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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冲:石库门里的花姨
    • 作者:王冲 更新时间:2026-03-26 07:08:3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375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外婆家的石库门老弄堂里慢慢长大的。

    拥挤的楼道、邻里的闲话、傍晚飘来的饭菜香,构成了我一生的回忆!。而在这幢烟火缭绕的老房子里,最让人难忘、最让整条弄堂悄悄议论的,便是住在楼上的丁家独女——丁花小姨,我们都叫她,花姨。

    花姨生得清雅秀美,身姿窈窕,气质温柔又带着几分孤傲的清高。她是静安区一所中学的声乐老师,人美,声甜,一口标准好听的普通话,走到哪里都格外亮眼。

    丁家住在外婆家楼上,两家人是无话不谈的好邻居。丁家外公外婆都是宁波人,年纪比我外公外婆稍小些,在花姨两三岁时便来到上海工作。丁家外公是个寡言少语、严肃正派的知识分子,在区文化局任办公室主任,工资在整条弄堂里算是最高的。听说丁家外婆快四十岁才生下花姨,老来得女,自然疼得厉害。弄堂里的阿婆阿婶常私下议论,看丁家父母的年纪,总觉得花姨上面该有哥哥姐姐,可她偏偏是独女,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我刚到上海外婆家生活时,花姨正读高中。她进出弄堂上学放学,总是安安静静,极少与旁人寒暄招呼。即便后来大学毕业做了老师,依旧话少、内敛、不喜热闹。

    于是弄堂里的长辈们便常在背后窃窃私议:

    “这丁家姑娘长得像朵花,还是老师,怎么从不跟人打招呼?”

    “架子大得很,看不起我们石库门里的人有本事勿要在这住啊。”

    “老丁还是知识分子,教出来的女儿这么傲气。”

    可花姨唯独对我姥姥格外客气有礼。姥姥性子和善,从不搬弄是非,与丁家父母相处和睦,花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次我和姥姥出门买菜,遇见花姨上下班,她总会笑着轻声唤:“于家阿妈,带冲冲买菜呀?”说完,便会轻轻掐一掐我的脸蛋。

    她的手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那味道清浅却持久,有时直到夜里我躺在床上,那缕温柔的气息,久久不散。

    我小时候性子软,常被弄堂里年纪大些的孩子欺负。有天黄昏,我被他们围着捉弄,哭得委屈又无助,恰好花姨下班回来。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几句话便把那群孩子镇住了,厉声叮嘱他们不许再以大欺小。那些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孩子,对花姨竟格外敬畏,一个个乖乖散去。

    花姨蹲下身,轻轻安抚我:“冲冲别怕,有花姨在,他们不敢欺负你。以后别跟他们混在一起,会影响你成长的。”

    那天,她耐心地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讲校园里那些误入歧途的孩子,讲做人要端正、要自律、要纯洁。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束光,轻轻落在我小小的心上。

    花姨自幼便有极高的艺术天赋,能歌善舞,绘画也出色,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灵气。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眼前一遍遍浮现她的模样——她笑时眉眼温柔,她护我时神情坚定,她站在弄堂里,一身清雅,美得让人心安。整个房间,仿佛都飘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香。

    花姨比我大十几岁,按辈分我该叫她阿姨,可在我心里,她更像一位温柔耐心、知性美丽的邻家姐姐。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放下书包,便守在弄堂口,安安静静等花姨下班。她任教的中学放学比我小学晚两个小时,我便痴痴地等,望眼欲穿,满心期待。

    那天她一身清爽时尚,满身清香地走进弄堂,看见呆呆站在原地的我,关切地问:“冲冲,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我摇摇头,小声说:“没有,我就是等你。”

    花姨聪慧一笑,眼里带着暖意:“傻孩子,在这儿发什么呆?作业写了吗?快上楼拿作业本,到花姨家,我辅导你。”

    我瞬间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吗?”

    花姨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小家伙,还能骗你不成。”

    那时候,整条弄堂的孩子都羡慕我。多少人想方设法找借口去丁家,想靠近花姨、看她在家的样子,可连丁家外婆那一关都过不了。唯有我,被花姨主动护着、疼着、带着。

    从那天开始,我的童年忽然有了色彩。每天放学都充满期待,满心雀跃地等花姨,跟着她回家写作业。她耐心细致,一道题一道题讲,一字一句教我说标准普通话,还一遍遍告诉我,学好普通话,将来走到哪里都体面、都有底气,能提升自己,也能让人更愿意靠近。

    起初姥姥并不赞同我每晚去花姨家,怕耽误她休息,毕竟她刚工作,压力大、事情多。姥姥总说:“远亲不如近邻,但我们要拎得清,不能麻烦人家。”可丁家外婆总笑着劝:“于家阿妈,小花喜欢冲冲,这孩子懂事、安静,别人家给钱请小花教,小花都不肯呢。”

    在花姨的陪伴下,我的学习渐渐有了起色,求知欲越来越强,整个人也变得开朗自信。周末时,花姨还会带我打羽毛球,她说:“冲冲,不能只闷头静止读书,要动起来,要有活力,要全面一点。”

    花姨打球的样子格外好看,手法稳健,动作潇洒飘逸,一看便是受过专业指点的。球场上的她,温柔里带着飒爽,安静中透着力量。

    后来,花姨到了适婚年纪,丁家外婆开始悄悄给她安排相亲。弄堂里的长辈又开始议论:“小花心气高,眼光高,哪那么容易找对象。”每次提起相亲,花姨总是委婉推脱,不愿去见。

    姥姥私下跟我说:“冲冲,趁你花姨还没嫁人,好好跟她学,好好珍惜。等她有了男朋友、成了家,就没这么多时间陪你了。”

    我听了心里一紧,莫名慌张,好像好不容易抓住的光,随时会消失。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花姨:“花姨,你为什么不去相亲呀?”

    她轻轻掐着我的脸蛋,温柔地说:“这不挺好吗?花姨要是去相亲,带个叔叔回来,就没时间陪你写作业、教你说话、带你打球了。所以花姨再陪你一阵子,好不好?”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满心都是感动与不舍。

    我唯一一次惹花姨生气,是某天晚上做作业,一道题她反复讲了好几遍,我依旧懵懵懂懂。年少气盛的我,一时烦躁,把笔狠狠摔在地上:“不写了,我要出去玩!”

    花姨脸色立刻沉下来,声音严肃:“把笔捡起来!必须做完!”

    我捡起笔,心里又委屈又倔强,赌气似的把钢笔往她腿上一甩,那天花姨穿的裙子,墨水瞬间溅在她肉色的丝袜上,斑斑点点,格外刺眼。

    花姨又气又委屈,轻轻拍了我一下,眼圈红了,竟哭了。

    我瞬间慌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立刻趴在她面前,低着头说:“花姨,你打我骂我都行,我错了。我让外婆给你洗袜子。”

    花姨看着我肥嘟嘟的小脸,又气又笑,最终还是心软,轻轻掐了我一下,没再责怪。

    那年我十二岁,刚入秋。一天黄昏,我吃过晚饭下楼,像往常一样等花姨带我去打球。刚到弄堂口,便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花姨和她父亲。

    那是我第一次见花姨如此激动、如此委屈。没过多久,花姨红着眼圈,气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

    我小心翼翼问:“花姨,你没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轻声说:“没事,冲儿。今天不打球了,跟花姨去外滩走走。”

    那晚,我们坐地铁到黄浦江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花姨一直沉默地望着滔滔江水,眼神悠远,心事重重。我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不敢多问,只默默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冲儿,冷吗?”

    我点点头:“有一点。”

    花姨轻轻把我搂进怀里,暖意瞬间包裹住我。她柔声说:“别紧张,闭上眼睛,花姨在,你就暖和了。”

    我乖乖闭上眼。

    那一夜,黄浦江畔晚风轻拂,花姨在我耳边轻轻哼唱着歌,声音柔软、干净、空灵,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我依偎在她清香的怀里,心里所有的不安与悸动都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安稳与温柔。

    上海的夜晚灯火璀璨,黄浦江畔流光溢彩,如梦似幻。晚风拂过花姨的发丝,她望着江面,心情渐渐舒展。她搂着我,我们一起轻轻哼着歌。

    她忽然轻声说:“冲儿,你看江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幸福。你想不想像它们一样,和花姨一起,自在畅游?”

    我年少懵懂,只傻傻问:“花姨,你想游泳吗?”

    花姨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一种升华,是离苦解脱的自由。世间太苦,太复杂,太累了。”

    那一刻,她第一次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冲冲,要守住心里的纯真,保持心灵上干净、自由,好不好?”

    我似懂非懂,用力点点头。

    “花姨,我们该回家了。”

    “嗯,你该回去了,花姨送你。”

    夜色已深,地铁停运,我们打车回去。到弄堂口,花姨执意带我进馄饨店,给我点了一碗热馄饨,自己只喝了一碗清汤,静静看着我吃完。

    刚走进弄堂,便遇见楼上的徐家阿舅。他是公交司机,离异多年和他们父母住在丁家和我外婆家楼上,平日里总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花姨,花姨一向厌恶他,从不正眼相待。

    那晚徐家阿舅嬉皮笑脸:“小花阿妹,这么晚带冲冲去哪儿了?小心遇上坏人。”

    花姨蔑视道:“石库门里晚上有大色狼出来晃,我们只好出去躲躲。”

    徐家阿舅自讨没趣,悻悻走了。

    弄堂口,花姨又轻轻吻了下我的额头:“冲冲,自己先回家,花姨还有点事要办。”

    我担忧地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放心,姨没事,你快回去睡觉,好好学习。”

    我一步三回头,花姨一直站在弄堂口,目送我进去,轻声叮嘱:“快回去吧,姨没事。”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半夜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丁家外公外婆焦急地来找我。

    “冲冲回来了吗?小花晚上跟我们吵完架,带冲冲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家!”

    我立刻跑出来,说:“我们去外滩坐了一会儿,花姨送我到楼下,说她有事,就让我自己回来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丁家外婆当场急得直掉眼泪,拍着大腿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那一晚,我们全家陪着丁家父母,守到天亮。天一亮,丁家外公便决定报警。

    整整一天,我在学校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外滩那晚的画面——花姨的眼神、她的歌声、她的话、她怀里的温度、她吻我额头时的温柔。我天真地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我刚进弄堂,便看见门口围满了人,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姥姥红着眼,扶着神志恍惚、面色惨白的丁家外婆走出来。

    姥姥声音颤抖地告诉我:“冲,你花姨……不在了。昨夜跳江了,今早工作人员在江边发现了她,身上带着教师证,已经通知家里了……”

    那一瞬,我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我执意要去医院,看花姨最后一眼。大人们都说小孩子不能去,怕吓着,可我固执地不肯听——我怕不见这一面,这辈子都会不安心。

    太平间的门打开,花姨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相信,那个浑身清香、温柔护我、教我写字、陪我唱歌的花姨,就这样永远离开了。

    徐家阿舅在一旁叹气:“作孽啊,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昨晚还骂我呢,转眼就走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大哭,没有哭喊。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

    我曾和她一起走过外滩,一起看夜景,一起哼歌,一起吃馄饨,不过短短一夜,便阴阳两隔。

    花姨走了,我童年里那盏最亮的灯,灭了。

    不久后,丁家外公提前退休,带着丁家外婆回了宁波老家,从此再无音讯。

    我的生活又回到从前,整日无精打采,成绩一落千丈,放学便坐在弄堂口发呆。曾经被花姨护着的日子一去不返,那些曾经欺负我的孩子们他们这次终于开始无所顾忌侮弄我了。受了委屈,我只能在夜里偷偷流泪,在心里一遍遍呼唤花姨。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闻到了清香之气。还清晰地梦见一条鱼——一条精致、美丽、安静的鱼。它游在我心里,温柔、安稳,带给我力量与信念。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我闭上眼睛,它便会出现。直到我长大成人,它依然时常浮现在我脑海里。

    后来我在心里默默许愿:

    发愿我以后也能变成一条鱼,和花姨一起,远离世间纷扰,在温柔的海洋里自在畅游,永不分离。

    石库门的烟火依旧升起,黄浦江的江水日夜流淌。

    那个一身清雅、满身清香的花姨,永远留在了上海的黄昏里,留在我心底最深、最柔软、最干净的地方。

    时光走远,香气未散。

    我知道,花姨从未真正离开。更坚信有一天她会来接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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