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北风,将天地涤荡得一派清寒,湖水也显得格外沉静。湖畔云庐宽大阳台的真空玻璃,未曾减损半分风景,反让阳光盈满一室,既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又留住了满屋的煦暖,恍惚间,竟似冬日忘了降临,或是春日提早眷顾于此。
凭窗远眺,秋意尚未走远:“辞溪”的月门静掩于斑斓树影之中,层林尽染,黄、绿、红交织的秋色,沿着蜿蜒小径铺陈开去;视线抬升,湖面如镜,将天光云影尽数收纳;极目之处,远河如带,隐于一片空濛的轻雾里,山峦起伏,若隐若现,仿若浮动于湖波之上。
景致这般动人,令我流连不已。索性转身,于茶桌前落座,面向窗外,游目骋怀,再度细细品味这段美好时光。
而后,才怀着满心的惬意,取出一颗金箔包裹的十五年老白茶球。轻轻剥开,将它投入那把早已温养得润泽的红泥小壶中。我捧着诗集,目光却不由得落在炉上渐沸的壶。
待山泉已沸,提壶高冲,水线与茶叶相激的刹那,一股醇和温润的香气便随蒸汽氤氲升腾——那是岁月沉淀后独有的陈韵。
茶汤泻入玻璃公道杯,呈现出清透诱人的琥珀色。为自己斟上一杯,小啜半盏,热流入口,陈韵绵长。十五年的光阴,早已将茶性磨练得沉稳而富于层次,褪尽了青涩,只余下深邃而温暖的“陈韵”,恰如一位相知相惜的老友。这番意境,忽忆少年时在七十年代的清贫冬夜,就着如豆的煤油灯,鼻息间满是油烟的气味,借读外国小说时的憧憬:郊外庄园,大玻璃窗后,阳光满室,火炉通红,读书、品茗,谈论着《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好还有二三知己。而今境遇已成,独缺共品之人。
巧的是,妻子一早便赶往百余里外的老家,去探望年近百岁的母亲。这两日,我的饭食都需自行打理,正盘算着如何简单对付,更不必奢望她能与我对坐,共品这番湖光与茶香了。
常闻孤独伤人,尤伤老境。也正是在这身心俱暖的惬意一刻,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我虽刚过六十,竟也生出了几分畏惧寂寥、渴望对话的心绪。
不仅如此,放眼窗外的湖光山色,回眸室内茶盘上雕刻的“荷塘清趣”——那蹲踞的青蛙,曲项的天鹅,一切静谧如画,皆成静默的邀约。如此良辰美景,如此佳茗书香,独享是否也算一种遗憾?是否也算辜负了这难得的冬日之美?
此刻,真盼有一位知己在侧,无需多言,只在这片暖阳里对坐共品,或沿着“辞溪”在斑斓秋色中漫步,静静同享这一壶时光的滋味。忽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真乃至理,方知“独乐”终有憾:这满湖烟波、一室茶香,须得知己同享,方称圆满。此念萦怀,不觉成吟:
北风梳瘦水,独对晓窗明。
煮雪烹陈茗,忽思旧雨声。
烟岚浮盏碧,秋色入壶清。
欲借辞溪月,照君踏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