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的春节了,窗外的红灯笼映红了街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耳边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年放鞭炮的情景,便如同老电影般,清晰地闪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是儿子冰河人生中最值得庆贺的一年,他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带着青春的荣光,迎来了第一个寒假,踏上了回家过年的路。看着儿子风尘仆仆却难掩喜悦的模样,我心里满是欣慰与骄傲,特意揣着钱,早早去供销大厦烟花爆竹摊,精心挑选了一挂大红鞭炮,足有一万头,红红的炮纸裹着密密麻麻的炮竹,圆圆的盘在纸箱里,沉甸甸的,拿在手里,仿佛捧着一整年的喜庆与期盼,看着就格外红火,藏着我们全家对儿子的祝福,也藏着对新年的向往。按照我们北方的老习俗,大年初一早上下水饺时,必须同时点燃一挂鞭炮,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寓意着“辞旧迎新、红红火火”,讨一个新年的好彩头。鞭炮的头数没有定数,全看各自的经济条件和心里的欢喜劲儿,头数越多,越能彰显心底的热闹与期盼。那年的除夕夜,家里暖意融融,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断,我和夫人、冰河围坐在一起,一边看着节目,一边拉着家常,说着大学里的新鲜事,聊着家里的琐碎日常,说说笑笑间,夜色渐深,年味也愈发浓郁,那是一种团圆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填满了整个小屋,过得十分愉快。不知不觉,春晚播到了凌晨一点,困意渐渐袭来,我们便约定好,各自眯上一会儿,天不亮就起床,下水饺、放鞭炮,争个新年的红火好兆头,盼着新的一年,儿子学业顺利,我们全家平安顺遂。朦胧中,我还沉浸在团圆的喜悦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热烈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我心里一清二楚,这是有人家“抢春”起了早,想着越早点燃鞭炮,新年的运气就越好。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来不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就急促地叫着冰河的名字,招呼他快起床,准备放鞭炮、讨彩头。可喊了好几声,屋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想来是他一路奔波,又借着过年的欢喜,睡得正香,压根没有听到我的呼喊。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趿拉着棉拖鞋,脚步匆匆地走到冰河的房门口,轻轻抬起手,“咚咚咚”地敲了敲房门。声音虽然不算响亮,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终究还是惊醒了熟睡的冰河。我隔着房门,隐约听到屋里传来动静,正想着他要起床了,却没曾想,只听见他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他猛地躺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噜着几句,大概是抱怨起得太早,说着说着,便又沉沉地睡着了,没了动静。没有办法,我只好放弃叫醒他的念头,自己抱着那挂沉甸甸的大红鞭炮,慢慢走到院里。清晨的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院里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芒,借着那点暖意融融的灯光,我小心翼翼地拆开鞭炮的包装,鲜红的包装纸拆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扑面而来,那是年的味道。我轻轻把鞭炮从包装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院里的地上,长长的鞭炮展开后,像一条红色的长龙,蜿蜒盘踞着,红彤彤的一片,格外惹眼。此时,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夫人早早起床烧好了水,灶台旁的簸萁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除夕晚上我们一起包好的元宝水饺,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元宝,透着淡淡的面粉香,藏着新年的吉祥如意。我把鞭炮摆放整齐,确保引线能清晰露出,又转身回到屋里,再次高声呼喊儿子,盼着他能醒来点燃这挂承载着期盼的鞭炮。可推开房门一看,儿子的被子裹得比刚才还鼓囊,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察觉。我心里暗暗想着,年青人真是贪睡,就连提前约好的、讨新年好兆头的事,也能抛到脑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大年初一早上下水饺时点燃鞭炮,我一向都格外重视,从来不敢违背,更何况,这挂鞭炮是特意为冰河考上大学准备的,更要讨一个圆满。原本说好让儿子点燃,借着他的好运气,可他却迟迟不起床,没有办法,我只好再次回到院里,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点燃后,用右手紧紧捏着,目光望着厨房的方向,静静等待着水烧开、下水饺的时刻,准备自己亲手点燃这挂鞭炮。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夫人清脆又响亮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过年了,下水饺了!”那声音里满是喜庆,也提醒着我,点燃鞭炮的时刻到了。我忙转头朝屋内瞅了一眼,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希望儿子能在这一刻醒来,亲手点燃这挂鞭炮。可屋里依旧悄无声息,没有丝毫动静,终究是我多虑了。我只好蹲下身,仔细找到红纸包裹的鞭炮头,用左手轻轻举起,右手捏着香头,慢慢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想要点燃引线,心里既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可就在香头即将碰到引线的瞬间,我眼前“刷”的一片光明,刺眼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清晨的昏暗,惊得我手一哆嗦,下意识地缩回了拿香的手,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我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冰河正站在院子里,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他手里的打火机,正闪着明亮的火苗。原来,他早就醒了,一直在偷偷看着我忙碌,故意装睡,就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我连忙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他聪慧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见儿子手疾眼快,快步走上前,接过我手里的香,迅速点燃了鞭炮的引线,动作干脆利落,正好赶上下水饺的时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街巷,与此同时,厨房里也传来水饺下锅的“噼里啪啦”声,一内一外,相互呼应,格外喜庆。鞭炮急促而热烈地燃烧着,火红的火苗顺着炮身蔓延,把整个院子映得亮如白昼,一片片鲜红的鞭炮纸被高高抛起,在空中飞舞,又缓缓飘落,蔚为壮观。儿子点燃鞭炮后,快步走到我身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笑着问道:“老爸,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那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又带着撒娇的意味,像是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我看着他,看着火光映红的他青春亮丽的脸庞,心里满是暖意,连忙说道:“好,好,太好了!”冰河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我这落后分子,还能算好吗?”我看着他羞涩又得意的模样,想着他刚才的“故弄玄虚”“欲擒故纵”,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笑声夹杂在鞭炮声中,温暖而幸福。
年年春节,今又春节。时光匆匆,二十三年转瞬即逝,儿子早已在南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小家,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回到这孔孟之乡,和我们一起过年,一起放鞭炮、吃水饺了。每当春节来临,每当耳边响起鞭炮声,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的场景,想起那挂大红鞭炮,想起儿子狡黠的笑容。我不知道,远方的儿子,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清晨,想起我们一起放鞭炮的模样,想起那份纯粹而温暖的团圆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