然觉得,我与它,已分不清彼此。我的呼吸,是它的吐纳;它的摇曳,是我的心绪。对于我来说,它是迁客,是君子,是挚友,更是一位无言的老师,它用它的一生,从南到北,从古至今,诉说着关于坚韧、关于虚心、关于自愈与成长的寓言。我是何其有幸,能在北地的窗前,拥有这一小片南国的碧绿,我窗前这小小的空地,因了这三竿竹,便成了一个独立而完美的世界,再多呢?多多益善,我的窗前将更加完美。

    我凝望着窗外那三棵绿竹,月光如水,翠影亭亭,那三棵竹都似朝我欲言又止,只在夜风中轻摇出一抹温柔。我抬起手,轻轻阖上窗子,动作缓缓,生怕惊扰了这个时刻的静好。我就这般,将漫天淌落着的月色清辉,连同竹影疏疏的斑驳,一同关在了屋里,揉进了我的方寸天地,成了独属于我的一份温柔和人间清欢。那竹影的清幽,月光的澄澈,此刻都绕在我的身侧,漫过了我的心头,也涤尽了尘世的浮躁。我心里清晰地感到,这般被竹影与月色轻笼的夜晚,梦里也会沾染上竹的风骨与清雅,笃定会漾着淡淡的竹香,落满柔柔的月华,让我做一个如竹般安然、澄澈、清宁的好梦,梦里皆是人间温柔!


    唐·白居易诗句:

    植物之中竹难写,

    古今虽画无似者。

    萧郎下笔独逼真,

    丹青以来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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