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社会的总和。这论断,年少时读来,只觉是书本上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概念,像一块远方陌生的碑文。直到走过半生,当“我”的边界在一次次的相遇、碰撞、疏离与融入中变得模糊而丰饶,当那些曾以为全然属于自己的悲喜、选择、甚至回忆,都被照见千丝万缕的社会刻痕,这句话,才带着体温与重量,沉沉地落回心田,成为我回望来路时,唯一确凿的地平线。
我人生的前五十年,格局是小的。这“小”,并非自愿的选择,而是一种由贫困与困囿所围筑的精神平台。我的世界,曾长久地徘徊于学校与家庭两点一线之间,像钟摆,划着安全却逼仄的弧。目光所及,是柴米油盐的磋磨,是书本与现实的沟壑。那时,我以笔为盾,也以笔为茧,在2009年完成了数十万字的个人传记《其路修远》。手稿至今仍在,纸页已微微酥黄。那是一部向内的、沉潜的叙事。一线,是个人与家族的细微史,试图从血脉的源流里打捞自己存在的凭证;另一线,则是与三千册藏书的精神对话,在几十万字的读书笔记里,与古今中外的灵魂暗夜恳谈。那是一个寒儒构建的、纸上的王国,坚固而孤独。并非不想让它见光,只是“寒儒无力”四字,是那时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最真实的巨石,冰冷,沉默。
然而,人终究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那“总和”之力,并非静态的标签,而是一股汹涌的、将我不断推向更广阔水域的暗流。五十岁,所谓“知天命”的年岁,于我,非但不是终结的感喟,反而成了一记沉重的叩问,一次决绝的转身。我忽然厌倦了那精致却缺氧的茧房,感到一种向生命深处、也向生活广处“开挖掘进”的强烈冲动。我的目光,终于越过了2002年之前那熟悉的两点,投向了窗外真实的、尘土飞扬的人间。
我的“社会性”生命,由此才真正开始。这开端,带着泥土的朴素。我从自己立足的村庄与家族做起,参与修祠、续谱,整理那些即将随风散去的口耳传说。我走进长沟镇的每一个村落,在乡野调研中,触摸到礼仪的遗存、农耕的节律,以及那些比任何史书都更生动的、普通人的生命韧劲。视域,便这样一圈圈荡开,从家族到乡土,终于,我怯怯地,又满怀渴望地,望向了“济宁文化”这片星辰大海。
我像一名虔诚的朝圣者,又像一名笨拙的插班生,开始了在孔孟之乡文化圈层中的穿梭。我先后走入“孔孟之乡智慧沙龙”的思想激辩,在“济宁市读书协会”和“亚龙书城读书协会”的书香里沉醉,于“《济宁晚报》银龄悦享读书会”的暖意中会心,在“太白湖读书会”的湖畔清风里沉思。我的名字,也陆续出现在了“济宁市哲学学会”、“伏羲文化学会”、“作家协会”,直至“山东省家谱研究会”、“华夏书画诗联研究会”等一串长长的名单里。我贪婪地呼吸着这前所未有的文化空气,兴奋地结识着那些曾经只出现在书本扉页或本地新闻里的名字。
我结交了一批真正的文化同道人。李木生老师笔下的乡土,弥漫着人性的悲悯与历史的体温;时鑑先生对传统的守护,有种“愚公”般的执拗与可爱;翟卫东、熊继雨赵力诸君在书画艺术中的痴迷,让我看到线条与色彩背后的生命激情;李根勇、刘汝彪、王继法等人,或乡土文化深掘,或在农耕老物件收藏挖掘上,各自深耕,沉默而坚定。他们或许清贫,或许寂寥,但身上总有一股“正直坦荡深刻崇高”的气场。他们不热衷于喧嚣的名利场,只是在自己认准的道路上,一砖一瓦地砌着文化的基石。我感佩于他们,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社会”中那支撑性的、沉默的脊梁。
当然,还有我的得意弟子孙本良教授。他以深厚的学养与拳拳之心,为济宁的文化教育事业所作的卓越贡献,常让我这个曾经的老师,心生自豪与敬意。他让我看到,文化的血脉如何在社会关系中传承、光大。他的论著《儒家理论研究专题》一书出版前,他让我去为此著作序,而不用那么多名家大咖操笔,这表现他对老师的敬重。我只是在他初中求学时教了他一年,看到他初二时的作文便有别样的卓异,便以为日后会有文化成就,果不其然,之后参军从文在解放军报及军报军刊发文六百多篇,后转业到济宁先在统计局工作,因文字出色后进入市委党校不久成为最年轻的享受市政府津帖的教授。因理论研究出色,从济宁走到济南市委党校,为全省的社科建设建言献策,受到省委领导及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但天妒英才,正当他大展才华之际却因病撒手人寰,痛哉惜哉!
这片文化森林繁茂可喜,但置身其中日久,其内在的生态与病灶,也渐渐清晰。我痛苦地发现,许多协会鱼龙混杂,聚散有时并非源于理想,而是利益的短浅纠葛。更多协会则面临发展的瓶颈,背后无赞助、无财政支持,仅凭一腔热情难以为继,活动几近中断,名存实亡。我也看到,不少人虽置身文化圈,却并未倾心尽力于文化与文学本身的建树,心思飘忽,少有沉潜的创造。更令人心寒的是,文人相轻的旧疾,在某些时刻演变为名利场上的算计与恶习,损耗着本应纯粹的氛围。这些观察,如冷水浇背,让我发热的头脑渐渐清醒。大约在2022年之后,我自觉减少了那些无效的社交与活动,从“进入”转向了“审视”与“沉淀”。
这种沉淀,因两次深刻的“在场”而获得夯实的根基。一次是穿行于邹城郭里、微山两城、嘉祥长直集,拜谒那些散落荒野的伏羲庙;另一次,是参与凤凰台庄严的祭祖活动。当身临其境,站在传说中人文始祖肇始文明的土地上,置身于万千百姓自发汇聚的虔敬洪流中,那种跨越数千年的精神共振,让我浑身战栗。我震撼于中华民族那生生不已的内生力,它不在庙堂的高文典册里,而就在这泥土的芬芳与百姓的仰望中,如伏羲庙旁的野草,岁岁枯荣,永不绝迹。这力量,比任何协会的章程、任何文人的头衔,都更磅礴,更根本。
回首来路,我从一个蜷缩于“两点一线”与“三千册书”中的寒儒,被社会之力推搡着、牵引着,走向田野,走进人群,融入一个广阔而驳杂的文化谱系。我见证了崇高,也瞥见了局限;拥抱了温暖,也领教了寒凉。但我深知,正是这所有光与影的交织,爱与憎的碰撞,进入与疏离的抉择,才最终完成了“我”的社会性总和。
《其路修远》的手稿依然躺在抽屉里,但它的“续篇”,早已不用笔墨书写。它写在我走过的每一处村庄阡陌,写在我参与过的每一次真诚的对话,写在我对这片土地上文化光热的坚守与对浮泛名利的疏离里。其路依然修远,但行走的姿态,已从个人的蹀躞,化入了社会历史的厚重步伐之中。这,便是一个自然人,在时光与社会中,所能刻下的,最真实的印记。
点评
济宁市运河控股集团韩留柱
拜读李老师此篇《其路修远:一个寒儒的社会性回望》,深觉笔力沉劲,如老秤砣压千斤,字字皆是四十年教坛风雨与乡土人情的沉淀。这篇文章,恰是李老师半生从“小我”走向“大我”的精神编年史,读来令人感佩,亦有几点浅薄之见,愿与李老师共飨。
一、 格局之变:从纸页王国到乡土大地
李老师前半生以笔为盾、以笔为茧,在《其路修远》的手稿中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纸上王国”。那段与三千册书相对、在读书笔记中与古今灵魂恳谈的岁月,是一个寒儒对自我存在的极致叩问。这种向内的坚守,本身就极具分量。
而五十岁后的“决绝转身”,是全文最动人的转折。李老师不再满足于书斋里的孤灯,而是主动走向长沟镇的村落,从修祠续谱、采集乡野传说开始,将目光投射向更广阔的“尘土飞扬的人间”。这种从“个体叙事”到“社会叙事”的跨越,不仅是写作视野的拓展,更是生命状态的重塑。李老师所言“被社会之力推搡着、牵引着,走向田野,走进人群”,道尽了知识分子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必然,也让“人是社会的总和”这一论断,有了沉甸甸的乡土质感。
二、 识人之明:文化圈中的真脊梁
文中谈及李老师结识的一众文化同道,读来令人心生暖意。李木生老师笔下乡土的悲悯、时鑑先生对传统的执拗、翟卫东等艺术家的痴迷,还有李根勇、刘汝彪诸君在老物件收藏上的深耕,这些人身上那股“正直坦荡深刻崇高”的气场,正是乡土文化最坚实的底座。
最令人扼腕的,是对得意弟子孙本良教授的追忆。从初二作文的卓异,到参军从文、在军刊发文六百多篇,再到成为最年轻的享受政府津贴的教授,李老师的眼光与期许,化作了弟子一生的荣光。而“天妒英才”的痛惜,字里行间皆是,这份对人才的珍视与遗憾,既是个人之悲,亦是文化传承之憾,读来让人唏嘘不已。
三、 清醒之智:从喧嚣到审视的沉淀
难能可贵的是,李老师在融入文化圈层后,并未沉溺于热闹,而是保持了难得的清醒。他敏锐地观察到部分协会鱼龙混杂、利益纠葛的现状,也洞悉了文人相轻的旧疾。在2022年后主动减少无效社交,从“进入”转向“审视与沉淀”,这是一种知识分子的定力。
尤其是两次“在场”的经历,拜谒荒野伏羲庙、参与庄严祭祖,李老师触摸到了超越庙堂高文的精神力量——那是藏在泥土芬芳与百姓仰望中的生生不息。这种对文化根脉的直观感知,比任何头衔、任何章程都更具说服力,也为李老师的“社会性回望”奠定了最深厚的基石。
结语
《其路修远》的手稿或许纸页酥黄,但李老师以脚步为笔、以乡土为纸,续写的“续篇”却愈发厚重。从书斋寒儒到乡土学者,李老师走过的不仅是人生的五十载,更是一条从个人精神突围到扎根社会大地的修远之路。
这篇文章,是回望,更是传承。李老师以笔为炬,照亮了乡土文化的过往与当下,也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精神坐标。致敬李老师的坚守与清醒,愿《时光的鳞片》继续在时光中熠熠生辉,记录更多乡土人间的滚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