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川洪山脚下,蒲留仙家北边,有个大村子叫梁祝家,这是由梁家、祝家两个村合成的。传说,东晋末年战乱残酷,从河南汝阳来的两家难民,一家姓梁,一家姓祝,后来繁衍成两个隔街紧邻的梁庄和祝庄,以后就合并成梁祝家。
这村名,很容易叫人联想到《梁祝》故事中,梁祝化蝶的男女情怀和诗性意韵。但又不止于此。
这村上很早就有处从古书院演化成的新小学,并且逐渐发展成男女同校的完全小学,女学生不必像祝英台那样穿上男装假冒男生。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女生逐渐增多。这一年,一年级新生四十人组成一个班,男生女生一律按身高排座。一号是男生叫梁壮,二号是女生叫祝秀,两家是近邻,早就熟悉,被安排成同桌,自然就更加熟悉。
可是,DNA这玩意,有时也使坏,男女授受不亲的老毛病也胎记给孩子。本来就很小的破课桌,四根细腿支着一个破面,没有屉洞,
书本和石板全放在桌面上,已经很满,中间还要刻划一条“三八线”,表示男女有别。这边界是梁壮用小刀刻划的,没经商量,祝秀也十分默许。存在就是合理,别人也跟着学,男女同桌的,都划出了“三八线”。
起初,这是为了防止男女生老早就接近,表示为人从小就应该一本正经。但那桌面实在太小,摆开的书本和石板就已经占满。实在挤得不行,就左手握着书本,叫书本半开着能少占地方,可那石板却实在没法缩小。
石板是用平滑的黑石头薄片制作的小黑板,用尖细的白石笔写写画画,无限制使用,价格便宜,使用方便。发明这文具的人很不简单,应该获诺奖。
梁祝两人都侧斜着肩膀,朝外扭着脸写字,生怕越界,生怕被别人说“两人老早好上了”。以后实在不撑了,两人的肩膀就不自觉地越靠越近,脸也不朝外扭了。
梁壮的块头大,肩膀宽,最早越界,又时常越界,边界也就形同虚设,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两人也都不再介意,都能摇头晃脑地念背《语文课本》——“羊,大羊大,小羊小,大羊小羊山上跑,跑上跑下吃青草”,还能不断商量问题。不久,别人也都这样,班里也就成了和谐共处的小社会。
他她学习都很好,六年后,一同考进了淄川中学,这不容易,梁祝还希望能同桌并肩。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因为这年招的初一有甲乙两个班,分在一个班的可能性就小。再说,梁壮的身高已到一米七,祝秀身高只有一米五八,根本不能同桌。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不用孩子出面,由祝秀她娘出面,一句话就搞定了。他娘的表叔是淄中的教导主任,特意把俩人安排在一个班,并指令班主任安排在同桌。
理由很简单,说梁壮有点近视,需要坐在前边。她娘的表面理由是,梁壮健壮,可以当祝秀的保护神。因为家离淄中有九里山岭路,每一周都要回家揹饭食,梁壮既能帮忙揹,又能保护祝秀。
深层原因是,两家是知根知底的近邻,梁壮健而美,德才兼备,前途向好,祝秀也早就喜欢他,将来与自己俊美的闺女一定很般配。
这既是娃娃亲,又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啊。她娘可真有心,真细心,真超前,比当年祝英台她爹娘那老封建疙瘩开明多了。
就在这一年暑假,蒲松龄的粉丝们自发组织了俚曲剧社,在洪山煤矿广场上演出折子戏,重点是《婴宁》《娇娜》《连锁》里的爱情段落,也特意添加了《梁祝》中的《十八相送》。
村上人都去看,梁壮、祝秀也都搬着小板凳去看,又习惯地并排坐着。正当祝英台与梁山伯挥泪对唱“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历经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的时候,她娘和熟人们都暗喜地瞟他俩,他俩却都似乎不觉得,都沉埋在剧情里。
演出结束后,两人都有重重的心事。娇娜与孔生、梁山伯与祝英台牵心扯肺的故事,震撼萦耳的音乐,让两人都面红心跳,却又低头无语——本来是看古人的戏,怎么也把自己都活生生地卷了进去?
自从两人同路去淄中上学,心里都有越来多的话要说,可又不知说什么,怎么说。村前那条自东向西的小河,风景挺好,两人都是沿着河边去上淄中。河边的每一丛草、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隐含了无尽的诗情画意,让人心动。
山水间的蝴蝶更加煽情,它们成双成对,又大又艳。它们一会儿靠近翻飞旋转,一会又故意离散折返,好像要对人讲说什么,示范什么。当时,两人都有一种隐隐约约难以言表的情思,可是因为太纯稚,都不会表述。
有一次,祝秀大胆地停在一汪潭水边,脸朝潭面,娇声地呼唤——梁壮,快来看,快来看! 梁壮快步过来,只见如镜潭水里,闪着两人并排的笑脸,上面还有对翻飞的蝴蝶。
梁壮从小没有照过镜子,这是第一次照“镜子”,发现自己也不算丑。虽然天天和祝秀见面,却并没有仔细看过她,这次看得很清楚,长得真俊!心里就觉得比“水中月镜中花”更有诗意,更真实,更可爱。
现在,这心思被戏台上的梁祝说清楚了,“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于是,就织成了细致隐含的情网,永远深藏心底。
三年后,淄中增建高中班,校领导基本是原班人马。梁祝两人都以高分考入,分班时不用娘出面,表叔早就要安排好梁祝两人同班同桌,却被祝秀婉拒了。
梁壮自动坐在最后排,祝秀坐在中间排,两人的心比以前更亲近,但外表却不敢张扬,也并不影响学习。老师早已看出苗头,也在暗中正确点拨,不会出错。同学们都处在敏感年龄,早就看出梁祝的亲密关系,只是都埋头学习,视而不见。
在他们高中毕业时,社会上有一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梁壮的爷爷被查成特务,他考大学的政审材料上,钤盖了一个蓝色戳印“不宜录取”,考北大的美梦就破灭了。幸亏,他一直全面优秀,又遇上“重在表现”的政策,被师大勉强录取了。
祝秀的爹爹是洪山煤矿掘进工人,他正领着四个工友轮镐掘进,轰隆一声,巨大的石头从头顶砸下,当场都被砸死了。这是高考的前十天,祝秀被吓傻了。她在惊魂未定的恍惚中,糊里糊涂地参加了高考,成绩一落千丈。
洪山矿务局领导破例,向招生办和师大极力申请照顾,祝秀也勉强录取进师大。她考北大的美梦也破灭了。不幸之幸,他俩都进了同一所大学。两人在苍凉却又幸运中抹去泪痕,都能在趔趄中前行。
在大学里,没有固定教室,只有自修教室、合堂教室、图书馆,学生随便坐,谁与谁同桌,无人在意。这四年中,梁壮与祝秀始终有意同桌。不光是学习讨论课业,也共同面对生存的困顿。即使在寒暑假,放假回家,也同桌商讨难题——不在梁家,就在祝家。
当年,矿物局领导为了勉励祝秀学习,曾赠送她一部微型收录机,这很稀罕。她他时常用来收放《化蝶》乐曲,把“双飞化蝶翩翩舞,恩恩爱爱不绝请”的飘逸凄美,化作生存的务实与深沉,将幻灭淬炼成求真与自信。
毕业时,梁祝已经成为伴侣,也就一同被分配到很偏远的一处中学里。
梁祝自己扛着行李,找到学校,被安置在一间小平房里,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小窗下摆放一张破课桌,虽然桌面开裂,桌腿摇晃,行李都堆放在门后泥地上。办公室是一座小平房,很旧,一门五窗,每个窗下放一张简易办公桌,早来的老教师已经把窗口占据,梁祝来得晚,又是青年,就被安排在中央的大条桌上。
这大条桌长约三米,宽约一米,是用来摆放报纸和暖水瓶的。教导主任把报纸和水瓶向一头挪了挪,空出一段,放两把简易的小椅子,让梁祝坐下,也还是同桌。
这里是处完中,新来的教师,多是从初一教起。一人教两个班,都当班主任。备课、讲课、批改作业、家访、班主任工作、开会,有干不完的活,可也有用不完的劲。
每天,晚自习结束,学生都休息了,俩人方能备课批改作业。再往后,还可以到到大操场上去散步。操场很大,东边连着大片菜地庄稼地,更显空旷清新,让人心情舒展。
可是,怎么也不能像蝴蝶样,翩翩起舞,上下翻飞,只能在茫茫寂寥中,去设想双蝶远去的前景。化蝶获得了婚姻自由,这已让自己和后人心满意足,但这只是阶段性的,现代人还要生存发展啊,自己应该替《化蝶》的作者继续写下去,让自己和他人获得更大更远的生存空间,把天上的幻蝶,变成地上的真人。
回到宿舍,就不约而同地挂念家里的事。爷爷的“特务”不了了之,可也老了,病了,死了。母亲吓出了精神病,成天嘟嘟囔囔哭哭啼啼,死活不叫儿子祝岭接爹爹的班——下井挖煤。两个家庭里,都弥漫着寒云愁雾,与《双飞》里的低沉旋律应和着。
娘的哭闹也确实可以理解。1935年淄川洪山北大井煤矿,被日本疯狂开采,造成矿洞水灾,淹死六百多人,惊骇世界,梁壮的爷爷就在其中。如今爹爹又被砸死在井下,儿子再接班下井,能不被吓疯?
面对这些,两人都无力解决,也只能躲在避静处,轻轻打开录音机,用《化蝶》中酸楚的旋律来消解。越听越流泪,实在也消解不了,反而更加沉重。
虽说,少年的奢望美梦逐渐破灭,家庭的成份和亲情的麻袋包也越压越重。但两人仍然搀扶着,硬撑着,绝不能让情绪凋零破碎——《化蝶》的琴弦再紧,也不能崩断。
涌动十多年的潮流,让梁祝也经了风雨,见了世面。之后,梁祝又都被当做“老教师”去应对新高考。每人两个班,都当班主任。都不知早晚地忙,忙,忙,一忙就是二十多年。学生来来去去那么多,走出去的,有的当了官,有的挣了钱,有的搞了科研,有的埋头服务。这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儿女,老师也都跟着高兴。
在梁祝从教三十周年时,学生们举办了大规模的聚会庆祝。其中,最重要的纪念形式,就是变着组合方式,与老师合影,很是热闹,也很有意义。
有一个纪念形式极为独特,是梁祝的儿媳创意的:梁祝坐在中央,四周有十二对学生夫妇靠坐,每对又都是当年高中或大学时代的同学。每个人拿着的手机里,都预先准备好了《化蝶》中那段最优美的唱段——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儿媳妇特意隐去唱词,只放音乐。这也瞒不住聪明人。
梁祝已经退休了,还都被聘去帮忙,直到实在不能干了,就到外地看孙子辈。期间,也是同用一张桌,把小孙子辈放在中间,逗着他们玩耍,比什么都好玩。方才感到,这才是真正的人生乐趣。
这正是《化蝶》中缺少的那一长段续曲,是应该认真追加的终极。这能让剧中的梁祝以及诸多泪目者,得到实实在在的安慰,不能让他们只在虚幻里短暂喜欢。
两人不在外边了,又回到原地,特制一张横长桌,两把舒适的椅子,摆上大屏幕电脑和文房四宝,想写就写,想画就画。两人对着彼此的涂鸦,先是相互琢磨相互褒贬,再努力修改。后来,就印成几本所谓书,随便塞给亲朋好友,至于反映好坏,也不再打听,因为是白送,估计也不会落埋怨,两人也就一直自我感觉良好。
当下,梁祝的生命已接近终点。碰到好天气,就到院子里溜达溜达,然后坐在连椅上,欣然看地,茫然望天。社区的院落很大,中间有汪湖水,喷泉吐玉撒珠,凸显欢快清爽,四周垂柳依依,展示生命柔和。蝉鸣高树,狗欢绿茵,喜鹊带雏,黄鹂窜枝,彩蝶翻飞,让人留恋。茫然望天,不必去想世间的繁琐纷争,只回想洪山脚下的家人往事,曾经的各级学校师生,蒲松龄门前刀郎的歌声。
逝者的魂灵,早已通过量子纠缠进入园林,融于碑碣;娘亲早已在碑碣里,与爹爹聚会;弟弟已经退休,在园林里义务绿化,守护祖辈父辈安息的灵魂。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中,健在的很少,在视频里,能够互相看到苍老无神的面孔,也就极为满足。
对过去的人和事,想得沉重了,无奈了,就通过视频看看远在天涯海角的孙辈们。见他们都在忙,都忙得新奇、有趣、有用。当年,自己考北大清华、留洋欧美的奢想,如今,都被子孙们落实了。两人都高兴得飘飘然,魂儿都习惯地飘进《化蝶》的旋律里——这更是对《化蝶》玄虚追求的实际延申和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