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橙,又名酸柑,俗称臭皮柑。学校的操场边,栽种了十几棵臭皮柑树。四季长青的枝叶间,藏着累累的果实,从夏到冬,挂得满枝满桠,像缀了一树的小灯笼。
这果子,在四十年前,缀满我童年的记忆。那时物资匮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臭皮柑两分钱一斤的价,寻常人家也舍不得常买。它是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的奖品——扒完一篓柴,寻满一篮猪草,或是帮着大人挖完半分地的土,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兜里就能揣上一两个圆滚滚的臭皮柑。剥皮时,酸涩的汁水溅在手上,指尖都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咬一口,很是酸爽,那股酸劲儿,欲说还休,却又欲罢不能,是童年最鲜活的滋味。祖辈们比我们更会打它的主意:经过削皮、破口、泡石灰水、按摩、压扁、去心、浸泡、熬制和放凉回糖等步骤后,把它制成乔饼,据说吃了能散气。还有人在夏季它的果实青绿小巧时摘下,于顶部切一个口子,掏去里面尚未成型的果肉,在柑皮壳内填满茶叶,盖上切掉的部分,阴干,用锡箔包好,就得到小青柑茶,爱喝此茶的人还不少呢。那时的臭皮柑,是果腹解渴的生活物资,是解馋的零食,更是藏着生活智慧的宝贝。因为这些,我对臭皮柑,总怀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令人想不到的是,几十年后的今天,臭皮柑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深秋一过,校工便提着竹竿去敲树,橙黄的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摘就是两大三轮车,最后全被拉去垃圾站。孩子们从树下跑过,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偶尔有调皮的摘上一两个,也不是为了吃,只是攥在手里当玩具。有一回,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我:“老师,吃了臭皮柑会中毒吗?”我愣了愣,说不会。他挠挠头,小声道:“我吃了三个,是下棋输了,罚的。”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旁人只道它酸,却不知它的好。早些天,胃胀厌食,忽然想起这果子,便摘了两个,用手动榨汁机压出汁水,那酸中带甜的汁液入喉,只觉一股清爽直沁脾胃,个把小时后,就有了食欲。还有一年,一位网友说家里老人咳嗽不止,寻不到好法子,我想起冰糖蒸臭皮柑能止咳,便给他寄了几斤去。没过多久,他竟给我寄来几条鱼,说是自家鱼塘里的,算作谢礼,并说咳嗽好了很多。一来一往间,这小小的果子,竟成了联结情谊的桥梁。
更妙的是,臭皮柑耐储存。冬天摘下的果子,能存到开春。待到春困来袭,昏昏欲睡时,取一个剥开,咬上一口,那股甜酸劲儿直冲天灵盖,倦意瞬间消散大半。
有一年春节,我去沅江走亲戚,才发现那里的臭皮柑更多更大,河道上,池塘边,房前后,随处可见,却也鲜有人采摘食用。我问表哥:“既然没人吃,为何还要种这么多?”表哥笑着说:“你看这树,四季长青,初夏开花时,香飘十里,是上好的蜜源。夏天结果,由青到黄挂到冬,观赏性强。现在栽它早不是把它当作水果树,而是绿化树了。”
我站在树下,望着满树沉甸甸的果子,忽然觉得可惜。这藏着祖辈智慧、带着山野清趣的果子,不该只用来观赏,更不应沦为垃圾。它能止咳,能助消化,能解困,有这么多好处,若能被食品业界瞧见,加以研究利用,做成蜜饯、果脯,或是提炼成饮品,才不负自然的馈赠。
风掠过树梢,吹落一枚熟透的臭皮柑,滚到脚边。我弯腰拾起,剥开皮,咬下一口,那熟悉的酸甜,是岁月的滋味,也是希望的滋味。
(本文作者系湖南宁乡市玉潭高级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