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老家,在麦田边的土路上遇见了本家大哥。他正扛着锄头走来。我迎上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一握,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掌厚实,手指粗壮如耙钉,关节早已变形。从指尖到手腕,整个手面像被一层厚重的、干燥的、带着颗粒感的土色泥浆层层沁透。不是单纯的黄,也不是灰,而是一种深褐中透着暗红的颜色,像晒干的地瓜皮。那层“土衣”龟裂开来,纵横交错,深的像古琴面板上的“蛇腹断”,浅的像冰裂,从指肚一直爬到手腕。那不是皮肤的颜色,是土地的底色,是日头晒、汗水泡、泥浆裹出来的。
我忍不住摩挲着他的手。那触感像粗砺的木砂纸,像皲裂的老榆树皮,涩涩地刺手。我注视着那深深的裂痕,在阳光下竟隐隐泛着湿亮的暗红,仿佛皮肉刚刚被巨力撕开,新鲜的血脉还在深处贲张,正蓄着一汪滚烫,随时要渗出血珠来。那是旧伤新痕重叠,是日复一日与生活较劲时刚刚又挣开的新裂。我的手泛红,涌上一阵火辣辣的热。那一刻,那双手上的风霜与岁月,隔着皮肤直接烙进了我的手里。
我想起当年,大嫂心疼地捧着大哥这双手,用黑油泥似的膏药在煤油灯火焰上烤化了,小心翼翼地滴进那一道道裂纹里。疼得大哥眉头一拧,却嘿嘿笑着,把膏药按平了。
大哥今年七十七,养了三儿两女。说起这双手,他仍是嘿嘿嘿一笑:“不中看,可中用。”
这双手,长得丑,活得硬。生产队里拔棉花棵,别人用夹子,他扎着马步硬薅;打氨水池,钢筋比手指还粗,他握在手里生生弯出形状;解牛皮绳的死疙瘩,他像老虎钳,就着个石子或木棍,三下两下就开了;有人想吸烟没火,他伸手就从锅底捏出一块彤红的木炭递过来,手指烧得滋滋作响,散着焦糊味,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它又灵巧得很。他是生产队的水稻管理技术员,什么时候放水、晒田、打药,心中有数;谁家盖房,他是离不开的“工程师”;编篓子、扣鸟笼、编蝈蝈葫芦,件件精致。它还勤快得让人心疼。农闲时,使尽全身力气从大深坑拉土垫房基,从百里外拉石头积攒着,准备给儿子们盖房娶媳妇;修自行车、柴油机,谁喊都撂下碗筷就去;冬天手裂着大口子,照样伸进冰冷的泥水里。
天长日久,这手长在他身上,他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农具了。那满手的老茧,一层盖一层,记录着六十年不曾停歇的劳作。
看着这双手,我顿感“辛劳”两个字有了重量。它也曾经是细皮嫩肉的少年之手。六十年光阴,农药化肥的侵蚀,锄把、镰刀的磨砺,一点一点把它变成了这副模样。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扛下了所有的难。
大哥打小就没有退路。父亲在外另成了家,爷爷奶奶对他少有亲近。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一个没有父爱庇护的孩子,早早学会了用自己的双手撑成了伞。
可若仅仅是被生活逼着,这双手大概只能撑一阵子。他更因为打心眼里热爱土地。除草专挑正午,因为他琢磨透了草的习性,日头最毒的时候,锄掉的草根才能被晒死。他说:“土地是宝贝啊!双手能叫土生金。种子放进土里,有了水,太阳一照,就能长出东西来。”他把带着汗水的双手扎进土里,土就生出新的东西还给他。
这份热爱的背后,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要把这个家扛在肩上:让女儿体面出嫁,给三个儿子置办像样的窝。大集体时,他除了种好自留地,还养鸡、养兔、养猪,一分一角地贴补家用。风里雨里,披星戴月,这就是他的日常。
就是这双手,把苦日子一天天折腾出了甜日子。五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先后盖起三处院落。三个儿子娶媳妇,两个女儿出嫁,哪一样离得开这双手?大哥凭这双手,活出了脸面,活出了尊严。
每次见到他,幸福的微笑总是挂在脸上。“不缺钱花,吃穿不愁。”他拍拍胸脯,“一百斤的袋子,一哈腰,抓起来就走。啥也不缺,都是靠这双手折腾出来的,踏实。”说这话时,他眼里发着光。
有人嫌这双手脏、丑、粗糙。可我要说,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手。它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它沾的是泥土,养的是苍生;流的是汗水,换的是粮食。每一道裂口都是对家庭的付出,每一块老茧都是对土地的深情。它看着不美,可它创造的一切——粮食、房子、儿女的前程——哪一样不美?沾满泥土的手,比任何白嫩却无所事事的手,都高贵一万倍。
可让人遗憾的是,这样的手、这样的精神,在今天的年轻人中越来越少了。有些人不愿吃苦,觉得出力气挣钱太累、太丢人。找工作挑三拣四,嫌活重、嫌钱少、嫌丢人,就是不愿踏踏实实出一份力、流一滴汗。还有的总想走捷径,炒币、刷单,做一夜暴富的梦。手不干活,就成了摆设;人不劳动,就没了根基。这样的劳动观、幸福观,从一开始就偏了——他们以为幸福是等来的、碰来的,甚至是骗来的,却不知道,真正的幸福从来只从手心里长出来。
我不是说不能爱美、不该享受生活,也不是说不能追求好工作。我想说的是: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总要有一双能干活的手。你可以不种地,但不能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靠劳动挣钱,凭本事吃饭,从来不丢人。丢人的是好逸恶劳、眼高手低。要享受你自己的成果,或者你的成果让别人去享受,这才是劳动的意义。
话说回来,像大哥这样的农民,怕是算得上最辛苦的那一等了。可正是这群最辛苦的人,用最朴素的双手,撑起了这个社会最结实的底座。你可以不成为他们,但不能瞧不起他们——你的碗里,端着的正是他们种出来的粮食。
社会当然鼓励读书学习、增长才干,让自家过上更好的日子,给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可社会应同样敬重这一群人:种田的农民、修车的师傅、送快递的小哥。各尽所能,凭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吃饭,这条路什么时候都堂堂正正。从“铁人”王进喜到袁隆平,从时传祥到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哪一个不是用双手挣出了价值?
一双结实灵巧的手是在劳动中练出来的。不用,就废了。大哥这双手六十年没闲着,才有了今天的力气和本事。手一闲,人就废;人一废,日子就垮。
我握着大哥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这双手让我明白——
幸福,是双手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踏实,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心安,是一辈子干干净净活出来的。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一双创造幸福的手,踏踏实实地活,心安理得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