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仙影绿地建成已近三十年。与它同岁的,是那一排排合抱的白杨,直插云霄,蔚为壮观。它们如沉默的哨兵,无论晨昏,总是静静伫立,守护着这片安宁。
冬日的白杨,褪尽了繁华,只留下浅灰与苍白的枝干,在近乎无色的冷淡的阳光中,投下疏朗的影子。寒风掠过,枝梢轻颤,它们却静默坦荡,于沉静中透出一股坚韧。
白日里,它们是寻常的背景;而冬夜,尤其是北风呼啸、寒雾弥漫的夜晚,另一种美才会显现。林边的灯晕开幽幽的光。我沿着曲折小径漫步,脚下扑嗒作响,四周寂静,唯闻风过树梢的低沉呜咽。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夜行,却未料到——在幽光的映照下,树干上那些深褐的斑痕与翘起的纹理,竟化成了一双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你。
仔细看去,每一棵树上都“眨”着这样的眼,或清晰,或朦胧。再走近仰视,灯光斜打,光影交错间,它们格外生动:有的大如瞳孔,深黑而沉静;有的小而圆润,眼角微挑,仿佛在夜色中轻轻眨动。外圈深色环纹,像眼瞳与虹膜;那些大型的斑块更为逼真,上方的纹理如漩涡,下方的“瞳孔”深邃,周围凸起的深褐色树皮勾勒出眼睑的轮廓。有些边缘还带着细密的裂纹和翘皮,宛如睫毛的投影。在光影流动间,它们竟真有了眨动的错觉。
与我同行的友人看了几秒,忽然道:“怪瘆人的!何时长出来的?”
我怔了一下。此刻,在冷风与幽光的交织中,这些眼睛确实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它们是守护者,也是沉默的见证者,冷眼阅尽人间悲欢,记录每一次脚步与抉择。我恍然意识到,这绝非树皮的巧合。万物皆有灵。这或许正是白杨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是生命在坚韧中为自己刻下的年岁之眸。 它们看过晨雾中的行人,听过夏日的欢语,记得树下的低喃,始终不言,却比任何言语都记得更深。
它们在这冬夜的光影中,以一种极致的从容,教会我敬畏。敬畏自然,便是敬畏生命本身——那在冰风中雕刻出的简洁、透明与深邃,正是在平凡中显现的奇迹。
冬天的白杨,是西北风雕刻出的艺术品。风带走了所有绿意,只留下灰白的坚韧与冷峻。这份寒冷赋予的清醒与孤独,也让它们在无边的晴空下,展现出一种同类无法企及的美。它们的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之下——那里有李白浣笔的泉,有大运河浸来的水,有孔孟之乡千年文脉的滋养。这滋养不仅让树干茁壮,更让那些斑痕与纹理在岁月中沉淀、显现,最终化作一双双“眼睛”。它们因此不只是树皮,更是生命深植于大地后,向着世界张开的智慧的年轮,是凝望着历史与当下的、无处不在的眼。这让人顿生敬畏——仿佛每前行一步,都在阅读一部无字之书,都在接受一种沉默而深邃的注视。
这些感受,凝成几句小诗,留在冬夜的风里——
冬杨之眼
灰白枝干指长天,
黑纹如眼夜生烟。
光摇疏影随风舞,
静看人间岁岁年。
泉润根深藏旧梦,
风雕骨劲立寒川。
万物有灵皆守望,
天心在目不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