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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三月短章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3-11 08:18:44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410



    我在赞美的辞典里寻找针对三月的词汇,几乎翻遍了所有形容的字眼,挑尽了所有描绘的句子,却发现,没有一个词汇能真正恰如其分地套在它的身上。

    因此,我给三月下了个定义:三月,原是有些诡异,又有些狡黠的。

    三月的诡异,在于拣了一年最短月份的末梢,趁那月的尾巴尖轻轻一摆,便悄无声息地,轱辘一下就来了,叫人猝不及防。

    三月的狡黠,又恰似鸡雏啄破蛋壳,从冬天的坚硬里啄开一道缝隙,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身上还沾着冬的碎屑与清寒,眼底却已含着笑,藏着暖,还显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生机。

    三月是从不直白地宣告春天到来的,只在寒与暖的相互交替的缝隙里,悄悄完成一场无声的更迭。

    这便是三月最温柔的心机了,不在喧嚣中启程,只在静默里新生。

    我看见了,那些先醒来的生命,大部分是奔着三月来的。比如,每一株从土里初露的草芽,都像是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诞生旅程。它们顶着残雪,也顶着冷风,把身子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钻出来。每一次的将头昂起,都带着蜕皮的痛楚。那痛楚是细密的、持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裂,又在撕裂后重新缝合。这让我禁不住想起传说中的凤凰,想起那些必须在火里走一遭才能获得重生的古老故事。我更想起了她,想起了她到都吉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岁月。

    树是在变的。冬天的树是枯寂着、克制着、像谨守清规的老僧。三月的风一吹,它们就还俗了,枝条也随之软下来,垂下千万条绿丝绦,在春风里甩啊甩的,像少女新洗的长发。

    这时候的三月,又像她,像她如同梦里走来的一个人,不言语,只轻轻一笑,都吉台的天就醉了,都吉台的地就醉了,都吉台的人,也醉了。

    桃花还没开,杏花梨花已在枝头绽开了笑脸,有些日子,空气中已经满是暖意,满是香气。那暖意那香气是无形无影的,却又是无处不在的,像一场温柔的传递。我很清楚,人间热热闹闹的舞台就要交给三月了,田野上,有人甩着长鞭,迎着风走过来,胳膊一扬,鞭梢在空中炸响。拖拉机的声音轰隆隆的,一串接着一串,像提前落下的春雷,滚过屋顶,滚过树梢,滚过村里每一扇刚刚推开的门窗。

    她来了。那年,她回那座城市过年,年后并没急着回来,而是等着这个时候,就是刚进三月的这个时候,她才回来的。

    于是,人们都说,春天来了!


            



    三月的风刮久刮暖一些,花就开了。且一开就是一条街,一开就是一座山,一开就是一条河岸,一开就是一大片。自古至今,那些文人墨客们,都会端着笔墨赶来,要把这三月的好景美景鲜花碧草都收进诗里,收进文章里。他们的赞美词,无不滴落于青青的草地上,或许滴落于铺在地上的花瓣里,像露珠,像珍珠,一颗一颗的,亮亮晶晶的。

    可我,没有赞美。

    我被一阵大风吹晕了!

    就是那一阵风,忽然从某一个方向扑过来,带着沙,带着尘,带着三月的另一副面孔。我看见那些才开的樱花梨花杏花,也有早开的桃花,无不在风里东倒西歪,被揉过来,又搡过去,像一群群一个个无助的孩子。风撕扯着它们的花瓣,撕扯着它们的枝条,也撕扯着我。我的身上,已是针扎般疼痛起来。

    那些撑不住的花瓣,纷纷离开树枝,有的远走高飞走,有的当场落于树下,但终归都落在地上,带着泪珠,带着伤痕,在地上在风里无助地打着滚。那些花瓣滚动的姿势,叫人心碎,像是一件件一个个美好的事物,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毁了。

    我伸出手,想接住几片花瓣,可风太大,够不着,接不住。

    那一刻,我忽然对满世界的赞美词产生了怀疑!

    那些华丽的句子,那些动听的比喻,都在说三月好,三月很美好的词句,怎么就那么偏见呢?怎么就看不见三月的这一面呢?这狂暴的、冷酷的、摧折生命的一面呢?为什么没有人把它写进诗里呢?

    我想着想着,眼睛就模糊了。不是泪,是风迷了眼。可那湿润的感觉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和漂浮花瓣的雨水混在一起,渗进刚钻出地面的野草根里。我的肚子里竟莫名地翻腾起来,似乎有一种酸酸的水,抑或是苦苦的水在使劲往上涌,那是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替那些落花委屈,又像是替自己委屈。

    寒流还藏在风里,藏在三月里,往往趁着人们不注意,它又偷偷袭来,冷飕飕的,像冬天不甘心退出一样,非要再回来作一场“巡视”。

    从大的概念上讲,我们这个地方就是北方,而北方的三月,一直就是这个模样。

    我知道,她是生在南方的,又是长在南方的,她对北方的三月有着严重的认识不足。我与她开始对三月统一认识的时候,是她到了都吉台的第二年。当时她不服,几年后她服了,但她还是说:“三月,毕竟是春天了!”

    我说:“是,三月是春天!”



    夜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我惊醒。

    是雨。是冷雨。是趁人们不备偷偷袭来的冷雨。

    我披衣起床,站到窗前,听着窗外的噼啪声。雨点砸在玻璃上,砸在三层平面的楼顶上,砸在刚舒展开的冬青叶子上,砸在我那棵绿竹的枝条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我想,那决不是寻常的雨点子,是“箭”,是无数支密集的“箭”从上往下直直地射来,射向那些才打开心扉的花,射向那些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叶,射向窗前我那棵刚从墨绿开始变青翠的竹。

    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些什么,不是香烟,也不是打火机,是痛,是撕裂般的痛。那痛是有形状的,也是有份量的,握在手心里硌得慌。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犁,一张生了锈的犁,父亲左手扶着犁舵,右手扬起赶牛鞭,牛拉着犁用力前行,犁铧翻起片片新土,我跟在父亲的身后,把那痛,深深地埋进旧土里,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许,根本不用等到明年,几个月,一个月,甚至不用一个月,它就会发出一棵棵新芽,开出一簇簇花来。

    三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夜里也一样。

    这场雨,不是来浇灌的,是来蹂躏的。它把白天还暖洋洋的日光摁在地上,狠狠地揉搓。气温一下子跌下去,跌回到冬天的领地。寒冷凝结成雨,每一滴都是冰凉的、沉重的。冷雨打在花瓣上,花瓣就抖一抖;打在竹叶上,竹叶就缩一缩。

    我忽然想,这夜里的雨,每一滴,是不是都是三月流出的泪?她白天还笑着,暖着,把最好的自己捧给人们看。可到了夜里,人们看不见的时候,她就哭了,哭得很厉害,很伤心,哭得不管不顾。

    星月都躲起来了。天地间只剩一片乌乌沉沉的墨色和密密麻麻的雨滴声。时光好像也停下来,在一五一十地数着雨滴,一滴,两滴,三滴……也许,夜还长着呢,雨还要下很久的。

    我想起了她。不管是春天的雨还是夏天的雨,也不管是秋天的雨还是冬天的雨,还不管是白天的雨还是夜里的雨,只要下雨,我就想起她。一年四季的雨天里,包括白天与黑夜,我都见过她淋雨的样子,给我留下的,是我独有印象深刻,还有不能跟任何人言说的心疼!

    积水在地上漫开,漫进泥土的一道道裂缝里。那些裂缝,雨水灌进去,就显得更深了。可就在这时,天已蒙蒙亮,我看见了飘落在地的花瓣,它们被雨滴打下来,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悠悠荡荡。

    忽然,一朵花瓣漂到一道裂缝前,朝着裂缝轻轻地贴上去,像一只小手,把裂缝小心地捂住。



    我忽然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就写:二月再见,三月你好!

    这话每到上个月的末尾和下个月的开头,很多人很多人都说,只是把月份一改,特别在微信里,好像不是在问候自己的微信朋友。

    我打开电脑,键盘敲下去的刹那,阳光也从窗外透进来了。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缕一缕的,带着金边,带着暖意,洒在我的手上,洒在我的电脑上,洒在写满字的荧屏上。一股暖意便从指尖漫开,漫到手腕,漫到胳膊,漫到我的脸上,整个心都暖了。

    我便想,三月,在一年十二个月中,大概是最难做的月份了。一边要催生春天,一边还要忍受冬天的折磨;一边要变得温存,一边还要承受冷雨。那些最先醒来的生命,注定要比别的多挨几场寒流,多经几番摔打。可它们还是要醒来,还是要昂起头,还是要开出花来。这倔强,应该都显现着三月的性格。

    我还想,融化的冰水细细地流,带着冬天的寒冷的残骸。终于,在某日的午后,天边会飘起纸鸢,一只,两只,还有,还有三只,四只……那是孩子们放的。纸鸢晃晃悠悠升上去,升到半空,忽然,忽然就稳住了,在快活地飘着,像给天空安上了翅膀。

    此刻,我如果站在我家乡都吉台的那座“斗鸡台”上,向远处望去,映入眼帘的,肯定是那一望无际的广袤田野,麦苗正齐刷刷地返青。那绿色是新鲜的、饱满的、流动的,从麦地这一头漫到那一头,漫得无边无际。我仿佛看见了她,她就站在渠道的这一头,看着机井的水缓缓淌进麦田的畦埂里。那流进麦田畦埂里的水,是我开的抽水机从很深的机井里抽出来的。我慢慢走近她,看见她赤着脚,挽着裤腿子,腿已冻的发红。

    我说:“穿上鞋吧,裤腿也放下来,这三月的天还太冷!”

    她看了看我,没接我的话,而是笑着说:“你写诗吧,写三月的诗。”

    我说:“写,写三月的诗,也写你的诗。”

    她看着我,朝我笑;我也看着她,朝她笑。渠道的水,“哗哗”淌进麦田,也在笑。

    鸟声从树林子里边飞过来,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钻进耳朵里就不肯出来。风也变了,不再是冬天的风,不再是早春的风,是真正的三月风,柔和了,温存了,吹在脸上痒酥酥的。

    天上多了飞翔的翅膀,地上多了鲜活的生命。

    二月真的走了!

    三月真的来了!

    我把电脑关了,阳光还在电脑上慢慢地移动,那一刻,时间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整个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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