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七月,潮汕的台风季刚过。
在少华家住了一星期,把少功藏的零花钱都花完了,少华才联系上马际云。
马际云,方脸,小眼睛,小胡子,壮实,说话慢条斯理,有写作才华,在农田和文化站之间游走,比教书的少华阅历丰富多了。马际云身边有一帮南桥中学热爱写作的学生,也有一帮依恃报德古堂做公益行善的长者做朋友。通过马际云,我认识了南桥中学的学生马倾城、马楚峰……如果我热爱学习,此时,我应该在宁远四中,坐在教室里,和他们一样备战高考。可是,人生没有可是!他们对于远道而来我很热情,像围观一匹马一样。马际云让我先歇歇,领我去大峰风景区的报德古堂游览,见管事的“长老”。“长老”见我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外省人,刚坐下,就捧了花格子澡巾、草帽和一件白背心送我,对我这个外省人表达了关照之情。
马际云带着我在和平镇溜达了两天,吃饭喝酒,从没有聊过一句文学和写作。
和平镇和沙陇镇不同,和平镇靠着广汕公路,练江从镇北边上流过,水陆交通便利。沙陇镇近海,一马平川,名声在外的只有一个大印象减肥茶。和平镇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港资眼镜厂,还有自成体系的民营磁带产业。广汕公路两边,各种名目的磁带厂随处可见——不过不是高楼大厦,是黑色油毛毡棚屋,典型的床板工厂。和平镇唯一的正规工业区——双凤工业区,里面都是现代化厂房,白色楼房一排一排,基本上都是眼镜厂一家工厂的厂区。
潮汕地区,省尾国角。
一条广汕公路,把汕头和广州连接,两地四百公里。
两条大江——练江和韩江。练江把揭阳、潮阳连接起来,韩江把潮州、汕头连接起来。潮州,汕头,揭阳,成了一个整体。练江在海门入海,海门港是小港;韩江在汕头入海,汕头港是中型港口,汽笛响起来,响彻云天。
到最后,马际云告诉我:用潮汕话读唐诗,比用普通话读起来更有韵味。
潮阳县有三百万人口,海滨周鲁,是中国最大的县。
……
马际云轻言细语,说了很多当地的民俗,我记住的很少。
我没钱了,整个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早点工作,夜以继日地挣钱。
马际云说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工厂,他朋友开的马赛克厂。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钱,做熟练了以后会加工资。加多少?老板加多少就多少。
是工厂,行。
马际云骑着他的破自行车,他把这种摆烂当作浪漫和对传统的挑战,费力把我驮到双凤工业区后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两个工厂,一个是马赛克厂,一个是轧钢厂。
马赛克厂的大门左侧有一排低矮的瓦屋,对面是黑色油毛毡棚屋厂房,竹木搭的,被七月台风掀翻了,竹架子塌了,沙地上到处是油毛毡和各种颜色的马赛克。高炉顶上的铁皮棚子也被台风掀翻了一角,露出一个大洞,风吹铁皮噼里啪啦响。如果不看见几个忙碌的工人,会觉得这里是个破烂场。
进了马赛克厂,山坡下面眼镜厂灯火通明的车间就成了我向往的地方。
在马赛克厂,先收拾地上的破烂,然后收拾四周的破烂,然后挖排水沟防台风再来……
在家种地的力气,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我感到幸运,幸亏我种过地。
马赛克厂所谓的车间,不过几张大板桌,几个四川来的壮妇每天用筛子抬片,然后用四方纸糊住压实,翻过来就是一张成品马赛克。做好一叠,抱出外面,在太阳下暴晒,浆糊晒干了,直接装箱打包,送往简易仓库保管。所有过程,都靠人力,纯手工活,与什么现代工艺毫无关系,挣的都是辛苦钱。
打杂的,做饭的,车间的,老板家的,老老少少算起来,有近二十个人。
我是打杂的。
打杂的,什么活都干。
在马赛克厂,挖水沟,挖土方,砌断墙,我学到了很多种地学不到的体力活。
从八月干到十一月,三个月,老板没开一分钱工资。看来,打工不仅仅是要有饭吃。
每当看到山坡下面眼镜厂灯火通明的车间,看到自己光着背,像个农民——哦,小工的样子,像个年轻的小丑,什么也没有学会,如果按时开工资,或许还能蹦跶、开心。一个月一个月只记一笔帐……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也不是我理想中的打工生活。
好吧,跑的惯性又开始冲撞我的头脑——或者我根本没有生活的头脑。
跑出马赛克厂,没跑到大海,我开始了更锻炼人的生活。
先是修广汕公路,每天扒拉石子,下料,卸水泥,尘土飞扬,鼻子眼睛毛孔里都是水泥,像唱大戏的,一天三十元,累而充实。忙了两个月后,标段工程完成,老板没有新项目,队伍解散。我没什么担心的,我已经做习惯了体力活,在拉料司机的介绍下,去棉城边上的石场打石头。石场在半山腰,远离人间烟火。由于口袋里有一本从马际云那里借的什么书,被工头发现,这个外表看起来很斯文的败类告诉我:读书人不适合打石头这工作。下了山,直奔练江码头,和本地一帮中年妇女一起挑船搬运,两腿酸疼,天天看练江水日夜如织……
我像被流水冲击的石头,面目全非,任由揉搓打磨。
这是惩罚,还是报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活下去。
从东干脚出来,从此便像落入水里的石子,在河床上被水裹挟、推动、冲刷、洗礼,水的方向便是生命的全部。我出来想的是上岸,哪怕做不成大楼,做河滩上的能晒太阳的石头,自由呼吸,也是一种致命诱惑,这一直是拒绝与泥沙为伍最后成为河床的理由。生活是雕刻大师,它会用岁月的杀猪刀为每一块不甘命运安排的石头塑形。
潮阳水资源丰富——其实正在遭受污染,练江水只有在大海涨潮的时候是干净的。平常,水面上水葫芦一片一片,随波起伏,浩浩汤汤;荸荠大的福寿螺巴在水葫芦肥厚的椭圆茎叶上载浮载沉,水葫芦上一片粉红。江里淤堵严重,航道里只能跑一跑拉沙子、拉煤、拉贝壳的小吨位机船。本地自然资源贫乏,人口又多,封印在省尾国角,老一辈人坐“红头船”下南洋谋生,勇闯世界,现在的人全国各地跑,黑白一把抓。本地人办的企业,招工首先是满足亲人、家族、宗族关系需要,规模上来了,管事的,跑业务的,仍用自己人,外地人根本没机会。由于资源有限,竞争激烈,各宗族为维护自己的利益,成立了各自的宗亲会,维护氏族利益。到了家族,就是竞争生孩子,谁家孩子多,谁的拳头硬,谁就在竞争中占优势。人多地少,又地偏,竞争环境恶劣,有的人铤而走险,靠海不吃海,靠海上走私;有的人沿着广汕公路、深汕公路走出去,靠着吃苦和韧劲,在全国各地落脚,开杂货店、电器店、五金店、汤粉店…… 潮汕人有钱,钱都是花汗水从外面挣回来的。潮汕本地,靠着当年坐“红头船”去东南亚闯荡发达了的长辈的资源,办起了一些简易加工厂,首要选择先解决家族里的富余劳动力。
潮汕虽有汕头经济特区,但只是有了一些个现代雏形,就像路边的棚屋工厂,距离现代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没有退路,是一颗不会发光的石头,只会死扛,任凭生活打扮。
我偶尔会想起千里之外的东干脚,直至泪流满面。感情发挥完之后,还得面对生活的考验和挑战。在东干脚,未必比现在好。种地能安贫乐道,但现在自由,有逆天改命的可能。虽然穷不拉几,每天疲于奔命,但总能找到活干。有活干,不盲流,就有办法,就能走下去,到达新的起点。在老家种地,结局一眼看到底,毫无波澜,最后被土地收留,渺无声息地消失。我现在离开了在土地上刨挖——在异乡,我仍是用力气刨挖,但厂房就在身边,机会就在身边,总有一天,我会穿上工装,在灯火通明的车间里上班,穿着干干净净的工装,夜以继日地挣钱。
在人海里和人海一起生活,不掉队,我觉得这才是人生正途。
攒了点钱,我决定离开潮阳,去深圳、东莞碰碰运气。
当我得知我的朋友杨波退伍了,在深圳当保安,我立马决定去投奔他。
杨波和我一起放牛长大的,知根知底,见面无需多言。
来了潮阳四年多,潮阳在缓慢变化,现代化的工厂多了几个,粤东磁电、粤华磁电、星光磁电,一栋一栋新张的楼房里,乌黑的啤机啪啪响。可我不会开啤机,学都没有机会。其他工作岗位,打螺丝什么的,清一色女生,不招大老爷们。杂工什么的,本地人或有关系的外地人才能干,不会要我。
树挪死,人挪活。我信。
7
深圳是改革开放的一个样板,深圳委实做到了样板的作用,全国的民工都恨不得长一双隐形的翅膀飞奔而来,在深圳上岸。
我在布吉南门墩的工业区找到了杨波,住他的宿舍,睡他的床,吃他的饭。他白天上班,我白天一个人出去找工作,哪怕是建筑工地当小工也无所谓。然而,在南门墩、水贝、南岭附近的几个工业区转了一圈,发现很多招工的工厂,但我不适合任何一项工作。他们要求只有两样:熟手,或女性。杨波的厂一样,他问了几次主管都没有下文。我没有任何经验——除了当小工。当小工不用经验,有一身力气就能干,可工厂不要小工。在附近转了两天之后,没有收获,我便尝试走远一点,从南门墩揽排出发,走路去坂田、龙华、观澜、平湖、沙岭,再顺着莞深公路回到布吉,一天走一圈,四处转悠,半个月一无所获。
我吃杨波的、住杨波的、花杨波的,他也犯愁。我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只是一个小保安,初来乍到,没有积蓄,这样的生活不是长久之计。最后铤而走险,借了他的身份证和退伍证,在大榕树下的职介所交了二百块钱中介费,职介所推荐我到石岩矿泉工业区的港资塑胶厂当保安,一个月薪资三百。我接受了,我这一米七五的个子,终于派上用场了。杨波见我有着落了,什么也没说,悄悄为我张罗了一身换洗的衣服。
当了保安,我穿上了制服,虽然是灰的,但干净整洁,虽不能夜以继日地挣钱,但身后是车间,日夜灯火通明,是希望的所在!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穿上正正规规的工装,哪怕每月薪资只有三百!
我想这一回,我要在深圳的厂区里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现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走进车间,看一楼啤机部的工人操作啤机。
啤机师傅一个月可以拿到八百元!
这并不使我羡慕。工资是自己的能力决定的。保安,除了看大门,往办公室送送信件——老大爷都能干的活,可我不是老大爷,我想和办公室的罗小姐谈恋爱!
罗小姐是办公室的会计,四川人,白白嫩嫩,像只鸽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那一口四川话像加了糖,听起来特别绵软特别甜。加上办公室白领气质的加持,风姿绰约,电视剧里才有。我鬼迷心窍,居然想和她交往。只要邮局送信来,我就第一时间挑出她的信,噔噔噔上楼,唯恐怕慢见她一步。她对我和每一封交给她的信都很淡漠,头都不抬一下就放在一边,更懒得看我一眼。我也仅是面对她一次,没有交流。
在我想方设法接近罗小姐的时候,人事部门通知我被解雇了。
保安队的河南籍队长来了一个年轻老乡,需要安排工作。对于我这个从职介所来的员工,辞退我就像丢一颗石子一样轻便。
我明白了,在深圳打工,五湖四海,也需要关系。
中国的社会就是这样,再过一百年,还是会这样。
所以,我没有申辩,乖乖走人。
塑胶厂里湖南人多,但不是一个地方的,平时也没有交往,没有理由帮我。湖南人不喜欢抱团,除非是一个村子里的。一个镇子的,湖南人都会选择各人自扫门前雪。我有点不甘,为心里的罗小姐。罗小姐早早帮我结算了工资,塞进准备好的工资袋,面无表情的推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请我清点一下。我拿起信封,老实告诉她:我不是杨波,我是欧阳杏蓬。她当作没听见,对她来讲,我是谁都一文不值。我头也不回的扭身下了楼,从此君向潇湘我向秦。我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但我为最后没有骗她而心里感到踏实。
一别从此是天涯。
在人海茫茫的深圳,我是一粒沙。
回到杨波的保安宿舍,杨波苦笑,我又开始找工作。
从南门墩出发,抄小路去水贝,那里有工业区,转一圈,没有收获,转身沿着进山公路,去龙华、平湖,然后乘车去松岗、福永、宝安……
夜色起时,才慌张搭班车回布吉。
深圳是一片热土,工业区工厂林立,商业区高楼林立,生活区人潮汹涌。白天,在路上也能碰到几个像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路上乱撞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不是他们找到了工作,而是找到了老乡所在的工厂。有熟人担保,进厂当学徒容易。看着层层叠叠一模一样造型的厂房,我竟找不到一个熟人!
百无聊赖,暗自忧愁,杨波看出了点什么,说这么久了都是我一个人找工作,没有空陪我,周末带我去大梅沙看海,长长见识。我和杨波都来自阳明山,杨波已经见了山海,我还没有直面过大海。我没有边防证,杨波鬼鬼祟祟找人,最后花五块钱找了一个“熟人”带路,从山边的铁丝网的破角处钻过去,杨波跟着钻过去,我跟着钻过去,进到一个工业区后面,从山坡小道走到山脚扑满灰尘的水泥路,到处都是没有年代感的崭新高楼。走到大马路边,坐公交车,自觉猥琐,我的心都一直提着。看每个人,每个人都像知道我没有边防证,是钻山过来的。到了大梅沙,还没到公交站,在车窗里,我看到了大海,阳光灿烂里,一片青色,波澜无尽处天作岸,清凉和腥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海的味道。
下了车,路边下的海边有栈桥,栈桥上有栏杆。
我和杨波下到栈桥,转悠一圈,打发了新鲜感,便趴在栏杆上,看黝黑的大海。大海对着我们鼓起波浪,一片一片,层次分明,哗哗地拍打着礁石像在挑逗你奈我何。
深蓝的海面上没有船,但海中央有一座圆形的小岛,像一顶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毡帽。
在茫茫的大海里,我是潜在水里的石头,不被人看见,孤零零地等待浪潮的转向。杨波即使在身边,也改变不了,我们都穷,什么都改变不了。每个穷人都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使命就是默默等待。
栈桥下面,有人在礁石上钓鱼。
我不想看,我要工作,工作才能让我体面。
看到了海,看到了更小的自己,在天地间,流浪者只是海面上可有可无的一朵浪花,或者不断被海水里推搡蹂躏的一粒砂砾,或在海滩上眨眼即逝的一抹泡沫。
杨波在厦门守过岛,或许他带我来,就是看海中央的石头小岛。看到岛,心里就没有不平事。他天生内向,很能沉默,但不是失望或失败的沉默,很坚毅的山一样的沉默,会让你感受到一种坚定的力量。他想起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前路漫漫无驿站。
大海让人沉默,沉默的人心里有一片波浪滔滔的大海。
从栈桥上来,不远处就是东部华侨城。
杨波看看高楼上的太阳说下回来看。
其实我知道,完整的句子是下回有钱了再来看。
走路,向前一气走了五站路,我还要继续走,我已经习惯了走。杨波不走了,说口袋里的钱已经够坐公交车回去了。
这就是打工,这就是人在他乡。没有人在意,但自己能看见。
8
用了两个星期时间,在深圳的外围——龙岗、龙华两个区转了个遍,我当保安所得的那点工资剩的已经不上百了。进深圳市内需要边防证,我是进不去的。转念一想,深圳呆不下,去沙岭边的油柑铺、官井头、凤岗去找找。那里是东莞,或许有机会。
杨波说那里有我们东干脚的人。
这个时候,山穷水尽,有村里的人,至少,是个希望。
从布吉出来,沿着莞深公路,紧走慢走,用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沙岭加油站。十字路口,往北塘厦,往东凤岗,往西平湖。平湖我去过好几次,东莞这边,我还没去过。沙岭往东,就是凤岗,走到底,是横岗。中间有好几个工业区,油柑铺工业区、沙岭工业区、官井头工业区、小塘工业区……路上人少,货车轰隆隆带起一片风尘,劈头盖脸扑来,不一会儿,一摸脸,沙沙的一层灰。
工业园的厂房是楼房,一栋一栋,火柴盒一样规整,里面灯火通明,路边的临时厂房灰头土脸,还用木板挡着没装玻璃的窗子。整体比深圳差一个档次,比潮阳好上不少。
转了一圈,招工的厂不少,清一色要女工!
这明摆着的性别歧视,但我无话可说!
在五金厂找到富贵,借了他身上的三十七块五毛。
在纽扣厂找到春哥,借了他身上的十七块。
回到深圳,跟杨波说,两个老乡是见着了,他们工厂都不招人,我还得继续找。
杨波——这个老实人既不能骂我,又不能把我推出去,跟以往一样,管吃管住,平静如常。他冤,我的错。
直觉告诉我在东莞能找到工作,因为它落后。就像我在潮阳乡村一样,干完了一个工地,找几天,总能在另一个工地找到活。当我走得两脚积满灰尘的时候,在油柑铺水沟边的一家港资家具厂找到了一份工——杂工。月薪三百元——我在潮阳第一份工三百元月薪,在深圳第一份工三百元月薪,到东莞,第一份工月薪还是三百元!我跟三百元月薪不是有仇,就是有缘!
家具厂的杂工是个苦力活,来料了卸车,出货了装车。若有闲暇,就到车间里帮忙打扫卫生,收拾师傅们的工具。我堂堂七尺男儿——在车间里,低头弯腰,干的是老太太干的活。除了能和大门口三百元月薪的胖子门卫拉上几句话之外,——他是兼职杂工,其他的人,对我们简直视而不见。
我并不觉得自己卑微,从工友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卑微。我那么年轻,却那么廉价,像海水一样廉价!男人打工,最值钱的,不是年轻,是技术,或者,背景。
天下打工是一家。其实并不然,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就有斗争。
我想起了在潮阳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个时候,马际云已经去了潮阳报当编辑,少华已经辞职下海,跟他大哥一起经营服装生意,马倾成不再是青涩少年,在家乡学校当了主任,貌似憨憨的楚峰从广州回去,在潮阳开了第一间设计公司……
一个多月后,我找了一个理由,辞工,带着一卷行李,叫了摩托车送我到深汕公路横岗路口,在偏西的阳光了呆了近两个钟,黄昏的时候,搭乘深圳开往潮阳的过路班车,离开了遍地黄金的深莞。
在很多外地人看来,潮汕人是很排外的。
在潮汕,潮汕人见到外省人,不是惊讶,就是轻蔑。
惊讶的是怎么会有外省人跑到“省尾国角”的这块地方来讨生活,轻蔑外地人是潮汕人心里有一种天然的地主心理优势。
或许我的朋友也曾轻蔑过我,最后还是接纳了我。乃至我在其他地方穷途无计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东干脚,而是潮阳的这一帮朋友。潮汕人有不少特点,比如他们都好面子。任何时候,他们都不可能拉下面子对待朋友。他们把朋友当作自己的另一张脸。可能也是这个缘故,潮汕人才在商界风生水起吧。
马际云除了在报社当编辑,业余开始研究潮汕民俗。
马倾城除了当主任,业余坚持写诗。
楚峰除了做平面设计,业余开始画油画。
他们的生活很充实。
我去了之后,他们的生活更充实,因为他们的生活中,多了一个流浪的外省人。
马倾城拜托楚峰,楚峰拜托亲戚,相互攀援,在各种调和下,我进了和平镇唯一一家五金厂当锉工。月薪再也不是三百,成了五百。
五金厂生产铝材分线盒。
马际云、马倾城、马楚峰都有业余爱好,我望尘莫及。
五金厂很少加班,夜里,一个人到和平街头闲逛,在南侨中学门口发现居然有旧书摊。在旧书摊上,我发现了叶茂中的《广告人手记》,还有《文案策划》、《策划学》,五元两本,又挑了一本《厚黑学》——《厚黑学》把处世说得天花乱坠,厚厚的一本可以翻很久,贪这点便宜,凑成四本,付了十块钱,买了。
美国总统罗斯福说:不当总统就做广告人。
我隐隐约约觉得广告行业充满机会,但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马际云有了BB机,给我留了一个号码,有事CALL他。
马倾城有了BB机,给我留了一个号码,有事CALL他。
马楚峰有了BB机,给我留了一个号码,有事CALL他。
我们工厂的老板,屁股上的裤袋里插了一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有点外星人的感觉了。
信息化正在以前所有未有的速度覆盖每个人。
父亲来信,说不养鸭子了,街上的饲料鸭很便宜,农民养鸭子赚不到钱了。现在种烤烟,一亩田烤烟种得好能收入二千元,我们家四亩水田都种上了。还有,我在东莞找富贵借的三十七块五毛,找春哥借的十七块,他们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要,都替我还上了。
我一个月五百块工钱,刨去抽烟和其他零花,剩不下三百,满一年能存下三千,得需要我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娶个老婆,成个家,至少要二万。
我干十年才能娶下一个女子成一门亲!
我想起了养猪,想起了种烤烟。
养猪,一年可以存个七八千,种烤烟,一年也可以存个七八千。
我突然对打工绝望了。
我没有下过海,但我感觉自己被海水呛了,嗓子眼都是辛辣味。
我回家种田去!
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他需要一个帮手。
我主意已定,分别CALL了马际云、马倾城和马楚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这些亲爱的朋友没有反对我的决定,他们都曾打过工,上岸的原因是打工发家致富不了,打工成就不了光明伟业。马倾城对我的告别有些黯然,也别无他法,说既然决定走了,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到学校小住几天,开开心心玩几天,然后再走——这一走,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一起了。
嗯,他们把我来潮汕称做回。
我扣了扣手指,我来这里已经六年了。
婚姻有七年之痒,我在潮汕地区已经呆了六年,最好的年华,像无名野花开放凋零,却没有结出果子,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马倾城说:潮汕有三大江,练江、韩江你都去过了,榕江你还没去看过。
潮汕有三条江吗?
马倾城怪异地说:你不知道?榕江在揭阳。
周六下午,马倾城骑上大铃木驮着我,从峡山商贸城出发,载我去看榕江。这里是司马,这里是陈店,这里是流沙……楼房和厝屋铅笔素描一样简洁。风大,我坐在后座,脸皮被风吹水面一样吹皱着。
广汕公路两侧,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陈店的粤东电子城,很大的牌楼,一簇崭新的楼房,很突兀的出现在草灰色的乡野里。
流沙的药材市场、流沙的服装市场、榕城的电器市场……马倾城阴阴柔柔地说,很多人靠胆大发家了。他咕咕哝哝,我听得含含糊糊。
到得榕城,榕城大道如旗杆,榕城如旗,在阳光下矗着。我们在大桥上停下,点上烟,靠着栏杆,看劈开大地,在夕光里波光闪闪的榕江。
榕江水比练江水干净,比韩江水平静。
榕江水缓,苍茫辽阔。
我努力的在四周寻找榕树,江叫榕江,江畔肯定多榕树。
在方盒子的建筑中间,果然看到了绿油油的榕树。
步行下桥,在巷子里,大的榕树抱围粗,皮如黑铁,冠盖如巨伞,倾着身子,居高临下,用一贯的姿势睥睨人间。很多时候,人活得不如一棵树。人会疼,会喊,会抱怨,树不会,无论欣欣向荣,无论叶落凋零,树都一个姿态,一种表情,仿佛天地间,只有树在认真地支撑着这个世界。榕树浓郁,连成一排,组成时光隧道。地上,榕树的根,如我手背的筋一样隆起隐伏。
华灯初上,江水红绿交替。
马倾城说:揭阳是新设的,刚发展,没历史,我们回去吧。
江风悠悠,暮色如水。
二十几岁的马倾城,身材高挑,风华正茂,却成熟老道——我想,这是他离乡背井的几年打工生活教给他的世故。世故而不俗气,也算超凡脱俗了。他是老师,更是诗人。广汕公路上,货车隆隆,飞驰如同竞赛。马倾城开着摩托车,在路肩上稳稳地行进,从容优雅,一点不慌张。风像刀片一样轻划过耳廓,呜呜地响成一片,把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诗人都优雅地喜欢这风一样的自由。
我想起了大海,想起了在深圳当保安的杨波,他是水面坚挺的孤岛,我是海里的沙粒,或者靠岸的泡沫。
9
耗费四十多分钟,我们从陌生的揭阳回到相对熟悉的峡山——当地人称小香港的地方。从此,汕头、揭阳、潮州,潮汕三市我都去过了。下了车,马倾城第一时间摘下腰里的黑色BB机,一边小跑一边说马际云CALL了他。复完电话,神情异样地说:马际云说他朋友的广告公司招一个文案,问你有没有兴趣去试试。每个月六百工资,还有奖金。
奖金我是从来不信的。民营企业的奖金就像老板手里喂狗的骨头,扔多扔少在他心情。
我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六百,存下四百,带上狗骨头,一年至少能存个五千!
广告公司在哪里?
马倾城笑了,说:在粤东电子城,陈店,我们下午才路过。老板姓蔡,很年轻,有点爱出风头,每期潮阳报都有做他的报道。
我想起了路边看到过的粤东电子城,墨写的五个楷字浑圆有力,在牌坊上却异常孤独。因为周围附近,是田野,是简单的民居。
和马倾城在路边摊吃了一份海鲜河粉,付了钱,他又收到了马际云的呼叫。复完电话,马倾城说:我现在骑摩托车拉你去陈店,蔡老板今晚要和你见面谈谈。
我不知道这就是面试。
我认为这只是认个脸。
为什么要认个脸,我没有想过。我心潮起伏,这一回,要离开流水线了。
蔡老板的公司在电子城的三楼,与旁边的房子毫无二样,水泥盒子一个。走进铁闸门,发现别有洞天,会客厅里铺着暗红地毯,摆花色绒布圈椅,吊顶射灯,落地音响,墙上敷设灰色吸音棉。在我看来,算是富丽豪华了。
蔡老板瘦小,发长,下巴上长满胡子。他让我坐在他身边,问我在哪些地方工作过。我把潮汕、深圳、东莞报了一遍,末了又把广州也算了进去。我在广州的广东省站前面的站前路来来回回经过了十几回,候车的时候,一个人溜达过西湾路、环市路,在白马市场、一马市场的人海里随波逐流过。还好,蔡老板没有仔细问具体。
蔡老板和马倾城用潮汕话交流起来。
可能是马际云做了编辑,做荐头面子大了些,我就这样过了面试关。
潮汕是一个人情社会,我想,盖因这里的经济才起步,经济规则还没有影响和破坏人情关系。
蔡老板有两个公司,一个是电子公司,做电子零件,一个是广告公司,编印公司宣传册子。粤东电子城规模在粤东地区最大,但粤东地区除了潮州有一些电子生产企业之外,其他地区的生产可以忽略不计。支撑粤东电子城营业的,是陈店后面的贵屿镇。贵屿人利用正常、非正常的渠道,进口(走私)大量的旧电器旧电子产品,通过拆机和翻新,为粤东电子城提供五花八门的电子零件。这不仅成了贵屿的支撑产业,还给陈店创造了市场机会。
贵屿我去过,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了旧电器、旧电子产品的拆机和翻新。
贵屿的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烧焦后的刺鼻糊味,二噁英的味道刺激鼻膜发涩喉咙发干。山还是青山,草也是绿草,水渠里的水却是黑水。走进贵屿,简易的村道边,杂草里,彩条布下,彩色电视机、显示器、机箱一排一排,堆砌如长城。各处冒出的黑烟,滚滚直上青天,让天空都发黑弯曲了。
这是不可持续的。
蔡老板也看出了端倪,便收缩电子公司的规模,运用参加各种会议拓展的人脉,开了这间广告公司,要研究、策划、编辑出版一本类似黄页的电子行业企业名录工具书,收集广东的电子企业信息,一册在手,电子行业信息尽在卷中。广告公司的收入来源,靠入编费、购书费和广告费。当时,一个广告单张五千元!
依公司惯例,蔡老板给我印了一盒名片,职位不是文案策划,是总经理助理。
蔡老板说,名片不对内,是递给外人看的。
果然如此,在公司里,我仅有的一点写作基础派上了用场,写广告文案,写新闻报道,写材料,整理资料,还要跑外联,跟着蔡老板做公关。王杏元、黄廷杰、张伟雄……一干潮汕文化名人,都是跟着蔡老板接触认识的。他们写小说、写小品、写律诗,编杂志,编报纸,出书,高深莫测。
然而,我小人得志的一面表现了出来,安定下来后,我给父亲写了信,还炫耀了一下,把名片也寄了一张回去。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在外面混得不错。对帮过我的富贵、春哥不以为然。一点小钱,告诉家人向我家人讨要,把我的隐私公之于众,不过是证明我在外面混得不如他们。这方法很不义气!真是老乡见老乡,背后耍花枪!我决定,尽量不跟老乡来往,因为不知道老乡会用什么法子涮自己的颜面。
上班后,慢慢了解了公司的业务架构。在我进公司之前,公司已经在广州、深圳、东莞、惠州、中山、汕头设立了办事处,拉开了大干一场的架势。我进公司一个月后,蔡老板把各地办事处的业务经理叫了回来开会,推动项目的进展。负责潮汕地区业务拓展的邓洪、负责惠州地区业务拓展的谢天湖、负责广州市业务拓展的曾生、负责中山业务拓展的江海生、负责东莞地区业务拓展的李泽光、负责深圳地区业务拓展的罗伟通,像鸟一样,飞到潮汕大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来商量赚钱大计。他们精神饱满,个个像打了鸡血。广告人,和总统相提并论的职业。而其中包含这什么,我并不十分了解。表面的风光,掩盖了真相。
邓洪,四川人,二十三四岁,瘦小,精明,戴白金眼镜,一脸粉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谢天湖,四川人,二十七八岁,高大,一脸络腮胡,最初在海丰县城蹬三轮送货。
曾生,三十五六岁,广东人,肥肥胖胖,说话吐字不急不缓,让人感觉很稳。
李泽光,南京人,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颧骨高耸,戴黑框眼镜,目光坚定自信。每个人说话的时候,他都微张着嘴往前凑,准备随时接茬。
江海生,江西人,跟邓洪年龄相仿,比邓洪斯文,还有点羞涩,说话就脸红。
罗伟通,潮汕本地人,不到三十岁吧,瘦如老猴,说话含含糊糊,像是一直在喉咙里打转,底气不足。
他们开会,你方唱罢我登场,我在一边做会议记录。
他们把当地的电子行业发展情况、电子企业分布情况都做了详细的整理。这给我打开了一扇窗,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大到一个人不敢想象。然后听他们的业务拓展计划、人员配置和资金需求。这让我另眼相看,他们年龄和我相仿,知道的比我多太多了,承担的职责太广泛了,牵一发动公司全身。除了记录他们的开会内容和业务讨论,跟他们接触了,我在心里开始谋划自己的职业生涯。我不会学他们,为了广告业务东奔西跑,灰头土脸,顾头不顾腚。我选择文案策划,我想,我应该坚定的走下去。广告业不仅需要广告业务员,还需要文案策划。文案策划烧脑,但不像广告业务员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用最大的信心,去做最没有把握的拜访。这不是我的风格,我需要稳稳定定的职业生涯。
开会休息时间里,大家逛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电子城后面的服装市场。所有的厂棚都是油毛毡盖的,弱不禁风,火灾隐患大。市场里,大大小小两百多个档口,卖各种款式和面料的服装——陈店的支柱产业,并不是电子行业,而是服装。陈店生产的文胸、睡衣、婚纱,在全国各地专业市场都有份额。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粤东小镇,用自己的方式在全国占领了阵位!逛服装市场,看各种款式的服装,赏心悦目,如逛花园。
回到公司闲聊,他们几个总会有一个找到缘由起哄,要某个人请喝啤酒吃烧烤。大家回到公司的机会不多,聚在一起了,一起哄,最后把蔡老板抬了出来,要他尽地主之谊,一起去服装市场前面的空地——夜里是夜市,露天里,灯火灿烂,人影幢幢,喧哗如潮。在这里吃烧烤喝啤酒,分享个人的所见所闻,天南地北,聊天十分惬意。
岁月静好,蔡老板负重前行。
蔡老板在生活里,别号“猴子”,像猴子一样忙碌,像猴子一样不声不响。每天来公司上班,不是骑自行车来,就是他的小弟骑摩托车驮他来。电子公司的收入,不足以抵消广告公司开支。广告公司的项目刚成立,各地办事处正在招兵买马,还没有变现,一分一毛,都是蔡老板从电子公司调用。窟窿大,但他坚定的相信自己的选择。只要成功,经济回报、社会效益都是他陈店的同行们不可比拟的。为了达成这个计划,他不仅省吃俭用,还开始拖欠其它项目的应付款项。现实很沉重,未来很乐观,掩不住他眉间的担忧与疲惫。
我一边学着写文案,一边跟办事处的各个经理们联系,收集他们采集到的企业资料,某些时候,还借用蔡老板的名义(这是蔡老板乐见的),监控他们的业务拓展进度。
他们不会把一个所谓的总经理助理放在眼里,他们眼里只有业绩和提成。
九零年代中期,广告业是蓝海,广告公司如雨后春笋。
待到电子行业信息收录达到一定数量,蔡老板派我去广州出差,督促办事处增加广告收入和信息目录的征订数量。蔡老板收支不平衡,手头拮据,出差一天伙食补助二十块,住宿费一个人不能超过五十块,交通以坐公交车为主,实报实销。大家知道怎么回事,都不说。
广州办事处一直在登峰宾馆长租了一间套房办公。等我去的时候,业务员发展到了七八个人——比总部的人还多,办事处的曾总便退掉了宾馆的长租房,在永泰新村租了一套民房,供办事处的业务员住宿。
我不知道的是,我到广州办事处前,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交房租,在跟房东玩“躲猫猫”了。
办事处的曾总还以为我从公司带了钱来开支,特地安排了业务员杨学武到车站接我。
杨学武是邓洪的老乡,二十岁出头,四川绵阳人,小胖墩一个。
永泰新村在白云区西北边,我们在火车站前面的公交站坐上866路公交车,一路经过环市西路、解放北路、广园路、柯子岭、白云大道、元下田……已经看到公路两边的菜地了,看到广从公路了,心情不安了,公交车才右转弯,进了一个田园之上的村庄。
866的终点站,就在田野中间的永泰新村。
所谓的永泰新村,不过是一个郊区农村。
不过,我来了,广州。
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匆忙慌张的过客。
这一次,我不知道能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