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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敬尧:躲在城外的老园子
    • 作者:魏敬尧 更新时间:2026-04-09 07:18:24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364


    济宁老城北十余里戴庄的村后,静立着一处被时光浸透的园子。

    说它是园子,却又不尽然——东侧是戴庄天主教堂巍峨的哥特式建筑群,西侧是素有“尘世蓬瀛”之誉的荩园,一道南北走向的青砖花墙悄然将二者隔开,墙上那一扇圆月门,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轻柔对望。近十几年来,我常去转转,尤其是在春天。可我与这园子的缘分,早在童年时便已埋下。

    我的老家在距此百余里的乡村。小时候,不只一次听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起“戴庄教堂”,语气里总掺着几分敬畏与神秘。他们讲述过一个不知传了多少遍的故事:一个鹰鼻凹眼、满脸络腮胡的洋人路过街市,引来众人围观。路旁树上拴着的一头大叫驴,或许是被这生人惊扰,突然支棱耳朵,扯开嗓子嗷嗷嘶鸣起来。那洋人顿时大怒,厉声喝令止住驴叫。百姓慌了,脱下棉袄去捂驴嘴,驴却受惊更甚,拧着脖子叫得越发凄厉。洋人不依不饶,扬言要杀驴,还动了手,推搡间竟闹出了人命。这可闯下大祸!后来多方打点周旋,全村出动,胶皮马车排成长队,满载银元去赔罪,一个原本兴旺的家族就此衰败。传说,那死去的便是“济宁戴庄教堂”的人。这教堂当年声名远播,据说国外来信,只需写上“中国戴庄”四字,便能准确送达。那时的我,心里便种下一个好奇:戴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八十年代,我刚从学校毕业,曾去戴庄医院探望一位女同学。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片园子。她住在一座二层的旧楼里,木地板脚下吱嘎作响,微微颤动。我暗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绣楼?转念又惴惴:这会不会就是当年被我乡亲“得罪”的那位洋人住过的地方?那建筑与乡下的屋舍截然不同,让我感到新奇。下楼在院中闲走,见一处门框漆色斑驳,有一大块磕碰的痕迹,露出内里木质,凑近细看,那木芯新鲜如初,竟还透出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明明是看似将朽的旧物,内里却如此鲜活,这奇特的对比让我怔了许久。

    之后为生计奔波,至于与家乡旧事有多深的关联,和那声响与香气也慢慢淡忘了。直至2000年前后,因我曾见过的一皮箱旧物——里头满是这教堂早年宗教仪式、往来宾客的泛黄照片与信件,觉得颇有历史价值,疑心是否流落至此,便又专程去戴庄寻访。皮箱终未觅得,却对这片园子再生探究之心。此后便常去走走,退休后,去得愈发勤了。园中多稀贵花木、奇石、盆景,四时之景不同,那风格独异的建筑群,更吸引我的,是叠印在砖瓦草木间的层层往事。

    每去一次,便有新的发现。前些年,园子总是静静的,访客寥寥,正合我慢走细品的性子。它仿佛刻意躲在城墙之外,守着一段不愿被打扰的时光。谁知几年前,园中两株乾隆年间的流苏和那株老绣球花开如云,经人传播,竟成了“网红”,这方静谧天地,从此便热闹了起来。

    后来方知晓,这园子命运的转折,始于光绪五年(1879年)。那一年,德国传教士安治泰和奥地利传教士福若瑟来到济宁,从当地乡绅李澍的后人手中,买下了西侧的荩园。据说,李氏祖上有训,产业不售予洋人。安治泰于是暗中委托一名中国教徒代为出面,才将园子购入。从此,荩园便与东边陆续兴建的教堂连为一体,开启了它新的篇章。福若瑟在鲁南传教二十余年,戴庄逐渐成为辐射四方的传教中心,在国际上天主教界也颇具声望。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巨野县发生教案,两名德国传教士被杀。德国早已觊觎胶州湾,此事成为其出兵侵占的借口,随即迫使清政府签订《胶澳租借条约》,并获巨额赔款。戴庄教堂的后续扩建,据说便部分得益于这笔“教案赔款”。历史往往充满复杂的勾连,巨野教案激化了民教矛盾,某种程度上,也催生了后来席卷北方的义和团运动。而义和团的重要首领朱红灯,正是济宁泗水人。至1926年,戴庄已建成包括圣堂、修道院、神甫楼、修女楼、学校、医院在内的庞大建筑群,房舍达千余间,土地数百亩,成为天主教“中华圣言会”总部所在地。福若瑟于1908年在兖州照顾伤寒病人时感染去世,遗体运回,安葬于教堂北面的“圣林”中。2003年,他被教宗封圣,尊为“鲁南传教区之父”。

    教堂的主体圣堂,是座灰砖白缝的哥特式建筑,尖肋拱券,圆形窗饰,庄严肃穆。圣堂西侧的修道院,青砖红瓦,内有长廊。北面的神甫楼前,立着圣福若瑟的铜像,他双手捧经,神情静穆。楼西主教办公室的门墙上,还嵌着光绪年间的中德文石刻。这些建筑毗邻而建,布局间竟透出几分中西合璧的巧妙。圣堂东侧的修女楼,则是硬山式样,规模宏大。院落北墙外,那片十余亩的“圣林”,苍松翠柏,碑碣林立,福若瑟的墓居于中央,宁静中仿佛蕴藏着无尽往事。

    从圣堂北侧铜像处西行,穿过青砖花墙上那扇圆月门,便从宗教的肃穆,步入了园林的幽邃。

    门是青石为框,线条圆润如满月。门额上嵌着砖雕“游目骋怀”四字篆书,浑朴雅致。轻轻推门,仿佛推开了一重时光。

    这门内的荩园,本是另一番渊源。清代中期画家戴鉴(号石坪)在此筑别墅,名“椒花村舍”,过著隐居作画、寄情山水的日子。道光年间,戴家家道中落,园子售予本地士绅李澍。李澍大肆扩建,引水成塘,叠石为山,广植花木,尤以牡丹闻名,易名“荩园”,成为济宁八大名园之冠,获“尘世蓬瀛”美誉。园中亭台错落,山水相映,兼具北地之雄与南国之秀。

    我退休后那个春天,才第一次静下心来细看这园子。过圆月门,迎面是假山。西边一座红柱青瓦的建筑,立于深池之中,南北有桥可通,那便是荩园主屋,门悬“荩园”匾额。池水清澈,可见游鱼,蒲草已抽出新绿。我立在池边,三十多年前初访时的记忆忽然浮现——那吱嘎的木地板,那斑驳门框内清冽的松木香。园子依旧,看园子的人却老了。它静静躲在城外,默然历经了数百年沧桑,只是它从不言语。

    园中古树名木甚多。玉兰、杏花初绽时,已十分可人。但最牵动我心绪的,还是那两株植于乾隆年间的流苏,与那株古老的绣球。有一年流苏盛放,如云似雪,我立于树下,想起邹城孟府里也有两株古流苏。一个在千年儒风的浸润里,一个在几经易主的园囿中,隔空遥望,却一样在岁岁年年中绽放、飘零。它们见证过多少匆匆过客,自己却从容不迫,应时而开,顺时而落。

    癸卯年谷雨前两日傍晚,我又去荩园。流苏花开到极盛,树下人流熙攘,义工不断提醒:“花期将尽,怕风怕雨,请勿触碰。”我绕着树徘徊,看满树繁花在微风中轻颤,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怜惜与不舍。归途想起谚语“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流苏偏偏选在此时盛放,仿佛专为送别春天。

    次日清晨,窗外风声簌簌,乌云低垂。我急忙赶赴戴庄。入园一看,花瓣已落了一地。细雨如丝,风虽不大,但那细密的花瓣已禁受不住,纷纷扬扬,悄然飘坠。我在树下伫立良久,前夜偶得的句子浮上心头: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流苏花老,忌水怕晃。

    丝雨细洒,轻风慢扬,

    飞鸟振羽,惊雷蛙昂。

    飒飒坠地,瞬间落光。

    庆幸庆幸,早赏早赏。


    归来后,意犹未尽,又续成三绝,为那年的流苏留个念想:


    清明断雪未成真,谷雨寒潮又叩门。

    料得流苏应落尽,披衣急向荩园奔。


    玉屑纷扬作雪飞,香魂半逐乱云归。

    残英犹抱青枝泣,忍看春深白纻衣。


    风帘漫卷雨弦张,十万冰绡堕野塘。

    幸得前朝留素影,屏中片雪有余芳。


    如今再读,雨中那一幕依然清晰。流苏的花期太短,短如一场清梦。但也正因这短暂,才让人格外牵挂。每年四月,心里便生了念想,总要来看看这两株老树是否安好,花开几许。

    去年(2025年)三月,趁流苏未开、游人尚稀,我又去细细走了一回。园与堂依旧,只是听闻那位郭夫德神父不久前安息主怀,享年百又五岁。流苏静待花期,满园老柳已绽新绿,柔条拂风,生机盎然。“圣林”里仍是那般肃静,古柏森森,日光透过枝叶,在碑石上洒下斑驳光影。我以诗记下这园子的整体气象:


    荩园西苑教堂东,花隔青墙月洞通。

    池碧鱼游阁立水,石奇山叠树葱茏。

    玉兰白紫初开蕊,四月流苏正放绒。

    黛瓦平房思诵经,柏林墙北葬神翁。


    诗中写的,便是那圆月门相隔又相连的两个世界,是池鱼、山石、花木,是曾经的诵经声,是“圣林”的安宁。

    时代更迭,这园子的角色也在不断流转,却愈见其丰厚。它的动人,恰在于将迥异的事物和谐收纳于一处——教堂的尖顶与园林的飞檐,神父的铜像与画家的旧墅,古柏的苍劲与垂柳的柔婉。它们各具其美,又同在此地安然共处,互不侵扰。无论如何变迁,它骨子里还是那个躲在城外的老园子——不来不去,不增不减,只是从容地修补时光的痕迹,任外界喧嚣,它自守着那一份积淀下来的宁静。

    自解放后,外籍教士陆续离去,此处收归国有。曾在教会医院的根基上,先后设康复病房、疗养院。1952年,在此成立山东省精神病康复医院,后历经更名,发展为今天的山东省戴庄医院(济宁市精神病防治院),成为一所现代化三级甲等专科医院。荩园则基本保存了旧观,于1992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天主教会出资修缮圣堂,恢复旧貌,至今每周日仍有弥撒举行。地方还是这个地方,用途几经变迁,如同园中老树,无论周遭如何,该开花时便开花,该落叶时便落叶。

    这些年,来看流苏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前少人知晓的角落,如今每年四月,花树下人头攒动,长枪短炮,欢声笑语。园子似乎快被这热闹填满。我想,大约是日子富足了,人们才有心绪来寻访这草木之美,这岁月深处的旧迹。被人记挂,终是好事。只是热闹之中,花终究娇柔,经不起攀折摇晃。于是常有义工在旁守护,轻声劝诫:“请勿触碰。”这倒让我想起古话:“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惜花如此,珍惜这般承载着历史的园子、古木、老建筑,道理亦是相通。

    我常常自问,为何总被这园子吸引,一次次归来?童年时,是那份由神秘传说催生的好奇,想亲眼看看“戴庄”的模样;青年时,是偶然闯入的新奇,木板的声响与松木的清香成了青春记忆里一个模糊而特别的注脚;中年时,是为追寻一箱可能的历史证物,却由此生了牵挂,仿佛想在匆促人生里抓住一点实在的过往。如今退休闲适,年年都来,方才慢慢悟出——我所寻觅的,哪里仅仅是古建、花木、传说旧物?我寻的,更是一份安闲,是流逝岁月里那些朦胧却真切的影子,是这园子用数百年时光缓缓积淀下来的那一口“静气”。它安然躲在城外,恰为我隔开市井的喧嚷。站在流苏树下,看花开花落,心中纷扰便渐渐淡去、远离。这大概便是人与老园子之间的缘分——它始终在那里,不迎不送,你来,它便予你一片宁静,一段忆念,一份难以言喻的妥帖。

    这园子,最早是天主教的传教中心,是信徒心灵的栖所;后来成为疗养院、精神病医院,仍是抚慰身心、助人安顿之地。细想来,无论谁在使用它,它仿佛始终在做着同一件事——予人身心以安宁。如今,它又成了人们赏景寻幽、暂避尘嚣的处所,依然未离其本。它躲在城外一百多年,默然不语,倒是将这份宁静滋养得愈发深厚,无论谁来,都能分得几分。

    风又起了,我转身步出圆月门。回望处,门额上“游目骋怀”四字依旧沉静。这园子,也还是那样,躲在城外,不声不响,却将几百年的春秋,都收在了这一墙之内,一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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