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杏桃樱等众芳渐次谢幕,夏天的序曲刚刚奏响。
一日中午,我漫步于湖畔云庐,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芬,耳畔是鸟雀啁啾的脆音。院子里的丁香正开,远看像一团淡紫色的雾;近了才发现,花瓣薄薄的,润润的,仿佛用紫水晶细细雕成。它们总是几朵、十几朵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却又不吵不嚷。那些尚未舒展的花蕾,圆圆的,鼓鼓的,顶端凝着一点深紫——像攒着满怀的心事,把春天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都锁进了那一个个小小的结里。
我正忘情地走着,赏着,思索着。忽然,细密的雨丝倾泻而下,赶忙闪身于树荫之下。
这是一棵低矮的枫树。树冠如巨伞般铺展,叶片层层叠叠,密得几乎不透一丝天光。仰头抹去脸上的雨水,顺手整理被雨丝打乱的头发。这一抬眼,树上的景致令我瞬间怔住——
如果说丁香是把心事锁进花蕾,眼前的枫树,却是把生命燃在枝头。
这树主干不及我高,树冠却齐齐整整,以阔绰的伞形姿态撑开一方天地。浓绿的叶片密密匝匝,织成厚实的碧幕。让我惊奇的是,从树下向外望,在树冠的边缘,几簇轻盈的“花片”从绿叶的缝隙里迸裂出来——它们薄如蝉翼,两两对生,色泽如胭脂般明艳,在绿意的映衬下,像极了被囚禁的蝶翼,正奋力振翅,要挣脱出来。
雨一停歇,我就迫不及待地抽身细看。树头上,那些红得剔透的“花片”星罗棋布,在稠密的绿叶间随风摇曳,仿佛无数只困在绿色牢笼里的彩蝶,执着地撞击着枝桠的围困,将碧玉般的树冠洇染出一片热烈的朱红。整棵树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生命,用色彩谱写一首可视的交响诗。
二十多天前,我也曾驻足于此。
那时,丁香还只是满树光秃秃的枝丫,而枫树的枝头顶端,却半垂着一簇簇细小的花,像少女鬓角别着的星子,纤弱而灵秀。风过处,便频频颤动,似在低语。我从未想过,那些星子般的小花,会在二十多天后,变成眼前这满树蝶翼般的红。
记忆的藤蔓悄然延伸,回溯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去北京参加研讨会时游香山,因时节未到,未见红枫盛景。在“眼镜湖”畔,一株枫树下铺了一层白色泛黄的“荚片”。导游拾起一片介绍:“这是枫树的种子,因形似元宝,所以枫树也叫元宝树。”
如今想来,眼前的红色“荚片”,正是枫树新生的种子。那簇簇星子,就是它初绽的花。从星子,到蝶翼,再到记忆里那形似元宝的枯黄落荚——同一株树,竟在人的生命里留下三次不同的照面。
丁香亦然。那些锁着心事的紫色花蕾,我曾无数次路过,只当是寻常春景。直到今日站在雨中,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那锁着的不是封闭,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
原来世间许多事物都是如此。它们静静站在那里,一次次与我们相遇,一次次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轮回——有的把心事锁进花蕾,有的把生命燃在枝头。而我们往往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对沉默的存在视而不见。
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场雨,一次驻足,才让你忽然明白:原来它一直都在,原来它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美丽。
丁香的美,在于它把深情锁进沉默,静待有缘人;枫树的美,在于它把生命燃成高高的火焰,即使被囚禁也要奋力挣脱。一个向内收敛,一个向外迸裂——姿态各异,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依然是认真活着,丰姿多彩的模样。
人,亦当如此。底色纯粹,那些深藏于生命深处的美,总会在某一刻,经由某件事、某场相遇,悄然绽放,让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