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一出锅就刻进了记忆;有些爱,一辈子都化在饭香里。
那是一碗洋槐花汤的清甜,是一勺面筋汤的酸香,是一坛豆豉的醇厚,是一盘腊肉的焦脆。
它们来自母亲的灶台,来自清苦岁月里的用心与坚守。
如今,母亲不在了,可那味道还在——在我舌尖,在我心头,在每一个想家的日子里。
﹉﹉
年少时,一日早学归来,远远望见母亲立于开花的洋槐树下,我便立刻雀跃起来——永不谢幕的母亲的味道,如期而至。
春日的美好是诗意的浪漫,在六七十年代的鲁南乡村,却煎熬着持家的主人。闹春荒,几乎年年轮回。存粮见底,新禾未熟,只能靠着国家分批供应的“返销粮”度日。许多人家甚至变卖为儿孙盖屋的树木换钱,才拿“购粮证”买粮。我家日子尚算宽裕,总是轮在最后一批,全赖母亲在灶台前的调剂——野菜、柳芽、榆钱,加上村头那棵洋槐树花做成的汤,她竟能将清苦的日子调剂得活色生香。如今我已年过花甲,那碗汤的余韵却从未消散。这些年细细咂摸,才品出其中藏着母亲的持家密码:那是精打细算的筹划,是恰到好处的火候,更是倾注于三餐四季的深情与担当。
食材取自村头自家的大洋槐。清明过后,母亲时时守望。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树了,主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暮春,便挂满了一串串乳白色的花朵。母亲日日去看,待至谷雨,花苞下垂半开之时,便知时机到了。她用绑着镰刀的长杆,举过头顶,瞅准花串的根部,手腕轻轻一抖,一串串花朵便簌簌落下。我在树下仰着头接着,偶尔被落下的花串砸中脸颊,清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忍不住塞进嘴里几朵,甜甜的,略有青涩,难怪整树的蜜蜂嗡嗡作响,热闹得像赶集。
母亲总赶在日头升高前采摘。晨露未干,花朵水灵灵的,她说这时花最嫩、蜜最足;一旦日高一晒,花瓣便失了精气神,风味大打折扣。摘满一篮子,她额上渗出汗珠,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回家后,母亲便忙碌起来。清水洗净,滚水焯过,捞起沥干,拌上面和少许盐,搅成稠糊。灶膛里添上柴火,铁锅烧热,倒上金黄的豆油,待油微微冒烟,便用勺子舀起面糊,摊入锅底,轻轻按压成柿饼状。滋啦啦的声响中,面糊边缘渐渐凝固,泛起焦黄的脆皮,煎得金黄,外酥里嫩,香气四溢。我守着不走,像一只候食的雏鸟。母亲就夹起一块煎得最透的,吹吹热气递给我:“先压压馋虫。”那块煎饼入口,内里软糯,槐花的清香,至今想起仍觉得那是人间至味。
午间放学踏入家门,那股熟悉的清香便扑鼻而来,不等放下书包,脚已不自觉地迈向厨房。掀开锅盖,一大锅汤还轻轻翻滚着,金黄的蛋花随之若隐若现,只待全家人到齐。
盛满浓稠汤的碗里,淋上的醋下沉留有深痕,香油聚沫攒珠般明晃晃地飘在上面。喝进肚里,酸香开胃,温暖熨帖,一路从喉咙暖到心底。
这碗汤,它不需要昂贵的食材,洋槐花年年开,母亲的汤年年做,是在青黄不接时的馈赠,是用心做出的滋味,母亲应对困境的智慧,是她教给我们的第一课。
洋槐花汤是春天的念想,入了夏,又有另一碗汤令人魂牵梦绕。
芒种时节,新麦登场。村南村北,一片金黄,布谷鸟的叫声从清晨响到黄昏。新麦收下,晾晒、脱粒、磨粉,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弥漫着新鲜的麦香。农谚云:“米吃新,麦吃陈。”陈麦面筋道回甜,温和养胃;新麦虽香气冲鼻,却发粘滞口,洗出的面筋也少了那份紧实弹韧。但在母亲的食谱里,新麦面自有妙用——做一碗面筋汤。
母亲早早和好面,用湿布盖上,让它在瓦盆里静静地醒着。临近午时,她卷起袖子,将面团再次揉搓“上劲”后放入清水中,开始“挼面筋”。面团在她掌心辗转揉捏,淀粉一点点溶进水里,清水渐渐变成乳白的浆汁,面团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有韧性,最后剩下一团淡黄色、富有弹性,扯开来像嚼过的口香糖,面筋便成啦。我在一旁看得入神,觉得母亲的手像是会变戏法,一团普通的面粉,在她手里竟然能变成这样神奇的东西。
面筋撕成小块,配上西红柿,入锅熬煮。母亲还会甩上几个鸡蛋,淋几滴香油。汤成之时,舀一勺入口,酸中带鲜,鲜中透香,面筋嚼起来厚实弹牙,口感似肉而不腻,人称“素肉”。我问母亲,为何偏要用新麦?她说“祖上传下来的,试试新麦的筋骨,尝个鲜。”话音背后,藏着更深的心思——用最新鲜的劳动果实犒劳家人,“三夏”大忙到来,那碗汤喝下去,像是给全家人加满了油,让人浑身是劲儿。原来,母亲用新麦做的这碗汤,还有对传统的尊重,有对劳动的敬意,更有母亲对家人无声的激励。
母亲做这两种汤,总会多做,用家里最大的铁锅,做得足足的。我喝一碗,再喝一碗,只嫌自己的肚子太小,不能喝下更多。这顿汤,母亲总会比平常多做一倍,让每个人都喝个够。
可我一生都没喝够。身在异乡,每到这时节总会点上一碗,可终究不是记忆深处的那个味道。
母亲的菜谱里没有繁复的技法,只有岁月沉淀的经验——何时采摘,几分火候,油盐多少,她心中自有一杆秤。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一家之所以吃得有滋有味,全仰仗母亲的悉心调剂。“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母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她的用心筹谋,为寡淡的日子增添了醇厚的滋味,也让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就知道,日子虽苦,只要有心,总能过出甜来。这两个汤,一春一夏,一花一麦,都是母亲用最朴素的食材做出的最温暖的滋味,是母亲的贤淑与耐劳,是她把清苦过成诗意的本事,是她用一双巧手撑起一个家的担当。
中秋待客,则是另一番光景。
奶奶九十高龄,尚有六位娘家兄长,表亲数十人,逢年过节走动起来,甚是热闹。招待亲友的饭食确是负担,母亲从不含糊。大表叔、大表姑来了,她不惜宰杀当年养的、才二斤重的小公鸡。那鸡平日里满村跑,吃虫啄草,长得结实,肉紧皮薄。我只分得一小块,但仅凭锅里咕嘟冒泡时窜出的那香气,便足以回味一生。
母亲还去小菜园摘茄子、豆角、辣椒,哪怕还没长成的“瓜妞子”,也得忍痛割爱。菜品若是不够,便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干黄花菜凑数。铁锅柴火,锅里的汤汁咕噜作响,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得整个院子都是。锅边再贴一圈“老鳖靠河沿”的锅饼,饼子半截浸在汤里,半截露在外面,汤汁浸入的部分软糯入味,露着的部分焦香酥脆,一锅出来好几样,各有各的好吃。
这只鸡的分配颇有讲究。鸡血、鸡肝、鸡胗,必先用小碗盛了奉给祖母,那是晚辈的孝心。民间有种说法,鸡爪、鸡血、鸡胗孩子吃了会“挠书、长斑、厚嘴唇”——挠书是把书抓烂,长斑是脸上长雀斑,厚嘴唇更是不好看。虽然未必当真,母亲却从不让我们碰这些,大约是宁可信其有吧。鸡翅唤作“巧翅”,寓意手巧,是姐姐妹妹的专享,谁赶上了谁吃。我稍长几岁,得以上桌陪客,虽能多夹几筷,却也谨记大人教诲,夹菜时不翻不挑,吃相斯文,顾全脸面。席毕,鸡剩下多半,会被母亲仔细收好,留着明日再待客。她自己只吃些残羹冷炙,起锅前也不过是用勺舀一点汤汁尝尝咸淡。那时我便暗下决心: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了出息,让母亲天天吃最好的。
母亲就是这样——节俭,却不吝啬待客;辛劳,却把最好的留给亲人与宾客。她用一碗一碟维系着血脉亲情,守护着家族的体面。那些年,家里的日子虽不富裕,做出的饭菜却满足了家人亲朋。这顿饭里,有母亲的孝心——鸡肝鸡胗先奉祖母;有母亲的期盼——巧翅留给女儿;有母亲的规矩——不让我们碰那些“忌讳”的部位;更有母亲的体面——宁可自己不吃,也要让客人满意。她用一个女人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族的人情往来,让清贫的家在亲戚面前不失尊严。
冬日里,母亲的看家本领是“泡豆豉”。这道味道,随着母亲的离去已封存十余载。我曾央姐姐妹妹试着复原,却始终寻不回那个魂魄。
黄豆成熟,母亲坐在院子里,一颗颗挑选,瘪的、破的、有虫眼的,统统挑出,只留下最饱满的。劈柴慢火熬煮一夜,灶膛里的火不能灭,也不能旺,要像人的呼吸一样均匀。第二天清早,豆粒吸饱了水,胀得鼓鼓的,一捏就烂,入口即化。沥水拌面,摊在笸箩里晾至微温。
最关键的一环是“焐豆豉”。母亲用高粱秆编的拍子盛上,将拌了面的豆粒均匀摊开,上下垫盖荷叶或苘叶,再埋入干豆叶堆中。那干豆叶是割豆子时就攒下的。约莫两周,揭开覆盖之物,一股浓烈的酵香扑面而来,豆粒之上布满白中泛黄的菌丝——那是发酵成功的标志;若是漆黑一滩,心血就白费了。母亲每次揭开时,神情都格外庄重,像在揭开一个秘密。看到这般模样,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取出翻晒风干,逐粒掰开,在太阳下晒几天,待干透了,放好备用。
待天气转凉,方才开始“泡”。调料、盐分、水量的配比,全凭母亲的手感和经验。她从不用量具,盐用“一把”,水用“一瓢”,花椒大料用“一撮”,可她抓出来的分量,偏偏刚刚好。其中有两样配料最为独到:一是豆腐,二是杏仁桃仁。豆腐是老豆腐,切成小方块,上锅蒸透,沥干水分;果仁用温水泡软,煮过去苦,再用清水漂洗。一层豆粒,一层豆腐,撒上果仁,层层铺叠,注入煮好的料水,封坛,交给时间慢慢酝酿。
月余启封,那股独特的复合香气直冲鼻腔,像是一年四季的味道都封在了坛子里。坛口结着一层厚痂,揭开来,下面便是成熟的豆豉,色泽酱红,油润发亮。原本煮得软烂的豆粒,历经两次发酵,依然粒粒分明,入口却愈发松糯,与豆腐浑然一体,筷子一夹就化。果仁硬脆,微苦回甘,在软糯中突然咬到一颗,像是一个小小的惊喜。糯与脆交织,酱香浓郁,咸鲜悠长,喝粥下饭,都是绝配。
母亲手作的这份味道,别处难寻,食者无不称赞。表姑们每每尝罢,总要带走一罐,年年如是。这一坛豆豉,能从深冬一直吃到次年收麦,是饭桌上的常客。我的发小们来家里玩,赶上饭点,母亲便盛一小碟豆豉,他们尝了之后,眼睛都亮了,回家嚷着让自家大人也做,可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儿来。我曾问过母亲,这豆豉的秘方是什么?她笑笑说:“没啥秘方,年年都这样做。”可我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岁月、耐心,还有她对一家人日子的用心。这坛豆豉,是母亲对时间的理解和把握。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焐”,什么时候该“泡”,什么时候该“封”。她用最朴素的工具,最寻常的食材,做出了最不寻常的味道。这份味道里,有母亲的耐心——两周的“焐”,一个多月的“泡”,她从不着急;有母亲的精准——盐一把,水一瓢,刚刚好;更有母亲对一家人日子的长远打算——一坛豆豉,从冬吃到夏。
此外,母亲还有一道拿手菜——煎腊肉。春节用大料煮制的猪肉,挑些肥硕的,趁热埋在盐罐子里,被大盐粒裹紧。几个月后,盐分慢慢渗入肉中,水分渐渐析出,肉变得紧实,风味也随之转化。想吃的时候,取出一块,切成薄片,挂上一层薄薄的面糊,热油煎炸。片刻之间,外皮变得金黄焦脆,肥肉部分如琥珀般剔透晶莹,瘦肉泛着鲜亮的玛瑙红。一口咬下,先是脆皮的咔嚓声,接着是脂香四溢,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满口都是过年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它是母亲的“救急法宝”。无论何时来了稀客,她总能像变戏法似的从坛子里摸出一块腊肉,切成片煎上一盘,端上桌来,客人无不惊喜。这道腊肉,是母亲未雨绸缪的智慧。她把年节的味道存进盐罐,把富余的日子留到急用。家里来了客人,不必慌张,不必借东借西,坛子里有肉,地里有菜,灶台前有母亲。这份从容,这份稳当,是母亲给这个家最大的底气。
桩桩件件,皆是母亲留下的念想。只是,母亲的味道正一点点消逝——食材流转,工序简化,味蕾亦随岁月迟钝。超市里买来的豆豉,包装精美,味道却单一寡淡;饭店里的煎腊肉,火候虽好,却少了那份家的气息。但我深知,那味道的根基,是母亲用真心、汗水与辛劳熬炼而成的。应时而食,匠心独运,火候精准,这一切的背后,是她对家庭生计的运筹,是柴米油盐中生长出的生活智慧。她没读过书,却懂得怎样把有限的东西做出无限的滋味;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一日三餐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过日子。
母亲的味道,归根结底,是那份深沉的爱与沉甸甸的责任。这密码,藏在洋槐花汤应对困境的从容里,藏在新麦面筋汤传承传统的坚守里,藏在待客杀鸡维护体面的通透里,藏在豆豉发酵把握时间的耐心里,藏在腊肉救急未雨绸缪的智慧里。她用精打细算撑起了清贫岁月的尊严。当从田间归来,唯有母亲顾不上歇息,径直走进厨房,在烟火缭绕中忙碌。我们坐在院子里等待,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气,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香甜。饭菜端上桌的那一刻,母亲总是说:“你们先吃”。可我们都知道,她只是想让我们多吃一口。这份爱,世间无双,无可复制。
在那困苦的年月,饭食纵然粗粝,每次回味,都恨不得即刻飞回母亲身旁。每当忆起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等着吃煎饼的小男孩。心中涌起无尽的幸福,也涌起淡淡的酸楚——原来,无论走得多远,自己永远是那个被等待、被牵挂、终将归巢的雏鸟。
这味道该去何处寻觅?我也要学着母亲的样子,选最好的豆子,劈柴慢火,一坛一坛地酿豆豉。也许做不出完全一样的味道,但只要我还在做,这味道就不会断。这味道是家族的基因,是母亲留给我们的调味剂与保鲜剂,断不可失传。我要怀揣责任,饱含深情,将这份味道寻回,一代代传承下去。
母亲不在了,可她的味道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舌尖上,在我每一次试着复刻那些菜肴时的专注与虔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