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初夏,鲁西南平原上的黄台城,作为鱼台县治所,正沉浸在寻常岁月的繁盛之中。漕运带来的商船沿京杭大运河支流穿梭不息,码头边粮栈、布庄、药铺鳞次栉比,伙计们吆喝着搬运货物,汗水浸湿了青布短衫;街巷里,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氤氲热气,油条的焦香混着豆腐脑的醇厚,引得行人驻足;茶馆内,说书先生拍案讲着《隋唐演义》,听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城郭四周,麦田已染成浅黄,农夫们扛着锄头往来田间,脸上满是对丰收的期盼。官吏们按时升堂理事,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都如往年般井然有序,仿佛这平原之上的安宁,会像运河的流水般永续不竭。
然而,一种难以名状的诡秘氛围,已悄然弥漫在黄台城的肌理之中。清晨的薄雾似乎比往常更浓,缠在城墙上久久不散,模糊了砖缝里滋生的青苔;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透着诡异的暗红,映得街巷影子歪斜,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暮色窥视着这座城池。只是这细微的异常,全被官员百姓的忙碌与安然所掩盖。他们沉浸在柴米油盐的生计里,陶醉在市井喧嚣的安稳中,无人察觉,一场足以倾覆全城的灭顶之灾,已在冥冥之中悄然逼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落下。
寅时刚过,天刚蒙蒙亮,街道尚未被人声填满,显得空旷而寂静。晨露沾湿了青石板路,倒映着天边微熹的晨光,早起的商人挑着货郎担匆匆赶路,鞋底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行路的市民裹紧衣衫,步履匆匆地奔向码头或市集,只想赶在日头升高前寻得生计。就在这时,从城镇东南隅那片闲置的旧宅深处,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削瘦的老婆婆。她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叠襟长衬,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下身着一条黑布长裤,裤脚挽起,露出干瘦黝黑的脚踝;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与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交织在一起,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她的眼角挂着浑浊的泪渍,鼻涕顺着鼻翼缓缓流淌,沾湿了胸前的衣襟,模样邋遢不堪,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老婆婆肩上挑着一幅简陋的扁担,扁担是普通的桑木所制,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已用了许多年头。扁担两端各挂着一个用苇草编成的筐子,苇条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前面的筐里装着半筐桃子,那些桃子青中泛着淡淡的黄,分明尚未成熟,果皮上布满了褶皱,像是被风霜摧残过一般,毫无新鲜水果的饱满与光泽;后边的筐里则盛着几捧木铃枣,枣子青里透着些许红晕,个头小巧,果肉干瘪,一看便知滋味寡淡。
“买枣来,买桃来,枣、桃喽!”老婆婆缓缓走上东西向的主街,停下脚步,扯起喉咙叫喊起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含糊,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回荡。喊过几声,她便迈开颤巍巍的步子继续前行,走几步又停下来,重复着那单调的吆喝:“买桃来,买枣来!枣、桃喽!”。她的吆喝声里没有寻常货郎的热情与急切,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人能懂的隐秘。
街上的行人匆匆擦身而过,大多只是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快步离去。有人皱着眉头避开她邋遢的模样,有人忙着盘算今日的营生,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古怪的老婆婆。街边的店家正忙着卸下门板、摆放货物,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擦拭柜台、整理商品,对于老婆婆的吆喝充耳不闻,甚至有人在她靠近店铺时,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她离开,生怕她这副模样影响了生意。两只毛色油亮的黑狗与白狗,正追逐调情着跑过街道,跑到老婆婆身边时,停下脚步嗅了嗅筐里的桃枣,又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似乎觉得无趣,便又摇着尾巴追逐打闹着远去了,丝毫没有停留。
老婆婆一路走走停停,吆喝声在街巷间反复回荡,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已升至半空,将街道晒得暖意融融。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走近她的担子,更没有人停下脚步询价购买。她的身影在熙攘起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寂,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走到城中心坐北朝南的县衙门前,老婆婆停下脚步,缓缓放下肩上的担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抬起头向县衙内张望。那县衙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威严矗立,两尊“肃静”、“回避”的木牌整齐摆放,透着官家的威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声吆喝起来,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希望能引起县衙内人们的注意。
恰在此时,县衙大门缓缓打开,县令正乘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出门。那县令体态肥胖,身着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油光满面,眼神慵懒。他似乎听到了老婆婆的吆喝,又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斜着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厌烦,仿佛只是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轿旁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吏卒见状,立刻上前几步,粗鲁地将老婆婆推搡到路边,口中还呵斥着:“大胆刁妇,竟敢在此喧哗,冲撞县太爷仪仗!还不快走!”老婆婆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看着轿子缓缓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
继续走到街西头,老婆婆见依旧无人问津,便慢慢蹲到路边的树荫下。她伸出干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从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桃子和青枣,轻轻放在身前的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照得她花白的头发格外刺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嘴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枣桃,枣桃,不买枣桃,就要坏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路过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倾听她的话语,更没有人能读懂她话语中的深意——“枣桃”谐音“早逃”,这邋遢的老婆婆,竟是在以最朴素的方式,向全城百姓发出逃生的预警。
日头渐渐西斜,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暮色开始笼罩这座城池。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边时,人们才发现,那个挑着桃枣担子的老婆婆,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身影。有人说看到她朝着城外的泰山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也有人说她钻进了城南的密林,再也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更没有人明白她吆喝背后的苦心。
唯有知晓天机者才懂,这看似邋遢的老婆婆,实则是泰山三郎、威雄大将军、炳灵公神明的化身,而炳灵公的行宫就在黄台城向南五里的徐家窑畔。彼时,黄台城城内低洼,四周围城土墙高耸,滔天洪水将冲进城来,东岳大帝不忍生灵涂炭,便降下法旨,令炳灵公神明化作凡间老妪,前来城中预警。只可惜,世人皆被表象所迷,沉溺于眼前的安稳,错过了这最后的生机。果不其然,黄河决堤,洪水呼啸着涌入黄台城,这座曾经繁华的平原之城,转瞬之间被洪水吞没,只留下“黄台梵音”的传说,在岁月中悠悠流传,警示着后人:莫因寻常表象,错失天机预警。
后记:又到腊八节,今年不想再说《粥道》,让亲朋年年喝粥腻歪。只想送上一曲梵音。梵本是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核心概念,佛教传入后成为常用译词,指清净、天界或梵语音韵。而道教在唐宋时期的《灵宝经》中已系统吸收“梵”,形成“大梵为大道祖炁”的本土诠释。《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大梵隐语”“诸天内音”,被定义为元始所化、结炁成音的天神圣音,并非佛教的梵语诵经。我的故里徐家窑村位于黄台城南五里处,清朝时属于城郊,少年时经常到旧城海子捞杂草,曾听大人讲过“枣桃”的话语,今遂敷衍成神话故事,以丰富4A级景区旧城海子的文化内涵,作为绿叶对根的情意,报得三春晖的尝试。请君为我倾耳听。(2026年元月25日腊月初七夜写于南国壮乡首府寓所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