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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杏蓬:从山到海,平凡是岸(0 — 5)
    • 作者:欧阳杏蓬 更新时间:2026-01-26 08:04:28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855
    [导读]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佚名


    0

    先说东干脚。

    阳明山里的东干脚,我的出身之地。或许它还另有名字,公家造册、报纸、公文上的,和我写的“东干脚”是不一样的。东干脚的人口头上自称“东干脚的”。好吧,我就记成“东干脚”。对不对,先不去考证。如果还领会不了,东干脚人会在“东干脚”三字前面加上一个前缀:平田,平田东干脚。东干脚的祖上,是从平田院子搬出来的。平田院子,号称“宁远北路第一村”,最盛时期,村里六、七千人口,清一色姓欧阳,是本地第一大村,第一大姓。人多,做各行各业的多,出的大人物多,为官的也多。所以在本地一提平田,十里八乡都知道。

    作为自然村,东干脚只是平田大村四十几个生产队中的一个生产队。

    平田不仅管辖东干脚,还管辖与东干脚并排的段家、东边林子里的勒桑里、西边淌岭脚的阙家。

    段家姓段,五户人家,最有出息的人段火佑,在地区煤矿当工人,有编制。阙家姓阙,出过一个彪悍人物阙汉骞。当时社会无人敢提——除了闲人闲时翻老黄历,才会提及当年平田和阙家械斗,阙家被打死了人,阙汉骞要带兵回来剿灭平田的掌故。朝中有人做官,村子小点,都不受欺负。我们常常会把东干脚代入进去,然后感叹:东干脚百来号人口,有人在部队里、县里、乡里做官,比勒桑里强。勒桑里十来户人家,立村几十年了,一个高中生都没有出过。阙家?阙家也只是解放前出了一个阙汉骞!相较于隔壁邻舍几个院子,东干脚的人在心理上是有优势的。

    东干脚在清末出过一个秀才。

    相较出过秀才、举人、状元的平田院子,我们不比,因为同属一个宗族,都是杨子杨孙——平田的欧阳,曾有过一段改姓“杨”的暗黑时期。欧阳先辈在元末各地起义风起云涌的时候,站在陈友谅一边,对抗朱元璋。陈友谅败亡,平田欧阳人家遭殃,要灭九族,一边改姓杨,一边逃亡,到桂阳落脚。在桂阳经营数代,风波渐平,又搬回宁远旧地,仍姓杨,直到明亡。到清中叶,平田杨上授在朝中为官,向户部提“杨”改回“欧阳”姓,遭“不可考”驳回,后用手段,得皇帝口允,始成。

    东干脚的祖先为什么会搬离平田?平田可是大村,南北有山,东西有河。西边的河叫龙溪,在田野里蜿蜒如龙。东边的是无名河,叫小河,有后龙山护着,水清冽。后龙山外边,是从平田搬出去的七里坪院子,有五六百号人,可以拱卫平田;西边龙溪河堤上有青砖围墙,龙溪上四座石桥——三座平水桥,一座石拱桥,都是经过周密算计的。平水桥方便运输,连接的是平田的水田,别致的拱桥接通永州到宁远的官道,平田人送客告别的地方。平田的大几千亩水田在阳明山南麓山脚下连成一片,北到清水桥,西到舂水畔,南到神山下,与郑家八个村子隔河相望。郑家人口不比平田少,都姓郑,宗族团结,有实力与平田争水源。与阙家的矛盾,也是因水而起。民以食为天,水为食之源。对于农民,水就是天。在宗族力量划分势力的年代,欧阳姓郑姓两姓人家经常械斗,从舂水河畔打到官道。阳明山、石家洞又有土匪。为了掌握情况,平田人在龙溪学校后边的平野里修了一座八角楼。据传高八层,大石条筑基,沉重厚实,可耐土炮。西边的郑家、道路、水田、水路尽收眼底。又在村中心的祠堂上面修了瞭望楼,鸟瞰村子的四面八方。为了挡住郑家人、土匪的突袭,还在龙溪河上修了青砖围墙,简直滴水不漏。

    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东干脚的祖先为什么会搬离平田院子,到北山——九甲岭、界迹岭下落脚生根呢?九甲岭、界迹岭是放牛的家山,山脚下的港湾里只有几座牛栏和草房。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后代根本没有发展空间。长辈说东干脚的先祖在平田院子是放牛的,住草房,属于底层。有这么一个独立地方,虽小,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于是开门立户,在东干脚欣然住下了。后来同德群叔吃饭——其实他是爷爷辈,年纪比我父亲小二十几岁,照理说我父亲得叫他叔。可他年龄与我相仿,按老辈规矩,相互迁就,口头称呼降了他“一级”。他是教授级医生,不仅是平田的名人,还是永州的名人。饭桌上,德群叔说他和我们东干脚都是闸门外的人。

    我不解。

    德群叔娓娓道来:平田北边巷子口有道闸门,我们都在闸门外,以前都是穷苦人家。你看看,闸门内,清一色石板巷子,青砖瓦房,亭台楼阁,水池花榭,一应俱全。闸门外,房子不是矮矮垛垛,就是黄泥巴巴墙。旧社会,闸门内住的有钱人,所以是闸门内出人才,新社会,大家拼能力,现在是闸门外出人才……

    话闸子一打开,大家开始列举闸门外的人才:市长、市政协主席、处长、县长、县政协主席、局长、镇长,作家、教授、学者……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两三代。

    腊树园、营房里都在闸门外,和闸门内只隔了一道墙。东干脚的祖先搬出平田大院子,离开院子祖祠至少三里远。远了,攀比少了,是非少了。在东干脚定居,一个新地方,到处是生机,我想,东干脚的祖先,生活是欣喜、自在和充满激情的。

    相比于平田院子的青砖黛瓦,石桥石路,东干脚属“临建”,简陋不堪。

    东干脚门前有条河,龙溪的中游,上游属勒桑里,下游属平田院子,流过平田院子的田亩之后,绕着平田院子转弯,在神山下汇入西舂水。河边柳下有一架木桥,五根白条杉木条一拼,打入两根楔子,架在河上,就是东干脚人进进出出的必经之道。种田,去平田院子。平田院子是必去的。买油盐糖醋都要去平田院子祖祠边上的代销点置办。抓了两斤泥鳅黄鳝,捡了两斤田螺,舍不得吃,都得拿去平田院子的祖祠边上去变现。碾一担稻米,都得汗流浃背挑去平田院子的碾米厂加工。

    东干脚离不开平田院子。

    小时候,去一趟平田院子,就像朝圣一次。

    走完田埂路,先进营房里,路口有一棵橙子树,阴凉一片,下坡,路边有石榴树、金桔树,夏红秋黄,诗意盎然。过田埂,过晒谷坪,进闸门,巷子里都是青砖房,鳞次栉比,巷子看不到底,大青石板看不到底。然后进四吉堂,宁远北路有名的堂号,当年积聚的钱财,能压断楼板!

    院子中心有上公厅,当年全凭他一己之力,欧阳姓的“杨”姓才改回欧阳姓。上公厅的照壁上,本来有上公的素描像,高大魁梧,穿着官服,线条简洁,天庭饱满。改做碾米厂后,照壁对着柴油机的烟囱,经年累月,被喷得墨黑,还挂了一层灰,什么也瞧不出来了。放下担子,排队,利用这点空余,还可以跑去祖祠门口瞧一下热闹。祖祠门口石板盖地,半亩见方。两厢代销点,煤油味、白糖味搅合在一起,成了生活的中心。每天,每时,每刻,祖祠门口都不缺闲聊的人,老中青一起,扯平田的历史,扯平田的人才,扯眼下发生的新闻……扯不清楚,就拦下路过的人参与进来评理,然后一团乱麻一样扯不清楚……

    碾米回来,也是一顿吹,在路上遇到谁了。

    在平田院子的巷子里遇到谁了,打了招呼。

    在碾米厂遇到谁了,和兄弟一样,一点不见外。

    在祖祠门口,看到谁和谁争得脸红脖子粗要吐白沫了……

    在东干脚,周围的任何一点小事,大家都可以津津乐道半天。

    东干脚的人不会忘记祖先是从平田院子搬出来的。

    平田院子的一小撮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东干脚的祖先是被宗族赶出去的。东干脚是小院子的人,不是大院子的人。

    我们能感觉到这种歧视,比如东干脚的人到平田院子,会遇到“哈,出来了”之类的话。这是什么话?出来了?从哪里出来?山里出来。两个院子,一个宗族,虽一大一小,打开大门,一眼可见,还这么侮辱人?不过久而久之,东干脚的人习以为常,与其在乎,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在山上放牛,大的孩子满脸自豪地告诉我们,我们是杨令公的后代,杨家将,不怕死,不服输,保家卫国,和郑家院子打了好多仗,每次都打赢了!抽烟的老人取脱脑壳上的发霉草帽,一边往怀里扇风,一边鼓起眼睛呵斥:什么杨令公,小孩子家家,净瞎编。我们是杨伯公的后人,杨伯公,欧阳伯公,是一个人,四海欧阳无二姓,天下欧阳一家亲,文起八代之衰……

    越说,我们越听不懂。

    我们还是把自己当杨令公的后人,杨家将,武功盖世,精忠报国。和亲戚家孩子争起长短来,家世就是资本,理直气壮,咄咄逼人。


    1

    平田院子有两个学堂。一个是龙溪小学,曾培养出二十来个黄埔生,在本地名声显赫。一个是琼英小学,又叫竹学,据说有很深的寓意。学校是阙家阙汉骞捐建的,他夫人是平田院子的人。龙溪小学是高级班,琼英小学是启蒙班。在琼英小学启蒙,然后再到西南角的龙溪小学读高年级。我在琼英小学启蒙,在龙溪小学毕业。

    两个学校都闹鬼。

    琼英小学有马桶脚。据传夜里或清早,楼板上会伸下一只马桶大的脚杆来。

    我们没见过马桶,马桶有多大?尿桶大。

    龙溪学校是古庙改的,厢房改做教室,经堂改做礼堂,僧舍改成了老师的宿舍。住校的老师说转钟后经常能听到经堂楼板上有脚步声,起初轻轻的,蒙蒙的,三更半夜听格外清晰。

    在家里,德爷、父亲、三叔都给我们讲了不少鬼故事。会唱歌的野狗,会漂移的鬼火,穿半截红裙的女鬼,在茅厕里吓人的长舌鬼,往山下滚石头的山魈,躲在后山的野人婆……每次听得头皮都炸,正惊悚得不得了,大人还恰到好处的尖喊一声“鬼来拿了”,小孩吓得哇哇叫,女人吓了一跳后站起来直接朝大人吐口水、丢鞋子。

    东干脚的后山——九甲岭、界迹岭,虽是阳明山的余脉,但不像西山那样高耸,那样厚实,用坚硬的姿势在天底下画出波浪的线条,如同一片大海。也不像东边马脑壳峰拔地而起,顶天立地,一年四季云蒸雾绕,被当作气象台。村后面,九甲岭、界迹岭像燕子翅膀,山脚乌黑的院子像头,一副起飞翱翔的样子。岭上山草萋萋,岩石黢黑,密集如兵马俑,曾有土匪盘踞,数百土匪被杀死在突围的山顶。每次上山放牛,我们都不敢上山顶,怕遇到不好的事。

    九甲岭、界迹岭都曾枞木遍地,遮天蔽日。据老辈人说,大的枞树,双手都抱不过来。村里某某上山捡柴,遭受雷击,死在岭上,尸体发臭了才找着,一身都长了蛆。五八年大炼钢铁,岭上的树木不分大小,一扫而光。吃不饱饭的年代,东干脚的人在我父亲的带领下,上到半山腰,在山坡上开荒,种红薯、种花生,补贴粮食之不足。土是黄土,肥力不足,种不出好庄稼,改种山苍子,挂了两年果,山苍子提炼油费事,改种油茶树。

    挖红薯,我会跟着大人上山捡红薯。

    山上的红薯个头小,但皮光滑,没虫口,浆汁足,蒸熟了变得很粉。

    山上的花生个数少,产量低,个还小,但饱满,炒起来吃,又香又脆。

    我喜欢吃红薯,看中了的红薯,我总要想个办法弄到手。火勒叔或查叔见了,总是先笑笑,劝我莫急,小心锄头挖到手。遇到地边的石头上有火棘果、野柿子、老鼠籽,我都去摘。他们都会说一些话,或者说还是青的,没熟,苦嘴巴;或者说脚边边有刺条条,小心挂到脚,疼死你。查叔更是奇妙,还去天坑里掏鸟窝,把鸟蛋送我。问怎么吃?查叔咧着缺门牙,说和吃鸡蛋一样吃,煮饭的时候放到饭皮上蒸。

    然而,这些美好的事儿很快就结束了。

    油茶树种好,挂了果,却分到了户。大家不在一起劳动,不在一起看电影,不在一起烧石灰,不在一起捞河鱼,不在一起挖土了。各人干各人的,大家自由了,兴高采烈,劲头十足。孩子们不能在一起玩了,放牛的放牛,打猪草的打猪草,做饭的做饭,带小弟的带小弟,都成了家里的一个劳力。我父亲不当生产队长,改行当“鸭队长”。先养“靠鸭”,一只西鸭公,配八只麻鸭婆,孵出来就是“靠鸭”,生长快。后来嫌发展不起来,养了百多只草鸭子(本地土鸭子)下蛋卖种蛋,后换成麻鸭,再改良换成樱桃鸭,一路追求经济效益。我去上学了,父亲一个人看管。我放学回来,父亲便交付给我。他风风火火赶去田里地头做事,我跟着鸭子四处游荡。我的生活,和扁毛鸭子连在了一起。

    龙溪河两岸都是农田,村前的,属东干脚。木桥以下,属于平田院子。鸭子只能在河里觅食,不能上岸,不能下田。河道两边不管是稻花香,还是稻谷香,对鸭子都是引诱。河坡并不高,还斜面多,鸭子很容易爬上去撩事。

    放养鸭子尽管看起来很清闲,但眼睛一刻不得闲。

    父亲常告诫我:眼睛是管事的。

    我那时候刚识得一箩筐大字,迷恋杨家将、水浒传、小李飞刀……父亲一走,身影一远,我就把别在裤腰带上的书掏出来看。看几行,看一眼鸭子。然而,看入迷了还是误事,鸭子不是进了东干脚的水田,就是进了平田院子的稻田,不是吃了人家的鱼苗,就是刷了人家的稻穗,或者踩倒了人家田里的秧苗。兹事体大,不是我挨揍,就是小李飞刀被一脚踩进水田的泥里,做了肥料。

    养鸭子几年,母亲几乎和东干脚的女人吵了几年……

    打也罢,赔钱也罢,吵架也罢,鸭子不能不养。

    养鸭子是父亲母亲积累家庭财富的坚强计划。

    我是家里老大,必然成了他们的重要生产力。

    我跑,最远跑到皇家洞。我外婆家,或者我四姑家,半夜被我父亲追过去虎着脸领回来。

    我心里火,把带头撩事的鸭子抓起来,用草绳帮了,挂在棍子上,扛在肩上,要以儆效尤,还没有效果,不知不觉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棒,脑袋里嗡地顿时天花乱坠,不由自主往下蹲,像一只潮湿的草把子。

    父亲打人不声不响,有时还搞突袭,从不挑东西,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我挨过绳子抽,锄头把子敲,苦子棍的暴风雨……

    我不反抗,也不记恨他。

    我不把事儿搞砸了,就不是我。

    做了错事,我得心甘情愿接受惩罚,没人记得清我挨了多少次打。

    除了守护一年二季的稻子之外,放鸭子也有放鸭子的快乐。

    让鸭子溯游往上,过了可怖的蓑衣岩、敞口岩,上了坝,就是吕仙岩。蓑衣岩之可怖,是蓑衣岩很大,里面曾住过一个和尚,和尚死了,装进棺材,摆在岩洞里不入土;敞口岩,里面黑乎乎的,深不知底,据说躲过土匪。岩前一个光秃秃的土坟,土坟上每个老鼠洞都光溜溜的。吕仙岩是个出水岩,是龙溪的源头之一,洞口石缝可以容纳一个人进出。当年吕洞宾钻过,所以叫吕仙岩了。秋后,水线下降,吕仙岩会干枯。我跟着勒桑里放牛的年轻人进去过,里面遍布岩石孔洞,或欠身,或低头,或爬,手脚并用,穿过这些孔洞后,抵达天坑。天坑下的流沙水槽金光闪闪,令人幻觉到了银河。现在是丰水期,洞口的水汩汩而出,在水面旋出漩涡,但并不可怕,抬头,水田坡上面的林子里,就是鸡鸣狗吠的勒桑里。

    勒桑里的人随时会来这里取水,或到这里洗衣浣纱。

    在吕仙岩前,我经常可以遇到勒桑里来这里挑水的人。

    我希望遇到福昌,或者伍昌。小小的勒桑里,至少有十来个“昌”。

    福昌是父亲的朋友,是个老单身,家里有梨树和桃树。

    伍昌是父亲朋友黑狗叔的老五儿子——他家的第五个“昌”,年岁与我相仿,人特客气,见一百次面,还是会把你当客人一样看待。他家门口有一棵巨大的黄皮梨树,黄皮梨下果,可以装十几挑,产量上千斤。哦,他家后门侧废弃的宅基地上还有棵油桃树。我们在一起,可以去摘桃子,可以抓泥鳅,可以下河一起洗澡,可以下天坑里捉小鹰。他笑眯眯的眼睛后面的脑子里,藏着这块土地所有的秘密,随便一样,都能玩乐半天。

    听老辈人说,曾经从平田院子搬出三十来户到勒桑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大部分人又搬回了平田院子。

    勒桑里其他人虽不是父亲的要好朋友,但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如果遇到福昌、伍昌,就不一样,我不说明自己的想法,他们都会猜透我的心思,带我去果园,朝着树上拍打几棍子,果子落雨一样落在地上,随便捡。

    不遇到他们,也没事。鸭子在坝上歇脚,我脱了衣服,扑进水潭,在水里扑腾,然后游到坝边上,在石缝里摸鱼,一个人也能消遣。石缝里有鲤鱼、鲫鱼、马口、螃蟹,或者黑色的铁螺蛳。附近水田沟渠里,有不少鱼。只要不嫌辛苦,到沟渠里抓上半天,能抓出半斤八两黄鳝泥鳅。中午时候,父亲喂了鸭子,把鸭子赶回鸭圈,我会独自拎个小桶,去水田的沟渠里捉鱼。一晌午下来,多的时候有两斤,少的时候也有半斤八两。找鱼要耐心,捉鱼只剩开心。我不喜欢吃鱼,母亲也是,弟弟妹妹也不嗜好。便攒起来,积攒几斤,由父亲提着小桶到平田院子的祖祠门口去卖。父亲没空,我去。每次去祖祠门口卖鱼,我都战战兢兢——怕人笑,怕卖不掉,怕卖了不会讨价还价。一斤泥鳅,五毛钱,帮父亲换五包龙山产的燕归烟。父亲并不表扬我,还怼我,说他八岁的时候,就上山下河了……

    不信,问你奶奶去。

    哎!

    东干脚有山,秋风起时,天高气爽,艳阳高照,上山捡茶籽。

    东干脚有田,出门就是,收割了二季稻后,到田里去挖泥鳅。

    东干脚有河,河里有马口和白条,河边有前人手植的吊柏树,月夜里森然如高墙。

    高墙里,东干脚连在一起的瓦屋,如一艘归航系缆的小船。

    瓦屋低矮丑陋,但有一粮仓温香的稻子。

    生活不愁吃穿,大人的梦想,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尤其是听到平田院子某某的孩子考上了县中,某某的孩子考上了北大,村里不但给奖励,还要放电影庆祝。父母听闻后心痒痒,自己又大字墨墨黑,小字认不得,除了督促自己的孩子,没有其他办法。儿子,女儿,平等看待,扬言只要上进,北京上海,砸锅卖铁都乐意。东干脚家家户户都重视读书,都抱着上进心,然而,能考学的,却没有,书把人分做了三六九等。

    我们家里,父亲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翻历史,东干脚第一个考顶子的,就是我家祖上。在平田院子和何家乡教过书,在东干脚立过私塾,响当当的阙汉骞当年就是他老人家的学生……你伯父,小学五年级都没读完,满十六岁就跑出去当兵,在部队里考了军校,靠自己,如今当营长……

    我父亲讲这些的时候,比教室里上课的老师还声情并茂:到了你们这一代,时代这么好,不讲成分,放开肚子吃,打开大门读书,你们个个都和猪一样了…… 东干脚的人虽然住着瓦屋,种着自己那份田土,勤劳和善也势利,但眼光都不短,思想也不狭隘,盖因众多前辈、先辈从石板路、田埂路上走了出去,以前进朝堂,现在各个城市的部门里有编制。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对东干脚的人就是鞭策和激励,家家都想盘两个像样的人才出来,不仅是为家里争口气,光大门楣,也是让孩子从土里刨挖的劳动中解放出来,改了身份去过有头有脸的生活。脱离三斤半(锄头),父母累死都算活得值。


    2

    想起了孙少平。

    我跟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家里穷,他上中学,吃黑馍。我上中学,吃咸菜。我父亲养鸭子挣了钱攒了起来,盖了红砖房。告别土砖房,盖红装房,这在一个壮举,也是财力的象征。然而,父亲用力过度,不仅花完了积蓄,还借了债。欠债盖的房子,只是个壳子,一个粗糙的壳子。跟当时的社会很像,看起来轰轰烈烈,激情澎湃,但究其底里还是空的。对于父亲来说,他完成了一个立业的使命,一生可以交待了。对于家庭来说,收入抵不上开支,生活拮据、窘迫,一家人又过苦日子。在舂陵中学三年,我的同学们吃热乎的食堂,我吃自带的咸菜。食堂开饭,孙少平可以最后一个去,我不能。舂陵中学的食堂,过时不候,按时关门。孙少平停学回家帮助劳动,我不用停学,周末回去参加劳动。孙少平挣工分,能减轻心里的压力,我不需要,我只是帮家里分担。父亲以身作则,在父亲的教导、示范、敲打、贬损下,我学会了播种、插秧、犁田、耙田、收割、交公粮……

    跟孙少平还有个非常相似的地方,喜欢读闲书。

    孙少平有田晓霞提供书籍,我们学校有个不超过三百本藏书的图书室。大部分图书都是旧的——老师们捐的,五花八门。

    比如说《平凡的世界》。

    孙少平记性比我好,能记住读过的书的内容、情节,甚至细节。

    我记不住,跟以前一样,读书只是为了满足心理上的猎奇,获取阅读的快感。

    但是有一个共同收获:读书打开了视野,变得眼高手低,又野心勃勃。

    在舂陵中学读书,寄宿。

    离开了东干脚,我并不想念东干脚,我想念父亲母亲。舂陵中学在柏家坪南边的丘陵里,离东干脚八里地,虽然有山重水隔,但毕竟还在乡下。山还是阳明山,河还是西舂水。不过,学校围墙外,水田在山丘上,类似梯田,层层叠叠,像镜子一样,十分好看。上面分布着好几个大水塘,有的养鱼,水上面浮着一层乱七八糟的鱼草,有的纯粹是蓄水塘,塘里干干净净的浮着天色,清澈见底。夏末秋初,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偷跑出学校,穿过青色田野,一起去大水塘野泳,——说到底,是为了省去从水塔提水到澡堂洗澡的麻烦。柏家坪连屋共舍的街道,屋顶那一抹黑色十分眼熟,电影院的灰色高楼立在一边形同鹤立鸡群;周家院子、蔡地里、左洞,这些小如泥丸的泥瓦乡村的周围,都种着一些树,杨柳、吊柏树、椿树、棕树,高高矮矮,浓淡韵致渲染出分明层次。水田顺着丘陵的坡势向下延展,直到东舂水边上的枞树林子,才倏忽不见。田野里一条青石板路宛若被追捕的青蛇,朝着潮水岩、杨柳桥、姑娘庙的方向奔去,若隐若现,十分神秘。

    洗了澡,暮色四起,大地安静,山影模糊,我会想父亲母亲,奶奶,弟弟、妹妹,想东干脚的每一个人。

    家里鸡鸭猪牛,管过来,都是夜里七、八点钟了。父亲从早忙到晚,像秒针一样,一刻不停。他压力山大,也不敢停。其时他咳得很厉害了,抽烟更厉害了,在床前放一个铺了煤渣子的撮箕接痰,也不去医院检查。他舍不得花钱,以前还抽龙山出产的燕归——那是东干脚烟民的标配,一包一毛钱。现在他都舍不得了,抽自己营务出来的劲道大的旱烟。盖了房子后,他开始硬扛,我、弟弟、妹妹上学,都要花费。孙少平有个哥哥孙少安挣工分,我是家里老大,我得读书,并且得出息。弟弟、妹妹都要读书,一个不能拉下。父亲一双手,他只有靠自己一双手来营务全家人的生活。他一双手,恨不能变为十双手。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日子过得快一些。他被生活压成一张弓了,然而,精神还好。或者,他撑起了三个子女读书的花费,在以此为精神支柱吧。

    奶奶是家史的讲述人,也是我的心灵按摩师。她能把我们的家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讲半天,一点都不带重复;也能把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宿命观念跟我讲上半天,一点都不带含糊。

    我家养鸭子,鸭子撩事,弄得我父母跟东干脚很多户主关系紧张。紧张的另一面,就是紧密。查叔、珍叔、贵叔,还是一如既往善待我家。在我父亲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中的某个人总会挺身而出搭把手。他们的古道热肠,他们的乡亲义气,很多时候撇去了乡下惯有的乡愿,留下感动和感叹。

    在舂陵中学三年,我记下了两个老师,两个老师都是语文老师。一个是张土茂,太平人,教了我初一年级就调离了。他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不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一个是李生龙,我们本地的,教我初二、初三的语文,最后在舂陵中学退休,老死。他是优秀语文老师,在书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讲起来活灵活现。他俩对任何学生只有爱护没有偏见。

    回到东干脚,东干脚除了我家的红砖房子,火勒叔也盖了红砖房子。

    东干脚在变化。这种变化很慢,像学走路的婴儿,脚步蹒跚。但变化快的是人家看我的眼光,如刀似火像冰水。从学校毕业出来,我一下子成了另类,吓得我都不敢出门。考不上学全家人如坠深渊,这是什么道理!?父亲绝望至极,买回一个高压锅,要分开我单独过。他很冷静地分析了家里的情况,我已经回村务农,弟弟妹妹要读书,要花费,要长大,要开支,他不想牵累我。红砖房归我,东边的水田,随我挑。自家有牛,随时可用,化肥农药,买回来后会分给我,只要你独立……

    可我才十七岁,我能怎么独立?

    我想找一个陌生地方躲起来。最好没有人迹,自生自灭,咎由自取。书上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什么世上本无路……都是他们经历绝境后的洒脱。在绝境里,人和关在笼子里待宰的鸡的毫无区别。

    好在我有奶奶,她是我的救星。

    奶奶训斥我父亲:红崽还没有成年,你父亲父亲,责任没有“付清”,过一年再说。你现在就能看死红崽?人限人不死,天旱草不生,到时来运转的那天呢……

    父亲只是想教训教训我,让我记住失败的耻辱。

    我像心头刺,伤他太深。

    我现在人高马大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挥舞棍棒叱骂,打我。他的手段却那么传统,让我一个人生活,自生自灭。他想逼迫我认清现实,让我独立,让我思考,让我担当,让我劫后重生……

    该说其他地方了。


    3

    从舂陵中学毕业后,由三叔担保,我到清水桥中学复读一年。

    三叔以前的同学在清水桥乡中学当校长。

    他带我去学校,路上一前一后,一句话也没说。

    我一个人失败,带给了大家失败。

    父亲以为我深蹲一次后,能抓住机会雄起。

    然而,我是来要债的,至少在求学上是。

    我并非不珍惜这次机会,但数门功课的漏洞太大了,补不上。清水桥中学复读一年后,中考成绩还是不理想,去了九疑山读高中,在那里读完了高一,再转到宁远四中读高二……如此折腾,心散了,一个劲地折腾我的家庭。其时,妹妹在四中读高一,弟弟在清水桥中学读初一。父亲那张弓,已经拉得满满当当,再撑下去,随时绷断。

    父亲盖了红砖房之后,家里经济一直没能好起来,时常捉襟见肘。

    供我们兄妹仨读书,是父亲最后的倔强,是父亲活着唯一的信念。

    父亲撂狠话:把他九十斤的毛头熬膏药卖了,也要搏一把。

    村里三个同龄人——春哥在地区农校,富贵在宁远二中,杨波去了部队,各有前途。在经历过分家事件后,我想我得学会一个技术。高考失败,父亲再分开我,我有谋生之道,不至于在东干脚分家里的责任田,一辈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坐守待毙。便横下心来,向父亲讨要了十块钱,向转业到衡阳工作的伯父讨要了十五块钱,报了一个写作函授班。我读了很多闲书,记性不好,但能通过写作谋一条出路……这想法很奇葩,让我兴奋,让我莫名其妙地自信。未来很美好,美好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只要拿出种田人种田种地的韧劲,谋个生活,不会有攀越十万大山那么难。

    父亲说我不是石头,冥顽的石头都被点化了。我觉得我是石头,才有这点化不了的石头石脑。万丈深渊,石头是底,万丈高楼,石头是底。石头能负重,耐得住黑暗,也撑得起辉煌,多了不起,石头!我是石头,千刀万剐,都得认。

    我是那么幼稚,又那么自信……

    我当时不知道,这叫盲目自信。

    我相信孤勇者一定会抵达理想的彼岸,追上信仰的魂影。

    不服输,不怕苦,不放弃,咬定青山不放松,是东干脚的生活给的,是父母给的,是那片山岭给的。内心丰满遭遇现实困境,那就找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来磨练。当有一天卸下负重,就会不惧生活的各种拦阻和索要,生活就会臣服,托你成为人海里的花朵,或者天上的星辰。

    高考像一把铡刀,我本可以按部就班抵达,但我放弃了。放生的闸门已经打开,千万农村人选择南下,不断有成功的消息翻越南岭传来。我看到了希望,不同以往的希望,完全忽略了苦难。吃苦是人生必要的修行,吃苦是活着的权利,理所当然。

    在生活里,要像一颗钉,不是折了,就把它钉穿。

    忘了他们,丢掉包袱,一心奔向新生活。

    离开东干脚之后,在潮阳耗时最多。

    夕贬潮阳路八千,雪拥蓝关马不前。

    在潮阳有写作函授班的学友——姑且这么叫吧,虽然素未谋面,但都是同好中人。一个学友在潮阳和平镇,一个学友在潮阳沙陇镇。和平镇的学友马际云,沙陇镇的学友郑少华。马际云是诗人,在镇政府文化站打工,郑少华是老师,在和平中学教书。得知我想去潮阳打工谋生之后,两个学友既不拒绝,也没有应允,回信只是说了当地的经济比不上珠三角发达,但工作不难找。而我,恰恰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落脚的地方,或者,只要一个远离家乡的借口。

    潮阳近海,找不到工作,跟着渔民下海,战风斗浪,大网抓大鱼,海阔天空,也是我想要的生活。

    其时,东干脚、平田院子、郑家院子、柏家坪、清水桥,我那些没有继续上高中的初中同学,甚至妹妹那些没有考上高中在家务农的初中同学,都迫不及待地去了广东。据说,很多香港老板、台湾老板在广东办厂。在工厂上班,夜以继日,不受风雨。除了湖南人,湖北人、四川人、河南人,半个中国的人,都往广东跑,都想夜以继日的挣钱。一时之间,社会上兴起了“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旋风。即使在宁远四中,在山卡卡里,自觉高考无望的同学,都自动退了学,跟了熟人进厂当学徒打工,意图夜以继日挣钱。

    深圳经济特区,珠海经济特区、汕头经济特区……

    像穿云箭,把乌云笼罩的山地天空刺出了窟窿。

    头顶有光,远方不远。

    大家认识到,在家种地是一种选择,去南方打拼是上学之外的另一种选择。

    不甘愿被土地束缚的年轻农民,天天打探着消息,等待着在广东落下脚的熟人、乡亲、同学的回信,随时准备出发,去过风不吹日不晒站着上班夜以继日挣钱的生活。路上的班车多了起来,跑运输的货车也多了起来。原来简易的坑坑洼洼的省道,重新铺了砂石,湖南的、四川的、贵州的、湖北的,不同的车牌,一个方向,向南。永州古盐道变成了大马路,直接修到了南风坳,与广东的马路连接。南风坳在哪,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听老辈人说,过了南风坳,担子轻一炮(十斤)。奶奶以前也说过:挑盐的过了南风坳,走路像跑。我猜测,那边应该不像宁远到处是山,行路难。

    异端的南方,人们在灯光下夜以继日的挣钱,在每个种田人心里,南方成了解放区。


    4

    90年代初的南方,像只聚宝盆,每一个不甘平庸的年轻人都想伸出手试试运气。

    我不是英雄,我不能去珠三角,我选择了无人注意的潮汕。

    李嘉诚,潮汕人。

    饶宗颐,潮汕人。

    ……

    想象中,潮汕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当我悄悄摸摸以一个逃跑者的姿势选择离开东干脚的时候,我觉得非如此不可。并不是我对东干脚失望透顶,而是对乡村窒息般的生活产生了恐惧,自觉无力拯救自己。也并非不愿意告诉家人,反而觉得不让他们知道,不要他们纠结和牵挂,对他们是一种解放。我是要回来的,不论何年何月,我过好了,就回来。过不好,我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肯定是爆炸性的,父母是不可能承受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一个人悄悄默默扛着,向死而生。在南去的班车上,这些想法纷纷扰扰,让我变得麻木、无趣和决绝。

    一个二十岁的年青人,踉踉跄跄,开始了直面生活。

    一个二十岁的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一进入社会,就像一颗石头沉在了水底。无论有多少想法和多大的抱负,在生活面前,年轻就像一颗无知的石头。

    盛夏,阳光明亮而热烈,车厢里橘子味、臭脚味、烟味、汗味混合,十分刺激。宁远到广州四百公里,班车在南岭众山中起伏颠簸缭绕了六个钟头,一身都快散架了。

    为什么有橘子味——那些和我一样背井离乡的老乡带了宁远的土产橘子,一个劲地在车厢里剥橘子吃来防止晕车。七月,未熟的橘子,剥开之后,散发出强烈的酸味氨味。

    清晨微光里,下南风坳,大地宁静,树、草、田野,绿得深沉。

    拉了一个晚上话的老乡们累了,有的趴在前排座位背上,有的仰着头,脑袋耷拉在座位后背上,靠窗边的脑袋歪着靠着窗,都睡了,车里一片死寂。

    南粤大地的风景,跟一山之隔的宁远大不相同。

    这个山,是南岭。

    南岭,是南方最长,覆盖省区最多的大岭,从福建到贵州,中间的江西、广东、湖南、广西,像跑不出大岭怀抱的孩子,泥丸一样,既脆弱又倔强。同时,南岭也是南方最为险峻的岭,纵横千里,峰峦叠嶂,层层平铺,像波浪滔滔的大海,在南中国铺下一道辽阔雄厚的屏障,不仅切分了地域,把气候都切割了。

    清连公路两边,是田野,一蓬一蓬野草绿得出油。

    房子灰不溜秋的,仿佛还没有醒过来,还在酣眠。

    过了连州向南,阳山路边的山,一如宁远的山,或一岭接一岭,或一山抱一山,或独立如笋,或相互堆叠如一笼馒头,或连绵如墙,或如刀绵延,切入半天中,或相互拥挤,披青挂绿,披云挂雾,一团糊涂,把这人间弄得别有洞天。石灰岩下隐现的村子,跟东干脚的泥坯房没有什么不同。我睁大了眼睛,大家口口声声称道的发达,就是眼前这番模样?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跟我一样惊掉下巴的人不少。来过一次广东的“老江湖”说:这是粤北,和我们宁远一样在山里,一样穷。发达的是珠三角,东莞、佛山、深圳才到处都是工厂和工地,出入都是高楼大厦电灯电话。

    潮阳会怎么样?

    马际云说潮阳有工厂,工资低,大家都往外跑。

    我不太在乎工资有多少,我要的是一个远离东干脚的地方。

    我需要蛰伏,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正适合我的心境。

    只要我会了一门工作,有了吃饭的工具,生活自然精彩。

    我一定要会一门工作。

    看着老乡们在车厢里兴高采烈,我在下决心,要与众不同。

    没有人带我出来,我也不愿意去请求已经在广东落脚的同学或者村里的熟人给我照顾。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想,这个时候,不是让他们看我窘态的时候。

    我要护住自己的尊严。

    年轻人无知无畏的自信、傲气、倔强,我表现得很彻底。我终究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困难那怕多得像一本书,风吹哪页撕那页,持之以恒,一切困难都像一张废纸一样无足轻重!我现在有这份勇敢,也只有这份勇敢了。

    在广州换了车——广州站前路人山人海,摩托车、小贩、架子车横插乱穿,公交车、轿车、货车喇叭声响成一片,乱哄哄的闹腾喧嚣,带起烟尘。

    广州像一个漩涡。

    出城公路在高楼大厦间宛如山间峡谷中的小道,或者折来折去像一副小鸡肚肠。

    但心里有点激动,终究,潮汕的海,越来越近了。

    经过增城、博罗、惠州、惠东……过一个地方,对朋友的期待就加重一分。未来怎么样,我已经不想。我想的是工作,怎么工作,怎么对待工作。说潮汕话鸟语的乘客已经在暮光中昏昏沉沉,整个车厢里鸦雀无声。过了惠东,车窗两侧空荡荡起来,是夜色,是山,是无边田野,是海,我不知道。一片茫茫到天边。车厢里除了我,还有没有外省人,我不知道。人已到他乡,他乡就是战场,上就是了。

    在海丰、陆丰地界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在昏暗的平野上停了下来。

    前面的车排成了队,像等待上岸的乌龟。

    据猜——听潮汕话只能靠猜,前面广汕公路修路,不知道要堵多久。

    下车,在朦胧的月光里找了棵大树,在树后面尿了水,爬上车,睡觉。

    七月,并不炎热,反而觉得还有些清凉。

    我已经离开了以东干脚为中心的生活,前途未卜,人困马乏,思想枯燥,与其担心前途怎样,不如痛快睡一觉。


    5

    我不知道,我走出这一步,是我七年流浪生活的开始。

    等我从迷糊中抬起头,发现车窗外早晨的阳光灿烂。我使劲在飞逝而过的马路边的建筑外墙上寻找着潮阳、和平的蛛丝马迹,却徒劳无功。除了水田和路边零散的厂房,什么都没找到。到了潮阳,下了车,问司机。司机说已经到了终点站:棉城。再问司机,司机同是湖南人,稍显热情。和平镇已经过了。要倒回去,很近,只要两块钱车费。谢过司机,往台阶下走,一地光斑。夏风轻柔,抬起头,路两侧,木棉树浓荫如盖,间或有一棵小叶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玻璃碎片般闪亮,羽衣般华丽。天空无云,蓝莹莹的,高远无极。他乡很好,只是我稍显孤独。

    我本意是第一时间到和平文化站找马际云。

    然而,我找到的是少华的家。

    马际云在文化站打临时工,上班不固定。我去文化站,他没在。他不在,就无处可觅。我在和平镇政府门前的街上溜达了几圈后,再进去找,还是没找到他。六神慌张,又反复几次,最后终于在文化站遇到了一个浑身沾满彩漆的工作人员,问了后得知马际云已经好几周没来文化站露面了,联系不上。

    时间已经到下午四点,太阳偏西了。我还没有落脚之处,人生地不熟,急了,记起了住沙陇浩溪的少华。我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熟人,不然今夜无魂。在三角路口,看到了去沙陇的面包车,问了卖票的年轻人,得知浩溪村就在沙陇镇上。另一个乘车的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热情地说:下了车,找一部单车送我去。潮汕人眼睛里都是精明的光芒,但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排外。

    浩溪村不是东干脚那样只有百来号人口的小村庄,是一个有三、四百户人家的大村庄。所有的房子,都一模一样。全村人都姓郑,光叫少华这个名字的,不下十个人。骑着单车驮着我的庄稼汉大叔幸亏是个本地人,带着我穿街走巷,逢门就敲,逢人就问,问了不下十条巷子,找到了好几个少华,都不是和平中学教书的少华。太阳西下,霞光红了半天,我心里鼓起了浪,拔凉拔凉。踏上他乡的第一步,落脚都好难。

    还有两条巷子。大叔安慰我。

    望向那一条深深的巷子,空荡荡的,狗都没有一条,一眼望到底,外面是长满水葫芦的池塘,绿得发沉。

    潮汕人并不像老家人,黄昏的时候在屋前屋后忙来忙去,喂鸡喂鸭。他们进了家门,反手关门,就不再出来。他们不喜欢街头巷尾交谈,喜欢在屋里围着茶桌喝茶聊天。

    幸运的是,接近巷子尽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在和平中学教书的少华的家。

    少华不在家,迎我的是他的弟弟少功。

    少功是个戴眼镜的皮肤白皙十分斯文的少年,十六七岁,中学生的样子,斯文秀气,见了我很惊奇,迎了我,嘴张大大的,还帮我付了二十块车费加带路费,跟车夫说了谢谢,便领我进屋。

    少华的家进门有个天井,天井里有口井,向南一座雕花大门,绿红黄相杂,进去,又是一个带回廊的大天井。天井里有一台假山,假山的石头被水浇得湿漉漉的。两边是厢房,天井之上是中堂,中堂的大梁雕龙镂凤,花花绿绿,十分讲究。靠北屋角暗淡处摆着乌紫的船木茶几。少功在里面坐下来,让我别见外,点亮煤油灯,开始煮水泡茶。

    我饥肠辘辘,铁观音茶水浓如墨汁。

    几杯下去,便觉得头脑昏沉,如同醉酒。肚子难受,有爪子抓一样,感觉初来乍到,碍着脸面,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喝。

    少功见了,笑着夸奖我:你厉害,外地人没喝过这茶的,一般喝一泡就醉茶了。

    哎,他这不就是在说我嘛!

    临近晚饭时间,少华才骑着大黑铃木回来。

    少华高高大大,满脸胡茬,T裇牛仔裤,目光炯炯,很精神的样子,说话声音却是低沉嘶哑。

    少华是物理老师,按他外形,教体育更有说服力……

    在少华家安顿下来——其实很惭愧,我走了两千里,并没有带来一份礼物。除了我一副躯壳,我身无长物。坐下来一聊,少华认识马际云,不很熟罢了。他觉得马际云门路多,和平工厂多,找工作的事,马际云应该有办法。

    我空手来到潮汕,冥冥中也注定了我空手离开潮汕。

    我当初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因果。

    在少华家住的几天,他们给了我最大的体面,是我在潮汕地区生活最温馨的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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