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江南的小镇是非常的冷。依稀的晨曦合着桔黄的路灯光辉映照在老街长巷,行人挪动的双脚,踩在熟悉的街道是冰冻刚硬的感觉,四周没有丝丝响动,只有自己的脚步发出嚓嚓的声音。当人们习惯于捂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愿起来时,上班族的人们已经漱洗完毕,拎着水瓶到老虎灶去冲水了。 家乡的小镇有几家茶馆店,而茶馆店和老虎灶是连在一起的。前面是茶馆,整齐摆放着二十几张方桌长凳,后面是老虎灶,隆冬的早晨,走进茶馆店,却是一派热气腾腾,人声沸腾,但见茶馆店里,灯火通明,几十张茶桌早已坐满了茶客,人们一边在品茶,一边在议论生活常事,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走进炉灶间,只见四四方方若大的灶间里,四周窗户洞开,通红的炉子里往外喷射着红蓝色的火焰,老虎灶周围一溜圈放着二十把水铫,格外热火烤人。四只两米左右直径的大水缸埋在地下,只露出三十公分的左右缸沿,随着几声“嗨约嗨约”有力的号子声,只见一位身材结实有力的中年汉子,挑着满满的两桶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来,他右手提起前面的一桶河水,轻轻倒入缸中,左手顺势把后面的桶壁靠在缸沿上,一用劲,另一满桶的水就倾入缸中,然后,一转身,右肩的扁担一转向到了左肩,后桶变前桶,前桶变为后桶,喊着号子,步履稳健的走出门去。
挑水是一件力气活,远不说挑一天的水下来,人有多累,就提从大运河的石阶码头上沿着一级级石头阶梯把水挑上来,挑到运河岸边,小伙子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一天挑下来,一般人都难以胜任。但是镇上千百户人家都要从运河挑水喝,所以这样就有了挑水的职业,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挑一担水是五分钱,后来慢慢也涨到了五角。而茶馆店里老虎灶的挑水,则是每月四十五元工资,这在当年可是高工资了。印象中的挑水汉子叫罗庚,中等个子,古铜色脸膛永远荡漾着笑容,再冷的天他都穿一双草鞋,你走在街上,远远的就能听到他的挑水号子,浑厚有力,就像唱歌一样,好听得很。尤其每逢镇上赶集的时候,街上人群众多,街道上人多的挤不开,但是一听他的挑水号子,人们都自然让开一条路,让他顺顺当当把水挑担过去。他要从早晨五点钟,一直挑水到晚上八点半,可谓辛劳至极。但是,每天挑水总是笑容满面,嘻嘻哈哈,没有半点倦容。他的饭量很大,据说,一顿中饭能吃三海碗米饭。号称“罗吃煞”。
镇上有四个茶店,所以挑水的人也经常调配更换。
经常挑水的另外一位是一个瘦瘦的高个子,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古铜色的脸上刻着密密的皱纹,苏北口音,他挑水总是低低的哼着号子,脚步迈得很大,一般把四只大水缸挑满,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这时,他就悄悄地坐在茶馆店角落默默的喝着茶。夏天,他戴着一顶有点发灰的草帽,穿着草鞋,汗水从他洗的发白的粗布白衬衫淋漓出来,洒在走过的石板街道上。穿着草鞋的小腿结实有力,上面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弯曲拱起,他走过的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地留下清晰地脚印与汗滴。冬天他要敲开坚硬的河冰,沿着石头阶梯,走下没入水中的两三级,才弯下扁担,拗起提桶,装满一桶水,然后轻轻转过身,将身后的提桶装满水,一换肩,整个人连一担水顺势出了水面,在哼吆哼吆的号子声中,一步一步走上码头。走上岸来,一路小步穿过街道,一直到茶馆店老虎灶的水缸旁边,把满满两桶水倒入缸中,又步履稳健的开始下一担水的行程。挑水的工作是艰难的,一年四季,天天都在水里浸泡,挑水的双腿落下了关节炎与烂腿的毛病。单位照顾他,冬天给他配置了长筒胶鞋,胶筒一直护到他的膝盖。但是,穿着长筒胶鞋挑水,毕竟没有穿草鞋挑水来的爽快。天稍暖和,他照旧穿草鞋挑水了。
不久,因为茶馆店生意兴隆,挑水增加到两人,挑水要两个人轮流,不然就赶不上老虎灶与茶馆店的需求。
冬天的早晨是寒冷的,穿着棉袄出门都觉得冷,可是,挑水汉子已经打破薄冰,挑满了两大缸河水,缸里的水用明矾打过,清澈纯净,一览到底。看着长长的石板路上,一路滴洒的水滴已经冻成一朵朵散开的冰花,挑水师傅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脸上身上流淌着一串串热气腾腾的汗珠,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刚刚归来。这时候,他会一路走,一路唱着号子歌,“寒冬腊月冻懒鬼,挑水挑的热气飞。一担河水一身汗,冬天胜过春天醉……”
夏天的早晨是清凉的,人们在早晨总想美美地多睡一会儿,可是,挑水的汉子这时候已经开始挑水,细耳侧听,你能听到他穿着草鞋,稳步走在街道石板上的“嚓嚓”脚步声,当人们拎着热水瓶到老虎灶冲水的时候,挑水汉子已经坐在茶馆的角落,用毛巾擦干满脸满身的汗水,一边喝着粗茶淡水,一边咀嚼着刚刚出炉的一块烧饼两根油条,这时候,挑水汉子悠然自得,狼吞虎咽,舔完手掌上的每一粒芝麻,每一块烧饼屑,仿佛在品味天下最美的早餐。
今天的小镇已经建起了水塔,有了自来水公司,人们再也不会因为下雨路滑挑水艰难而发愁,挑水的行当已经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挑水的水桶也将存入历史的记录。
今天,走进江南小镇的茶馆店,当你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静心安恬,端起茶杯,品味一杯早春芳茗,你能感觉到水的甘甜,你能感觉到一阵阵时代的茗叶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