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为红石公园披上琥珀色的薄纱。我提着小网立于月波湖边，看岸畔垂柳依依，拂开层层波光；水畔黄瓦双亭静立，影落水面微漾；青草萋萋铺展，沾着微凉的清润；垂钓者垂竿静候，偶有游者驻足。这一网下去，捞起的何止是泥鳅，分明是三十一年前那个端午的艾草清香，是绢帕里微微蠕动的温热，是半生的朝暮相依。

世间万物，因缘缱绻，默然相依。古人云：“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与龟的缘分，想来亦是前世夙缘。儿时几个伙伴聚于村口老槐树下，有人娓娓叙说：“千年神龟，脊背如舟，可驮数人渡河。”有人摇头不信，我却听得入神。又有人补充道：“便是刚出壳的稚龟，你踏上一只脚，它也能负着你前行。”我半信半疑，心底却悄然埋下一粒种子——对这背负硬甲、缓步静默的小生灵，生出绵长好感。那好感如苔痕暗生，三十余年不曾消散。

一九九五年端午，自莱芜去往博山，那日恰逢大姑寿辰，登门拜贺。席间闲暇，漫步博山公园，无意间踏入龟类展区。常言说，家里养龟的人运气一定不会太差。左侧景致错落，沙丘起伏，绿草如茵，一湾清浅水流蜿蜒其间。十数只中华龟悠然栖居，或踞石张望；或戏水徐行。最醒目处，一只身形敦实如青砖的龟，缩颈卧于网罩内，旁有标牌上书‘千年龟’三字，令人心生敬畏。这龟便是我们中国人脱口而出的乌龟，也就是中华草龟。雄性成体性成熟以后，会有墨化现象，四肢和甲壳逐渐变黑，称为墨龟。右侧长台排布各式玻璃展柜，柜中或置石台，或蓄水潭，沙石交错错落，尽是玲珑幼龟。有的攀石徘徊，有的闻声惊避，匆匆爬过沙面，扑通跃入水中，漾起细碎银光。

我驻足于首座玻璃柜前，久久挪不开脚步。柜中石台半浸碧水，沙石错落，数十只火柴盒大小的稚龟或静伏、或悠游。其中一只缩于角落，怯怯探首，乌眸温润如墨玉，更透出一股悠然古老之气，似自千年之前缓步而来。埋藏三十余年的情愫，在此刻尽数缱绻，化作满心温柔。恰与儿时心念里的灵龟悄然重合，莫非这就是“龟选于人，自有深缘”？与工作人员恳切商议，终以六十五元结缘此龟。彼时并不知晓，这墨龟背甲中央三格代表天地人三才，背脊五格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周边二十四甲更代表着二十四山，亦说代表二十四节气，寓意纷呈。我独喜镇宅护宅之说。只是单纯觉得，能让这背负古老寓意的小生灵在家里自由爬动，或许真能为家人注入活力，带来好运和安康。素绢轻裹，托于掌心，暖意漫透绢帛而来，竟像捧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归途车中，艾草萦香，粽味绵长，我暗自思忖：这方寸小物，能伴我几载春秋？未曾想，这一伴，便是悠悠三十一载。

《庄子·逍遥游》有言：“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龟寿绵长，自古为人称羡。然我家老龟，卅载朝夕相伴，虽壳纹渐深、步履渐缓，终究不及当年展区‘千年龟’分毫。今春以钢尺丈量，龟甲径长仅二十厘米，遥忆当年展龟壮硕如砖的模样，更觉时光荏苒，岁月悠然。灵龟不争寿数之绵，只守情深之恒；不图镇宅旺主之显，唯报相伴不离之诚。此便是人间至真心意，亦是“促其开智，灵性日增”的轮回。民间有传说：张圣君曾以神通点化僵鳅，使其死而复生，化作红鳅悠游世间。此说虽涉神异，却藏世人对生灵的敬畏与温柔。我家老龟，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展区千龟，如今散落何方？唯有这掌心娇小的生命，历经三十一载风霜，依旧与我朝夕相守。它不解人语，却能辨我步履；不记流年，却静候我归家。当我疲惫或心绪低徊时，它默然伏于池边，以无言相慰，以静气相抚。这份默契，无关聪慧，唯有光阴沉淀。

今日晴暖，想起今岁初次喂龟，便取冰箱储存的陈年河鱼投喂。老龟略略探首，浅衔两三口，便缩了颈，默然伏于池边，乌眸半眯，不耐生冷。我心头一紧——这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怕是厌弃了生冷吃食？当即决意往红石公园月波湖，亲捕活饵。午后沐霞而行，湖畔草木葱茏，水草蔓生，满目清新绿意。小网轻探入水，波澜轻漾，恍若触碰流淌经年的时光。

泥鳅者，泥间灵物，俗谓泥中之龙。民间素有“泥鳅化龙”之说，言其蛰伏淤泥，藏傲骨不屈。唐代韩偓诗云：“泥鳅唯要有洿池。”道尽此物天性；古人亦多吟咏，虽难登大雅，却自带山野清趣。此物身滑如凝脂，迅捷若流光，寻常难捕。然今岁月波湖畔，岸畔水草蔓生，青藻丰茂如毯，泥鳅多藏匿其间，聚而不散。我心念笃定，小网轻探入藻丛，出手渐至娴熟——贴着草根部缓缓提起，网网不落空，更有两度一网得五尾之喜。湖水沾衣，浑然不觉；暮色渐沉，未曾留意。约半个多时辰，捞得活鳅四十八条，尽兴而归。

归家择一尾将死者投之。老龟似有所感，缓缓探首，张口衔住。不似幼时惊避，已然信我如亲，食于人手，依人黏人，灵智渐成。转瞬吞咽大半，一刹只余尾尖轻颤于唇边。半生风雨朝夕，尽凝于这一瞬温柔。我忽而想起《浮生六记》里沈复蹲身观草木虫蚁，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神游其间怡然自得的痴趣，更懂这份藏于寻常烟火里的执着与温情。人言养龟者性易平和，我验之三十一载，果然。古人之痴，多寄于草木生灵、日常细碎；今我之痴，不过以半生光阴，守一只小小灵龟，伴一世朝夕相依。

晚霞散尽，最后一缕余晖拂过龟甲，纹路之间恰似藏尽半生光阴秘卷。桶内余鳅灵动穿梭，搅得水声潺潺。我恍然明白：世间缘分，不过甘愿为一人一事倾尽时光；岁岁相守，不过甘心在平凡烟火里安放温情。三十一年前端午，我以六十五元结缘一缕灵韵；三十一年后黄昏，我以湖中活鳅相守半生情深。卅载间，这灵龟在家中缓缓爬动，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却让满室弥漫着静谧祥和之气。龟在，似有无形之力，使困厄渐消，心境渐朗；灵龟在侧，不求家宅显贵，不图招财进宝，但求岁岁平安，身心安康。俗语云：“鹤寿千年，龟寿万年。”我非灵龟，却深谙岁月安然。

往后余生，愿常守这份平淡暖意——看落日漫过红石公园，看清波长流月波湖畔，看老龟安然度日，在捞鳅闲行、相伴生灵的细碎日常里，珍藏每一寸温柔岁月。养龟，不仅是养个宠物，更是给家里添了一份福气，给余生添一份静谧祥和。窗外晚风轻柔，春夜温柔绵长，老龟腹中鲜食已然安憩。三十一载光阴，不过弹指一瞬；而掌心温热，足以温暖余生漫漫。这，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这，便是人间最纯的龟缘。

卅载龟缘，情沁骨；柔怀万缕，韵难穷。援笔赋律，以铭半生相守、岁月沉情：

七律·龟缘（平水韵）

槐下初闻负渡舟，

心中暗种半生秋。

博山一遇绢丝暖，

红石长随柳影幽。

甲驮三才藏福韵，

情牵卅载岁华流。

月波网得灵鳅活，

静守余年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