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土长》是邯郸作家郑永涛在2021年出版的散文集,其以邯郸肥乡郑村为坐标,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复刻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冀南乡村的珍贵图景。它不仅是一份乡村回忆录,更是一部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心灵史,其在风俗、乡人与亲情之间,咏叹着土地对生命最深的滋养与慰藉。
《土生土长》中篇幅记录最长的便是第一辑“故乡风物”,作者笔下的乡村民俗不再是课本里抽象的概念,而是真实鲜活、带着烟火气息的日常生活。过年前蒸的花糕与年饼,拜年时成群结队的热闹与欢喜,元宵节的照年灯,正月十六的烤杂病,这些新春年俗在带来浓郁年味的同时,更让温暖与希冀在字里行间流泻而出,照出日子的奔头与红火。入夏割麦子时的忙碌与欣慰,入冬收白菜时的火热与高兴,是农民不怕吃苦的乐观,是对丰收有粮的满足,更彰显了农家人对土地深情的眷恋与感恩。而如今早已消逝的暖袖和传借的药罐子,更是贫苦岁月里一代代农民生活智慧的象征。那些串门吃饭、农家饮酒、烤场唠嗑、露天电影等极为稀松平常的乡村生活场景,更让读者在点滴日常中真切感受到了浓浓的人情互助与农人的苦中作乐。也许这其中有些风物已不复存在,但通过经年累月的滋养与浸润,使其早已成为作者生命的一部分,也为更多漂迫的灵魂保留着最踏实的归宿。
比风物民俗更动人的,是书中这些朴素可亲的乡人。作者未曾过度美化乡村,也从不回避命运之无常。他用深情的笔触记录下那些平凡甚至带着悲苦的生命,用动人的描述保留了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无论是拾粪老人喜子、老哑巴福生还是勤劳实诚的双喜,他们的名字都有着十分美好的寓意,但命运却一样的困苦孤悲。他们老实勤快,因陷入贫苦再难翻身,只能麻木而善良地活着,艰难地活着,把所有的苦通通咽下,执着地熬活。我们常常会为生活的各种琐碎而烦恼,亦时常追问活着的意义究竟为何?但当面对这些沉重而悲苦的生命,才恍然惊觉,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在深深的悲悯中激起灵魂的觉醒。
两个疯女人的出现,则更让人切身体会到命运的无奈与疼痛。不管是被拐到本村的凤莲婶子,还是邻村的尖子生,考上大学原本是能从山沟里走出去的唯一方式。然而,凤莲婶子却在大学毕业之际被人贩子骗回农村,一次次逃离,一次次落空,终于在有了孩子后平静下来。当向外抗争行不通时,她便开始了自我折磨,在疯癫中凄凉死去。而高考失利的尖子生也在哭了三天三夜后渐渐变成了疯女人,彻底葬送了本属于她的光明前程。农人生活的悲凉与局限在一声叹息中久久回荡。
人生实苦,农人更苦。可即便再苦,他们也能从生活之中找到点亮彼此的光。从小无人照看的“我”和七十多岁没有伙伴的老爷爷走到了一起,没有血缘关系,亦无金钱往来,只是两个孤单生命的彼此慰藉。两年时光,不徐不疾,于自然流淌中渐渐融入了温馨、快乐与闲散。还有在“我”被爸妈锁在家中哇哇啼哭时,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爷爷用一串冰糖葫芦抚去我满腹的委屈……乡村以它的淳朴与厚道奠定了一个人的生命底色,哪怕成年人的世界有多么不易,这童年时“储藏的糖”都将会带你越过山巅,无惧无忧。
在《土生土长》这部散文集里,母亲的形象格外厚重,也最有力量。母亲带“我”做年灯时的快乐,领“我”烤杂病时的郑重,给“我”缝暖袖时的灵巧,为“我”纳千层底儿时的温柔,皆在字里行间悄然晕染。作者在此书写的已不仅是个人的亲情印记,更是将母亲的形象刻画成了冀南农村妇女的缩影。她们一生都在土地与灶台间奔波,用勤劳与坚韧撑起家庭。她们一生默默无闻,却以日复一日的付出诠释着平凡的伟大。她们就像这片土地一样宽厚包容,把最深沉的爱留给家人。郑永涛笔下的母亲已成为一种精神象征,让人从中看到农家妇女的隐忍与光华,看见人与土地间深厚的羁绊与牵挂。
在阅读《土生土长》的过程中,读者会跟随郑永涛一次次深情回望故乡,倾情告白土地,挖掘普通人生命里的光,收获一份心灵归属的安宁。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阿勒泰”与“呼兰河”,那是藏于心底的精神原乡。郑永涛用文字为读者搭建了一座与过去对话的桥梁,让大家在他人的故事里照见自我,获得共鸣,守住初心。
刘青,邯郸科技职业学院教师,邯郸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文章发表于《河北日报》《当代人》《河北青年报》《邯郸日报》《邯郸晚报》《火花》、人民网、光明网等媒体。曾获第十一届河北省文艺评论奖,入围第八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推优终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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