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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摸西瓜(上篇)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6-22 07:11:44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8626


    (一)


    时光荏苒,季节更替。

    自从上年秋天为了几个豆虫蛾子,我们打了大近戈庄村的、后来成为我们至关重要亲戚的、抢了我们盛豆虫蛾子布袋子的那个“家伙”(人),我们便不敢觑觎大近戈庄村那片山楂林而忍疼放弃了那个“尝山楂”最方便最容易得手的“战场”和机会,又经过了红年三哥缜密的全面分析和深思熟虑之后,大近戈庄那片唾手可得的山楂给我们的巨大诱惑,终于被那片山楂林里面所隐藏的近在咫尺的被我们打了的那个“家伙”“捞筲”(报仇)的危险,使我们不得不望而却步并被迫实行“战略转移”。

    第一次“战略转移”,就是强渡“人字湾”,攀登上“人字湾”东岸,进了赵家庄子的山楂林,爬上山楂树等一些系列“尝山楂”的战斗,结果吃了坏人秦桧汗毛变的“刷麻架子”的大亏,由此,我们的决心就坚定无比毫不动摇地与赵家庄子连同大近戈庄的山楂林挥手“拜拜”连想也不再去想,加上季节的变化由暖变凉变冷变到大雪纷飞天寒动冻,我们这支以红年为指挥、以四人为主力的部队,又实行了第二次“战略转移”。

    第二次“战略转移”的主要目标是“缠”二大大,“缠”着二大大“扒瞎话”讲故事,实际上是由大部分时间的屋外活动转移到屋内活动。

    我们对二大大的“缠”,几乎不分时间忙闲,白天“缠”了晚上还“缠”。二大大讲的故事扒的“瞎话”对我们吸引力极大,但二大大总是有些活要干,不可能整天陪我们玩,我们去“缠”时,二大大有时听我们“缠”,有时不听“缠”。二大大不听“缠”的时候我们就耍赖硬“缠”,也就会把二大大“缠”烦了,二大大就生气就发火就不摆我们。二大大不摆我们,我们就在街上临时举行一些小型的“战斗”。

    这些“战斗”由于规模太小,与“战役”二字根本靠不上边,既没有大场面的壮阔,又没有危险的刺激,我们从心里都感到很不过瘾很不尽兴。当然,诸于“打王八”、“靠房”、“跳绳”、“弹蛋”、“踢毽子”也有个高低之分,但刺激度寥寥。尤其是只要讲究输赢,红年便总是占居上风,我们便有些不服。不服又不行,他在我们面前总是让我们感到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力,那压力就是每件事他都比我们知道多明白多,他所掌握的知识和技巧对于我们就是难以逾越的高墙篱笆,一句话,他比我们能。

    这些小型的“战斗”,难度比较大的是“踢毽子”,而红年更是我们四人中的高手,他踢起毽子来的那种娴熟和优雅不仅使我们佩服,就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大人们也无不叹为观止,啧啧称奇。我们踢的时候,能连续踢四五个就已经觉得了不起,而那毽子到了红年脚上,动辄连续踢五六十,有时还超过一百个。这还不算,他还会做毽子,我们只要给他提供大公鸡尾巴上的彩色翎毛,他就能做出一个缤纷绚丽的鸡毛毽子,漂亮无比,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熠熠夺目耀眼。如找不到鸡尾巴上的彩色翎毛,给他块破布,他也能做出一个圆的或者长的布毽子,那种布毽子,我们管它叫mao子。

    在这些称不上“战役”的“战斗”中,最为刺激的就是到湾里擦滑溜冰和打“溜”。我们打的“溜”因没有其它材料制作,只能用柳木或槐木或其它比重大的木头做,将木头一头磨平,一头削尖,高度一般在五、六公分上下,尖头的顶端部位再镶嵌上一个圆圆的“钢豆”,就是小推车轮胎中间轴承里边的圆钢珠,以让其接触地面或其它平面时减少摩擦力提高转速和延长旋转的时间。

    我们叫“溜”的那个东西,有个学名,叫作“陀螺”,是法国一个名字叫博科的物理学家给起的“陀螺”这个名字,其实,在他给起名字之前,我国早就起了很多名字,并且是普及面比较广的民间娱乐工具之一,只不过叫的名字各地不同而已。在闽南那些地方因为没有冰,就在平地上玩,他们就叫做“玩干乐”,东北地区则叫“抽冰尜(ga)”,我们这里叫的“溜”。“溜”就是会“转”的意思,我们觉着叫作“溜”最合适,那个什么“陀螺”不屑一叫。

    这个“溜”在冰上最肯转,比在其它平面上转的时间都长,用鞭轻轻一抽,便可增加很大很强的续转(航)能力,半天都停不下来。


    (二)


    我的二大大和三嬢嬢家的房子和天井是分前后排着的,二大大的在前,三嬢嬢的在后,中间还相隔一个园。园里没种什么东西,长着几棵“洋槐”,还有几个草垛。二大大和三嬢嬢家的院墙东边,有一个大湾,大湾南北长有七八十米,东西宽在十五米以上,到了冬天,一旦开始结冰,我们就天天瞅着试着,看什么时候能够踩不破了,能擎上人了,在上边跺跺脚跺不破了,那湾里的冰便成为我们的“战场”,我们在冰上擦滑打“溜”其乐无穷。擦滑和打“溜”红年同样比我们“能”。擦滑,他从湾南头的冰上一擦,“嗖嗖嗖”地一直擦到湾北头,中间还做几个蹲下起来、前凸后仰、把胳膊一伸作展翅状等高难度的花样动作。而我们三人大体一个水平,擦滑只能擦几米十几米,也不敢在上面做花样搞动作,有时也忍不住,便模仿红年的动作,在站着往前擦时也试图往下蹲,可一蹲就倒,身子就摔倒在冰上往前滑,还被跌着胳膊跌着腿,最容易跌的是腚锤子,严重的时候还把头磕起个大疙瘩。打“溜”,也是如此,我们把那个“溜”放在冰上用手使劲捻,就是“启动”,有时能捻转有时捻不转,捻转了手里拿的打“溜”鞭要不停地抽,抽着抽着还会把正在转着的“溜”抽成不转。而红年捻“溜”,他根本不用放在冰上捻,而是站着捻,他还在用力一捻的刹那故意往上一抛,那“溜”从半空落到冰上照样转得飞快,他只要朝着“溜”抽上三鞭,比我们一停不停地抽转得时间都长。在冰上擦滑或打“溜”的前提是冰必须能擎上人。冰能否擎上人,我们能否在冰上开始“战斗”,首先要“试冰”,我们把“试冰”叫做“试冻冻”。“试冻冻”就是试试冰的承重力,而“试冻冻”的关键人物还是红年。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年龄大个子高体重也比我们沉,而是他把危险留给自己不让我们去冒险。有几次危险都是发生在“试冻冻”的过程中,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在我们去“尝”赵家庄子的山楂被“刷麻架子”刷得还心有余悸的那个冬天。

    那天,下了一场小雪,路上的雪都化了,而湾里的没化,薄薄的一层雪把湾里的“冻冻”(冰)盖的很严实。我们站在湾沿上,看见湾里“冻冻”上面的薄雪有几行狗的脚印(狗爪子印),还有一道是一头比较大的猪在冰上擦倒滑出的明显痕迹。那头不知是谁家的猪跑出来被主人追急了跑进了湾里,猪在“冻冻”上跑,猪蹄子不拿滑,肯定是擦到了滑出来的那道很宽很长的滑痕滑道。

    看着湾里狗爪子印和猪擦倒的滑道,红年就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这冰从开始靠湾沿的地方有了“冻冻碴子”到全部封住已经不少时日,狗在上边走留下狗爪子印说不明白问题,而那头猪在上边擦倒又擦出滑道却说明了这“冻冻”已经有了不小的承重能力,完全可以上去“试试”了。“试冻冻”也不是随便可以“试”的,必须要掌握好“火候”,就是看着差不多了才能“试”。那头在湾里擦倒的猪给我们做出了可以“试冻冻”的提示与示范,红年便让我们在湾南头等着不要到湾里去,他从南头开始往北“试”,只要他走到北头安然无恙,我们也就可以大胆地到湾里去了。

    我们三人就站在湾南头,心急火燎地看着红年往湾北头走着“试冻冻”。

    红年“试冻冻”开始往里走小心翼翼,他不是慢慢地往前迈步子,而是不连贯地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也不抬起来,那脚印也不是一个个地独立清晰,而是每个脚印都拖拉出一道不长的“尾巴”。本来湾南头水浅“冻冻”相对比水深的地方要结实,但见他越往里走脚步却越发独立起来,到了湾中间已经看不到脚印后边拖着的“尾巴”了,我们就等不及了,觉着这湾里的“冻冻”擎上人肯定没有问题,便一齐往湾里边走,还擦着滑去追红年。眼看着我们就要追上红年的时候,红年正“试”到湾的三分之二处,听到我们从后边追上来,他头都顾不上回而是大声朝我们喊:“停下,停下,你们快停下!”

    我们刚停下,就听到红年前边的冰开始有了“嘎巴嘎巴”声音,红年又大声喊:“快跑,往湾东沿上跑,快,快跑,!”

    我们转身往湾东沿跑的当口,就听见“哗啦”一声,红年前边的冰就塌陷出了一个大窟窿。红年跑不迭,随着塌陷的冰就掉进了“冻冻窟窿”里了。

    我们连滚带轱辘爬上湾东沿,就看见红年掉进了“冻冻窟窿”里迅即不见了。我们知道那地方的湾水很深够不着底,关键是上边还有一层冰,我们感到一个巨大的危险已经来临,那危险毫不留情地把红年拖进了上边还有一层冰的“冻冻窟窿”里,我们已经吓得目瞪口呆,没有任何办法,便声嘶力竭地大声喊:“三哥,三哥,红年三哥!”


    (三)


    我们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叫,但谁也不敢下去救他。说实在的,凭我们的能力谁也救不了红年。万分危急之际,赵大福二哥不知走到哪里,听到了我们的喊声,便急忙跑了过来,问:“怎么了?”

    我们已经急得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用手指着湾里的“冻冻窟窿”说:“红年……俺三哥……”

    大福二哥立刻明白了,二话没说,“呼嗵”就跳进了湾里,他顺着“冻冻窟窿”的边沿,挥起胳膊“哗哗”地砸冰,“冻冻窟窿”很快扩大了几倍,他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呆了一会,红年顶着水面上的浮冰露出了水面,紧接着是大福二哥。他们两人的嘴里都“噗噗”地往外吐着湾水,大福二哥用手推着红年的脊背,很快游到了湾沿,我们三个人拽着红年的一只手,大福二哥托着红年的腚,红年才爬到了岸上。

    红年爬到岸上,嘴唇已经冻或憋成了紫色,大张着嘴喘粗气,大福二哥捶了捶红年的脊背,见红年缓过气来了,也就放心了,便说:“快把他扶回家去暖和!这‘冻冻’还擎不住人,你们就敢下去?”

    红年也不说话,估计是湾水喝多了,已顾不上说话。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二哥。二哥就说:“快走吧,我也回家换衣服。”

    红年的棉袄棉裤不是湿了而是全泡透了,但鞋还穿在脚上,只是棉帽子掉进了湾里已经沉到湾底。

    幸亏离家近,我们簇拥着红年往家走的时候,他身上的湾水又开始结冰,那冰在棉袄棉裤上明晃晃地,顺着往前走的脚步频率“咯吱咯吱”作响。我们怕碰见二大大,被他看见挨“嫌吼”。怕碰见,偏偏就碰见了,回到家,二大大一看红年那个水鬼模样,好一顿“嫌吼”(严厉批评)。

    二大大“嫌吼”红年,我们也不敢说话,只是给他拽袄袖子的拽袄袖子,缒裤腿子的缒裤腿,帮着红年把棉袄棉裤脱下来拿到天井里晾着。

    红年团坐在炕上,围着一床破被,我们又围着红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来回说一句话:“幸亏大福二哥,要不是他正好走到这里下去把你托上来,我们可真没有办法!”

    红年想说话,可话没说出来,便用手指了指堂屋的一只水桶,明年赶紧拿过来,还没等放下,红年就趴在炕沿上,朝着那只水桶“哇哇”地一阵吐,吐出了好多口湾水,那湾水带着一股臭味立刻弥漫全屋。吐了一会湾水,红年才算好受了,也清醒了,他说:“是幸亏大福二哥。不过,这事全该你们三个‘嘲巴’是的,叫你们站在湾南头别动,等我试完了再说,可你们等不迭,四个人集中在一个埝,那‘冻冻’还踩不破?要不是我,你们任何一个掉进去都不行,我水性好,‘憋子’大,这样还喝了不少湾水。要是你们掉进‘冻冻窟窿’里,又是在‘冻冻’底下,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们连连点头,表示对红年的说法赞成。

    从红年掉进大湾的“冻冻窟窿”之后,在那个冬天里,我们老实了很多。

    大地回春,翠绿满目,我们也如同刚刚从严冬蛰伏的老实孩子状态中睁开眼睛,一个重要的信息伴着季节特有的味道使我们的精神振奋无比,我们这支队伍由此展开了一场与对手斗智斗勇具有一定规模的大“战役”,“战役”谈不上波澜壮阔,但却跌宕起伏,也不是小打小闹的“战斗”。

    我们把“战役”的名字叫做“摸西瓜”。

    一个“摸”字,硬是把个“偷”字隐掉了!

    按照红年的说法,这个“摸”字很好用,明明我们去偷西瓜,如还没摘下来的时候被看瓜人发现,我们就可用“摸”来搪塞:这瓜长得很好看,我就是想摸摸它;如果是摘下来了被看瓜人拿着,就可说:我没想摘,结果一摸它自己就掉下来了……反正我们弟兄们对那个“偷”字讳莫如深,怎么也不能与“偷”字连上边!

    所有的“战役”都是敌对双方甚至多方与对手实力与智慧的较量。“摸西瓜”“战役”的开始与过程,也是我们与对手或者说是“敌人”的较量。

    我们的对手或者说“敌人”就是二哥,是赵大福二哥。


    (四)


    我们都敬爱大福二哥。

    大福二哥一心为公吃苦耐劳风里来雨里去为集体为大家靠大干苦干拼命干从而赢得群众信任树立了自己威信年年领导班子改选他都全票当选为生产队副队长,尤其他还跳进湾里,从“冻冻窟窿”里救过红年三哥,我们敬他也爱他。

    我们都憎恨大福二哥。

    大福二哥和蔼不足严肃有余一张黑皮西瓜似的长脸幽幽发亮轻易露不出笑的摸样集体的东西在他眼里秫秸看作檁棒纯一个铁翅子鹁鸽一毛不拔,公家的财产受损失比他自己的财产受损失还心疼百倍。

    我们都惧怕大福二哥。

    大福二哥五大三粗气壮如牛驾起千斤小车行走如飞双臂夹上两个碌碡绕打麦场转上三圈粗气不喘细汗不冒,倘若有事犯在他的手上肯定挨不住他那蒲扇似的一大巴掌。

    这大福二哥是我们曾祖父的父亲辈上独立出来的一个分支。二哥性格倔犟脾气暴躁但做事粗中有细,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非同一般,他的名字更是格外特殊格外令人不可思议。

    我们这一辈的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年”字。这是我们的曾祖父对“五行”之说作了深入研究而专门做出了自家人名字的排序,他打破了人们名字的习惯排列,硬是从他的孙辈上作了明确的界定,也就是说,我的父辈名字中要有个“华”字,“华”为水;而我们这辈的名字中要有个“年”字,“年”为木;我的儿侄辈的名字中要有个“培”字,“培”为土;我的孙子辈的名字中要有个“孝”字,“孝”又为木。这似乎有悖于五行习惯相生相克的排序,但这位曾中过秀才的老人家却有他的理论,他说:世间万物都是变化的,五行的排列也不例外,我把五行予以变化,将“金”与“火”暂放一边,是以“土”和“水”为基础,没有“土”和“水”什么也没有,所以我要的是一“水”一“土”长二“木”生万物。他老人家的理论很多,在此不作赘述。

    这就是说,赵大福二哥应该是“年”字辈,但他偏偏不用“年”而用了个“福”。尽管我们“年”字辈不管远的近的男的女的几乎把所有与“年”有关而动听而吉利的词汇都用在了名字上,什么大年庆年新年喜年永年青年臻年福年润年丰年秀年春年,还有红年东年明年顺年等等,但还有很多好字顺字吉祥字可与“年”字匹配作名,可我们这位二哥偏偏就是不用“年”字,他不顾别人劝说一意孤行,硬是把自己的名字定为赵大福。

    其实,任何人的名字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一个符号或是标记,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与他人的区别。当然,也只有区别,才能分辨出作为一个自然人的生命个体,并彰显出这个生命个体的全貌以及他的脾气他的性格他的为人他的能力他的水平他的品德他的专长他的与众不同……

    我们的生产队始终坚持种西瓜,并拿西瓜到集上换钱,就是仰仗大福二哥的性格与脾气而做出的决定和坚持。


    (五)


    “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领袖的教导那时就牢牢记在我们心坎经常响在耳畔给我们童稚的心灵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我们敬爱二哥,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在我们这辈弟兄们中的独树一帜,也不是因为红年掉进“冻冻窟窿”里他奋不顾身跳到湾里相救,而是因为生产队种西瓜是二哥的主张与坚持,没有他的主张和坚持生产队不能也不敢种西瓜。二哥的主张与坚持使生产队继续种西瓜,也便赢得了我们对他的敬和爱。

    我们村其它生产队也曾经种过西瓜,但种过一次就决不敢再种第二次,他们种的西瓜不仅成为孩子们馋涎欲滴的行动目标,而且也成为一些大人的牵肠与挂肚。出现这些偷瓜摸瓜的情况并不可怕,他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偷了几个瓜也并无大碍,而关键在于他们在偷摸瓜时的胆颤心惊手忙脚乱把瓜秧糟蹋成狼藉一片白白浪费了种瓜的那块土地。

    为此,全村十六个生产队有十五个年年种瓜不见瓜,即便收到摘下几个也是以瓜妞子为主根本换不成现钱,于是,按社员群众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作出决议便由此再也不敢去种西瓜。

    当全村都面临种西瓜的这种危险与形势时,唯独我们第十六生产队年年照种不误,村里那些想偷瓜想摸瓜的大人们只能望瓜兴叹。因为我们队里有二哥。赵大福二哥的威慑力使他们只能在心里遥想而在行动上看着瓜地就望而却步,剩下的便是那些比我们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们,他们的非分之想也曾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我们憎恨二哥,也是因为二哥的威慑力而起,并且我们恨二哥远远比爱二哥超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且无不与惧怕紧密相连。我们对二哥的恨源于惧怕,那恨一旦上来,我们便只能在背后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叫着二哥的小名(乳名)又咒又骂直至将二哥油炸火烧抽筋剥皮方才算完罢休。我们恨二哥之所以恨得如此强烈如此彻底就是因为在我们有能力组织“摸西瓜”“战役”时他竟一返常态自作主张决定由他亲自看护那片西瓜。在此之前,我们也曾摇摇欲试企图“摸瓜”而又总是不敢行动,实际上是我们的年龄太小力不从心。

    那些年,我们生产队种西瓜全依二哥的主意既不多种也不少种每年只种三亩二分。种瓜的时候二哥从不动手只管动嘴但地块却由他选亩数由他量看瓜人由他定。二哥量地不用尺不用杆只用大步一“抄”那三亩二分地保证不差分厘;二哥选地块更是别出心裁出人意料一年一个新花样实际上是变着法子专为对付比我们稍大点的孩子。

    聪明反被聪明误。二哥的企图又总是以那些孩子的胜利他的失败而告终。尽管二哥每年都苦思冥想千方百计把那三亩二分地的西瓜掩藏在大片大片的玉米或高粱地中间;尽管二哥每年都更换一个看瓜人先施以教育再讲明条件最后定上任务看瓜人也情愿或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不得不予以接受,可到头来不仅那三亩二分地的西瓜难逃厄运就是看瓜人也百分之百都要挨上二哥狠“剋”(严厉批评)一顿再扣去若干工分。

    二哥的失误就在于他没有深刻认识到那大片大片的玉米或高梁在掩藏着西瓜地的同时又是专为那些孩子们搭起了青纱帐,他们完全可以在青纱帐里游刃有余像电影里演的游击队袭击鬼子那样神出鬼没的袭击西瓜。不仅如此,二哥的失误还在于他每年更换一个看瓜人。每年更换的那个新的看瓜人正好给那些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尚未摸清情况和掌握他们战略战术的时候一个个西瓜就不翼而飞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在一个新看瓜人的眼皮底下得心应手的摸走西瓜。

    其实,我们的错觉也往往会在给我们平添上若干急躁若干甜蜜若干美梦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出现判断失误。就是那年,当二哥选定既靠河沿又挨路边连阎王爷也不敢在此种西瓜的地方种上那三亩二分地的西瓜时,我们兴奋我们欢呼又是唱又是跳连续几天手足舞蹈,仿佛那西瓜已经吃到了我们的嘴里香甜的液汁顺着食道流进了我们的肚子里,那西瓜的美味使二哥的形象随之在我们的眼里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成为天底下第一好人,我们觉着这是二哥专为照顾我们给我们创造出的“摸瓜”的机会。

    人们都很清楚,夏天的河水夏天的河沿是我们这些男孩子们的领地,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谁也剥夺不了的权利,而我们不但已经长大并且是一支有组织有领导的队伍,还经过了拿豆虫蛾子“诱敌深入”打了大近戈庄的那个“家伙”,又到赵家庄子“尝山楂”的实战经验,倍感这片西瓜真是种在了好地方。

    西瓜种在河沿等于种在了我们的嘴边。

    于是,我们便开始天天做起了摸西瓜吃西瓜的甜美之梦,西瓜便在我们的梦中长得飞快可实际又慢得出奇可恨,直把我们急得吃不好饭睡不着觉天天派出东年当“侦探”去侦察瓜情。


    (六)


    在一个燥热难奈的黄昏,我们聚在村的南门底下假装一起乘凉,在蚊嘴虫牙的叮咬中等待“侦探”东年关于西瓜的情报。

    那个燥热难耐的黄昏把我们焦急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急躁,想尽快看见和知道“侦探”东年的影子和他侦探到的消息与情报,我们在焦急的等待中无不对东年报以极端的不满和生气,说他笨如猪慢如牛连电影上侦察兵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终于,在黄昏的太阳最后一抹余辉也隐到西山背后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东年。东年慌里慌张东张西望三步一回头两步一张望气喘吁吁大汗淋淋侦察来两个重要情报:一是西瓜熟了已确定无疑。他趴在离瓜屋子最近的紧靠西边大路的高粱地里,汗流浃背近一个小时亲眼目睹了村里的一个干部好像是治安主任从瓜地边走时,拎上了一个硕大的西瓜用破麻袋片子翻来覆去左绑右缠甩在了肩上,西瓜紧贴着他的后背一轱辘一轱辘转着弯子回了村里。东年说到这里时也学着二大大讲故事那样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下嘴不再往下说只用手在擦汗,我们在急于听第二条情报的等待中仿佛看见村里的那个治安主任正背着西瓜朝我们走来。这时,红年见东年只顾擦汗不再往下说了,便大声呵斥道:“赶紧说第二个情报!”

    东年声音很小很害怕地嗫嚅道:“安阳,看瓜的人是大福二哥!”

    我们几乎同时长大了嘴巴!看瓜人竟然是大福二哥,这一点谁也没去想谁也没想到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治安主任拎走的那个西瓜就是二哥费了一段时间亲手给他挑亲自给他选的,并且那块破麻袋片子是二哥从瓜屋子里边拿出来的。

    两条信息犹如久旱盼雨眼看着老天就要洒下甘露而降临的却是一声骇人的惊雷,把我们惊得个个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全没了主意,待缓过气来,才围着“侦探”东年再三审问情报的真实性可靠性。“侦探”东年在大家的七嘴八舌下急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带出了哭腔:“怎……怎么会……会是二哥看……看瓜啊?前天明明是……是别人在瓜地边转……转悠,怎……怎么今……今天就会变成了二……二哥呢?在……在这之前从……从没发现二哥到……到瓜地边……边儿怎么就……”

    那天晚上,我们针对看瓜人的的确确变成二哥的实际研究对付二哥的“战略战术”一直研究到深夜。“战略战术”尽管具体细致,但可行性把握性都心中无数,尤其是在研究的过程中只要一提到二哥,一种后怕就会从每个人的腚巴骨顺着脊梁杆子直冲脑门。然而,怕二哥归怕二哥,那西瓜的香甜西瓜的美味又急得我们猴跳诱得我们吃不到西瓜于心不甘。

    我们的“战略战术“开始实施是在仅隔了两天后的那个月落星繁的夜晚。当晚饭后户外乘凉的大人们都回家进入梦乡之后,我们才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悄向那片西瓜地迂回进发。这次行动我们用的是“四面出击”,即四个人分成四个方向,真正体现出了我们是“四方面军”。我们这个“四方面军”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一齐向瓜地进攻,意图显而易见,就是想从四个方向一齐动手让看瓜的二哥首尾不能相顾看了东边望不见西边。

    临发起进攻前,红年再三强调:“我们这次行动就是进攻,是我们这支部队‘摸西瓜’的第一次行动和进攻,每个人都必须牢固树立和坚决保持‘一不怕二哥二不怕二哥三还是不怕二哥’的精神状态和胆大心细蹑手蹑脚又勇往直前的快捷动作,务必不要弄出响声,摸到西瓜就轻轻摘下立即不声不响撤出‘战斗’阵地”。


    (七)


    第一次行动也是进攻,因我年龄最小,红年便照顾我,让我在靠近大路的西瓜地西边往里进攻方便撤退也方便的地方,而他们三人从东南北三个方向进攻其撤退条件远不如我,我这个地方进退都方便,只是距离集合地点“岗子泥湾”稍微远一点,但多跑几步也就到了,进攻和撤退时地形的复杂所带来的危险红年留给了他们。进攻地点安排完毕,红年既是对我也是对东年明年提出了严格的要求,他强调说:只要摸到西瓜抱到怀里就算胜利应迅速撤离,一直撤到“岗子泥湾”处集合。

    我严格按照红年的部署,心里还在默默地念叨着“一不怕二哥二不怕二哥三还是不怕二哥”红年的教导,自己给自己壮着胆爬进了西瓜地。

    我爬进西瓜地也就是一两米的距离,左手就触摸到了一个不算很小的西瓜,惊喜之余右手赶紧过来给左手帮忙,可两只手一齐用力也无济于事怎么也摘不下那个西瓜来,情急之下我干脆站了起来两手抱着西瓜用脚踩着西瓜秧,用尽全身力气,才算摘下了那个西瓜。在我从摸到一直到摘下西瓜的过程中惧怕二哥的念头已无影无踪仿佛这个西瓜就是二哥,已被我胜利拿下,十分的欣喜十分的兴奋使我忘记了红年强调的拿到西瓜就立即不声不响撤出“战斗”阵地的部署,而是双手抱着那瓜站着往外走,我刚走出西瓜地到了大路边那几行高粱地里的时候,就听见二哥从瓜屋子里出来,大喊一声:“谁?我看见你了!”

    我不知二哥是看见我了还是看见红年他们了,便透过棵棵高粱的缝隙往瓜屋子方向看,只见二哥不是朝我的方向而是往正南方走去,我以为二哥肯定是看到了那三个方面军的情况,便按捺不住地大声喊了一句“快跑,二哥看见你们了!”

    那三个方面军听到我的大喊,一时惊恐万状也顾不得不声不响撤退的部署而是“唰唰唰”从三个方向站了起来,慌不择路的钻进了那边的玉米地。

    当我抱着那个西瓜,大口喘着粗气饶了一个大圈撤退到“岗子泥湾”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早已在此等候,见我来了红年张口就是严厉嫌吼加训斥:“叫你不声不响撤退你反而大声喊叫,弄得我们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我一听红年的“嫌吼”,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不服,便据理力争说:“你叫我们‘三不怕二哥’,怎么才到‘一’你们就害怕了,你们也是都站起来‘哗啦哗啦’跑谁也没不声不响撤退?你们空手而归我没有空手,你们谁抱回西瓜了?我可是实实在在抱回了一个大西瓜!”

    看样子东年明年本来也要批评或责备我的,但我却是抱回了西瓜,并且西瓜还不算小,他们却没有甚至连个瓜妞子也没抱回也就不好意思再批评我什么。红年也从心里感到“嫌吼”我理不强词不硬为没能经得住“三不怕二哥”的考验反而带头违背部署慌不择路站着跑回来的,而顺年毕竟是抱回一个西瓜批评他真是从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由批评变为表扬说:“顺年还是很勇敢的,咱们谁也没抱回西瓜只有顺年抱回来一个,还这么大,就这一个西瓜足以说明,我们这次‘战斗’是胜利的,如果没有这个西瓜就是失败的。从顺年抱回这个西瓜来看,也说明二哥根本就不可怕,只要我们胆大心细就能让他防不胜防以我们的胜利二哥的失败而告终。顺年要再接再厉争取再一次抱回更大的西瓜,东年明年要向顺年学习,牢固地树立“三不怕二哥”的思想……”

    在我们三人已经等不及了的情况下红年还在继续发表他的宏论,红年是在闭着眼说还是睁着眼说我们也看不清,就是大白天他在发表讲话时你看他的眼如不十分注意也分不清他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在讲,特别是他跟着二大大学会了一些故事再贩卖给别人听时那讲故事的神态那讲故事的表情怎么看就是闭着眼睛,为此,我们的那些嫂子们以喜年家二嫂子为主共同给他赠送了一个比较响亮的外号“三星斋红年”。时间长了,嫂子们喊他时那个“三”有些瘪嘴便省略而去,只剩“星斋红年”,再往后,干脆红年也予以省略,最终便只剩下“星斋”二字,只要一喊“星斋”,别人都知道是在喊红年,红年也会顺其自然的应答无忌。别人叫红年为“星斋”我们却不敢叫,尤其我们那些嫂子们还叫出了一种开心一种调侃一种玩笑与一种感情。“星斋”是什么事?“星斋”乃一人物,是诸城全县农村著名的瞎子说书艺人,姓宋名星斋,诸城相州镇人士,他吹拉弹唱十几种乐器一人操作堪称一绝,被诸城县文化馆招聘为农村文艺宣传员。每隔一段时间,“星斋”就会像县电影放映队到村里放电影那样走东村入西村演唱大鼓书。红年的眼睛其实并不小,只是说起话来他总是眯着眼或半闭着眼做沉思状,如不注意,他睁着眼闭着眼很难分开。“星斋”一到我们村里演唱,我们很不以为然,听他说大鼓书与看电影相比差不了十万八千里起码也差百里千里,而红年却兴奋异常,“星斋”一到村里,红年就不管我们,而是自己早就到了现场,并且直接凑到“星斋”跟前,看“星斋”手脚并用一人打鼓敲锣拉二胡吹喇叭还有呱嗒板子等十几种乐器,有时红年就趴在“星斋”的脚底下看。我的那些嫂子们因瞅出了红年说话眼睛具有的特点,但跟他开玩笑叫他“瞎汉”有些太过分,又找不出恰当与贴切的名堂来形容,正好有了“星斋”这个说书艺人,她们便移花接木把个“星斋”硬是摁在了红年身上,由此,“星斋”在我们的嫂子们中便成了红年的代名词。

    趁红年不管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滔滔不绝发表他的宏论之际,东年就借着微弱的星光举起拳头,“嘭嘭”两下便把那个西瓜打开了,我们三人每人先抢了块大的“唏哩呼噜”吃起来,红年才停下了他还要继续发表的宏论。

    那个瓜不知是熟了还是没有熟根本看不清颜色,但到了嘴里我们感觉很甜很香好吃极了,我们吃得满嘴满脸连鼻子尖上鼻子孔里都塞满了西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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