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淮安,窗冰凝作霜花,瓦雪堆成尺璧。烹茶读尼采《快乐的智慧》,忽见德文词句灼灼如炭:“Amor fati(热爱命运)——吾命即为吾所爱,纵焚身劫火亦甘饮。”铜壶乍沸,恍见百年前瑞士群山中,那个脊椎变形倚桌写作的病人,正将生命苦汁熬炼哲学金砂。 尼采终生咳血著述的形象,恰似中国诗史里那句绝唱:“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此身非我有,何惧沧海倾?
查拉图斯特拉的刀锋劈开宿命迷雾:“爱汝之命运!比‘忍受命运’更炽烈,比‘认知命运’更滚烫!”此非自虐之愚勇,乃是将生命掷于锻造台的清醒。 人类世界的铁砧法则就是,锤愈重 ,刃愈利;炉愈热 ,钢愈纯;创愈深 ,光愈盛。1868年普鲁士军营里坠马的贵族青年,在胸骨断裂的剧痛中窥见真理——疼痛撕开认知幕布:半年卧床成就哲学分娩,《康德以来的目的论》的血色胎衣里裹着“悲剧的诞生”。这场病榻涅槃,与东坡黄州草庐的雪夜何其相似:命运的锻造间,左厢,尼采胸骨浸脓水,炼出永恒轮回说;右厢,苏轼空庖煮寒菜, 蒸腾赤壁千秋赋 。
中国五千载春秋,恰是一部Amor fati的壮阔史诗:屈原泽畔行吟,“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的纵身汨罗,非是怯懦溃逃,而是将肉身为祭献于故国魂灵。汉水汤汤,每滴泪都结晶成《天问》星图。
文天祥血墨书史,幽暗土牢滋长蛆鼠,却催生泣金石的凛凛骨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当刽子手的刀光吻向脖颈,那滩热血在青史烫出永恒徽章。最悲怆的淬炼场在长征古道:江西秋溪镇,十七岁卫生员被俘剜心,心脏沉入药罐时仍在呼喊“救同志”;湘江浮桥,八千少年血染碧水,骨灰沃出两岸红枫;松潘草地,粮绝时老兵割股饲战友,白骨叠作指路碑;牺牲者名单长达三十万页,却铺成共和国最厚重的奠基岩。当先辈在雪山嚼草根时,眸中映着尼采未见的星火:“热爱命运者,以己身为火种”。
尼采的雷霆在西欧山巅炸响时,东方的圣贤早已静卧于相通智慧长河:孔子陈蔡绝粮诵弦歌,岁寒松柏劲;庄子妻殁击缶而歌,天地大熔炉;屈原放逐滋兰九畹,香草美人志;王阳明龙场悟道石椁开,灵明烛幽暗;苏轼尤将Amor fati舞成生命芭蕾,黄州躬耕时,稻浪里飞出《念奴娇》金羽;惠州啖荔,瘴烟中升起“日啖荔枝三百颗”的云帆;儋州椰林间,桄榔庵烛光里诞生百卷鸿篇。晚年自题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墨痕间浮动着东方最璀璨的劫后微笑。
当代命途的试金场正迸射新光:张桂梅的讲台焚身,在云南九千座峭壁围困的战场,这罹患肿瘤的孱弱女子,将止痛药与粉笔同装衣袋。当女孩们从华坪女高考入清北,她倒伏的身影化作梅里雪山最高峰。爱命运者,将劫火织成星轨。独臂焊匠的钢花传奇,卢仁峰左臂尽毁时,焊接枪成为命运馈赠的义肢:以牙衔面罩、独臂控电流,航天火箭的密封舱在他焊枪下盛放金莲,残缺的肢体在钢水中重塑为当代刑天。最深邃的Amor fati,在敦煌女儿樊锦诗风沙刻镂的眼角,廿三岁别江南 ,大漠无津渡;四十年面壁 ,千佛洞成镜台;当青丝熬成飞雪,七百三十座洞窟在她掌心返魂重生——戈壁灼阳烧不死的执念,终在沙砾间绽放楼兰古莲。
今宵淮安的风愈大,雪愈疾,尼采书信里那句箴言随雪片叩窗:“我们需要学会爱命运——不是容忍,不是顺从,是炽焰般拥抱!”
忽见冰窗幻化:屈子涉泽佩秋兰 ,其影融于尼采阿尔卑斯山雾;文山狱中正气歌 ,和声震响查拉图斯特拉宣言;华坪女高早晨读书声 , 惊起敦煌壁画九色鹿。当东坡拄竹杖踏雪而来,将黄州寒食帖抛向星穹:“大江东去浪淘尽,劫灰深处有新生——且以青天为釜,煎此八荒冰雪!” 铜壶余沸中,满室雪光铿然成刃。爱汝之命运者,纵渊薮万丈,皆作云阶月地。
热爱命运吧,“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