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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宝龙:廊檐底下晒太阳
    • 作者:徐宝龙 更新时间:2026-01-26 08:24:11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646


    隆冬季节的一个上午,我到家乡的一个亲戚家去参加聚会。在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忽然发现一排房子的廊檐底下,四五个有了一点年纪的人正闲坐在竹椅上,边喝着茶、聊着天,边晒着太阳。其悠然自得的情形,顿时触发了我脑海里曾有的记忆,竟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像欣赏久违的奇景似地观望起来。晒着太阳的人们,瞬间也把视线转向了我。其中的一位,认出了我。他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两三个月前在聚会时见过。他站了起来,与我打招呼,并随即拖来一把竹椅,热情邀我坐下,一起晒太阳。

    江南农村老的民居,客堂门外一般都有廊檐。一堵壁的进深,上有板瓦遮盖,下有青砖铺地,是夏日炎炎之时乘凉的理想之地,更是冬日严寒之时晒太阳的佳绝之处。

    坐在廊檐底下,我仿佛进入了梦境之中。坐下的几把竹椅几乎都在嘎吱嘎吱轻轻作响,像是在合奏一首乡村淳朴风情的乐曲,自然而悦耳。放置在小方凳上的茶杯里,丝丝热气缓缓升起,飘散出一股股清香,沁人心脾。面前狭长的空地上,几只家鸡懒散地游荡着,偶尔也停下脚步,或抖动抖动翅膀,或啄啄地上的小石粒,间或同伴之间也互相追逐嬉戏一番,一副悠哉悠哉的情态。而不远处的树上,依稀可见的几只小鸟,轻快地跳跃着,不时发出一声声婉转的鸣叫,把不染尘俗的清欢传送。面对着太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从心底渐渐向全身漫延,仿如一下子进入了和煦的春天,舒适惬意。一律的土腔俚语,慢条斯理地聊过去的岁岁月月,聊一直流行的风土民俗,聊当下的闲事趣事天下大事……你说我道,话语如泉水涌现,汩汩不止;你问我答,话题如信马由缰,随意东西。

    嗮太阳,是我特别熟悉的生活情景。小时候,在寒冬腊月的日子里,每天上午的时段,我大都是在嗮太阳中度过的。

    记忆里的冬天,似乎比现在要冷得多。北风呼啸的声音是刺耳的,吹在脸上有一种刀割似的疼痛,在路上行走往往是一个艰辛的过程。这时的小河,也没了往日里流水潺潺,涟漪点点的柔情脉脉的情态了,白花花的冰覆盖了整个河床,硬生生铺出了一条冷凝的蜿蜒小路。若是晚上下了点雨,第二天的檐瓦下准会倒挂起一根根尖长的冰凌,彰显寒冷的可感形象。天太冷了。懵懵懂懂的我,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和棉鞋,可坐在室内照样感觉寒意袭袭,时常不由自主地寒颤连连。

    每天早上起来,我总是期盼着太阳出现。因为,只有太阳才能消除寒冷。可这时的太阳似乎也变得特别慵懒迟缓,一直要到八点多钟,才会露出其真面目。当阳光洒进门口,在地上形成一个狭长的平行四边形的明晃晃的区域时,我会欣喜地拖一把小竹椅,坐在其间。斜靠在椅背上,自然而然地眯缝起眼睛,像身受轻柔的抚摸似的尽享阳光温暖的惠济。眼眸里的太阳,悬浮在空中,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在人们的不经意间缓缓挪动,由东向西。光芒落在棉鞋上,冰冷的脚开始渐渐回暖起来,几个脚趾上的冻疮也开始微微痒痒,如有小蚂蚁在上爬行的感觉;光芒落在棉裤上,膝盖上如同贴着一片止痛药膏,慢慢热呼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照射的区域逐渐变成了一个正方形,胸前、脸上都被抹上了黄橙橙的色彩,大半个身子都被阳光的纤手摩挲得暖暖和和,酥酥软软,彷如在浴池里泡澡一般。

    有时,我也到邻居家的廊檐下去晒太阳。那里,通常总有六七个老人,呈不规则的扇形,坐在高低不等,形状各异的椅子上,面朝着太阳。男的大都手上托一支烟杆,不时有人从烟袋里拈出一小撮烟丝往烟锅装填,叼起烟嘴,用火柴点燃烟丝,在砸吧砸吧的吸吮声里,享受一番腾云驾雾的快乐。女的大都手里摆弄着针线活,或纳鞋,或缝补衣衫……他们随意地闲聊着天,聊往昔的陈年旧事,聊今日的家常里短。聊得情绪激动的时候,一个个嗓门似乎也高了起来,七嘴八舌,人声鼎沸。聊得低沉的时候,只有了“嗯嗯”“啊啊”的应答声,或抽烟声,纳鞋的“刺啦刺啦”声,甚至睡着了的“呼噜呼噜”的鼾声。我坐在门槛旁的小板凳上,时常被眼前的动静弄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以。可看看他们,爬着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阳光,一副祥和的面容。

    也许,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毫无制约晒太阳的,也就是小孩和老人了。但想晒太阳,喜欢晒太阳,享受光和温暖的快感,却是绝大多数人的共性,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我们所说的晒太阳,古人是称之为“负暄”的。有一句成语,叫做“负暄之献”,源自《列子.杨朱》,说的是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旧麻破衣,仅靠这个过冬。到了春耕时节,独自晒太阳。他不知道天下有大厦豪宅和锦衣裘皮。晒了一会,他对妻子说:“这晒太阳取暖,大概无人知晓,如果我把此法进献给国王,一定会有重赏。”这个典故原意是讽刺农夫孤陋寡闻、井底之蛙的愚昧,可也体现出了其负暄之惬,负暄之乐的感受。

    负暄之事,似乎一直受文人墨客的特别钟爱。有人把四季的乐趣归结为:“春日踏青远足,夏日陶醉江湖,秋日登高望远,冬日光浴负暄。”平平常常的负暄,成了冬日里的独特乐趣。有人撰文曰:“山居之士,负暄而坐,顿觉化日舒长,为人生一快耳。”坐着负暄,是人生中的快乐之事。

    于是,负暄的题材也进入了文学艺术作品。唐代诗人白居易有《负冬日》一诗,诗中写道“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在诗人的笔下,沉浸在冬日的阳光里,闭目而坐,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鲜空气,感受着和风的吹拂,犹如饮美酒佳酿,陶然欲醉,物我两忘,无忧无恼,可谓舒畅至极。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有贾珍拿了个狼皮褥子在院子里边负暄,边查看收租名册的情节。如此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封建世袭贵族,也以此为悠闲事,快乐事,可见人们对负暄之事的普遍青睐。

    随着白话文的普及,“负暄”一词渐渐退出了语境,取而代之的是“晒太阳”。但这并未影响世人对此事的钟爱和在文化层面的传承。丰子恺作有一幅题为《冬日可爱》的画,画面上,一个老爷爷坐在靠墙根的竹椅上,头戴着棉帽子,身上穿着大棉袍,双手揣在袖笼里,晒着太阳。右边,坐着坐姿动作几乎与其一模一样的孙辈,脚旁有一大一小俩狗相偎,身后有一家猫蹲立,面前有几只土鸡缓缓走动,几只白鹅引颈高歌。其情景融洽和谐,闲适温馨,一片祥和的生活氛围。也有人把晒太阳的内容谱写成儿童歌曲的,其中有一首:“小椅子,门前摆,将谁坐,请奶奶。奶奶门前晒太阳,我把舞蹈跳起来……”简明朴实的歌词,轻快流畅的曲调,抒发出了活泼可爱的儿童,在晒太阳时的欢乐情感。

    自然,享受晒太阳的乐趣,是需要用空闲来铺垫的。而在我的感觉里,随着童年的逝去,空闲便成了一种稀缺。在以后为前途拼搏,为生存辛劳的一大把日子里,那种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单纯晒太阳的快乐,只化作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渴望和难以忘舍的记忆。终有在阳光下做作业的情景,可冥思苦想的煎熬,全然抹去了那份该有的悠然;终有休息日在阳光下的小憩,可那也只是忙里偷闲的短暂逍遥,在浅尝辄止的状态下,也不过是打了折的一点乐趣。因此,在我忙忙碌碌的背影里,始终伴随着期待闲暇的心绪。

    而今,我也成了老人,有了晒晒太阳的空闲。只是面前没有了泥土香的气息,没有了平房门口、廊檐底下的质朴氛围。好在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能承载起我阳光下渐渐苍老的悠然。

    依然是冬日。北风在钢筋水泥垒起的楼宇间漫步,寒气笼罩着每一方空间。每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总喜欢斜靠在阳台里的躺椅上,有时捧一杯茶,有一搭无一搭地抿上几口;有时捧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上几页。但阳光一照到脸上,这些自我摆谱似的举止,渐渐会被闭目如睡的慵态所替代。没有噪杂喧嚣,静谧伴随着我,暖洋洋的感觉伴随着我。在如醉如梦的恍惚里,似乎整个身体是酥软的,轻飘飘的,脑海里空空荡荡,清清净净,所有的烦恼忧愁,疑虑困惑,都被光亮驱逐得无影无踪。一种特有的舒坦在骨骼,在肌腱,在表皮恣意生长,汇聚成心底无以言喻的冬日的快乐体验。

    我的“负暄”历史是在牙牙学语时从村野的房屋门口、廊檐底下起步的,有过在河岸边、草地上、凉亭里等地方晒太阳的经历。坐在不沾地气,略显局促的阳台上,我曾不止一次地闲想:以我现在的年纪、容貌回到人生的原始环境,在廊檐底下负暄,该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偶然的邂逅,真把我引入了闲想里的现实境域。坐在廊檐底下,我的负暄行为在相隔几十年后,在同一块土地上得以再现,实在是一种天赐的荣幸。沐浴着依然温暖如初的阳光,处在似曾相识的环境氛围里,畅聊彼此熟悉的话题,那份浓厚的亲切感催化着我固有的乡恋情愫在心间涌动、萦回,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一切。

    可我毕竟已是这块土地的过客,眷恋注定留不住前行的脚步。当我告别这非同寻常的“负暄”,重新走上小路,看着天上悠悠飘荡的白云,仿佛感觉,自己刚从梦里走出,又在走向新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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