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热风拂过乡村,携着清浅的麦香,吹熟了田野最后一抹清涩。一年一度的麦收如约而至,心底那股难以平静的情愫,再次俏然翻涌。
老伴在村后小河滩开垦了一块荒地,去年秋天趁着适宜的墒情撒下了种子。没费多大功夫管理,麦子长势喜人、颗粒饱满。
午饭后,老伴说:“麦子收了,放在进村的路上,让过往的车辆压的差不多了,我去打成堆,你去扬扬收家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试试还会吧,不多大功夫就扬完了,还是你扬,我上锨,〞她接着说道,听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昔曰打麦场上的繁忙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记得老人们常说:“场上场上,忙到晚上,”场上的活别看不使蛮力,脚手不闲要干到天黑才能收工,手掌磨出血泡,衣服辨不出颜色,那是很正常的事。尽管又累又脏,在队里没有一定威望和诚实会干的老农,队长是不会派到场上干活的,因为场上承载大家生存的希望,少有闪失一年的口粮会有损失。当然场上最要紧的活还是扬场。
扬场最讲究的是烈日当空的下午,那时,风最通透干爽。扬场时要身姿站稳,目光抬向天际,辨风向、观风力。风小了,麦糠吹不散,杂物混在麦粒中难以分离;风大了,饱满的麦粒会被风卷走,折损一年的收成。扬场时要起落有序,手臂缓缓抬起,手腕轻轻转动,向着侧迎风方向奋力扬起,刹那间,混着杂物的麦粒腾空而起,日光下铺成一片细碎的金雾洒落而下,阳光透过纷飞的碎屑,织出漫天流动的光带,轻盈的麦糠被清风顺势卷向远处。
多少年不干的活,拿起菠箕到觉的手生了。我试了一下风向,是夏季常有的东南风,便向东北方向顺趟子了。可是这个场地是路中间,如果按风向扬过去,麦粒就会飞向绿化带,只有改难度较大的翻把方向。
盛满菠箕的混麦扬出后,只见麦糖随风飘远,吹走了岁月的锁碎;麦粒仿佛是温柔的金雪,发出簌簌的声响,落下了老农民生活的底气。清风吹拂尘埃扑面而来,觉的眼眶渐渐的湿涩了许多。
记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家里分了几亩地,每到三夏三秋季节,那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考验。三秋还到好,时间长了一些,三夏就不同了,既是虎口夺粮又要适时抢种,当然最应急的还是抢收,单位只为农村职工放三天假。回家后首当奇冲是割麦子,带着磨石、水壶、煎饼,不等太阳出山我们己经在地头上寻么着、开始发挥镰刀作用了。几亩地分了三块,割了这块运走,又是下一块,只有天黑前全部完成任务,壶中的水、布袋的粮草早己没了踪影。
傍晚,便是最激烈的劳动,一台小型的打场机,小的不能再小了,靠着12马力的柴油机,以输送皮带的传输带动机脱粒,邻居们合伙共用。打场脱粒是要排序的,摊上谁家打场,几家邻居们都要出工出力,从夕阳落山到旭日东升基本上是常规。
打场机前,我最喜欢干的是把机口,虽然小麦叶穗沉浸了尘埃,一经入机翻飞打碎,雾气弥漫、浓烟浸心。这是麦子进入脱粒机的第一关口,我时常开玩笑,我说让你们忙就忙,我说让你们闲就闲。有一次,大家连续干了两个夜晚,累的没有了喘气的声音,为了赶在雷雨来之前把麦粒脱出来,闭着眼睛来来回回,抱着㧢好麦子放在机口,为了加快速度,我便用力的将成捆的麦子
推进打场机,柴油机冒起黑烟,吭哧了几声,没了动静。懂机械的二叔马上收了皮带,检测故障。趁着这时,大家躺在松软的麦秸上,望着满天的繁星,算是歇息了一会。盼着天亮又不想看到天明,因为脱不完这家的麦子,那家的麦子明天进不了场,脱出来含杂物混麦,还要接着扬出来、拉到别处凉晒,这时候下一家的麦捆方可进场。那时我便学会了扬场。
几年后,邻村买来了一台联合收割机,我便去村支书家要求帮助,钱随便收。支书说:“凑夜间三点后可以,如去早了怕走不出来,”我想也是,只要去就不能仅割自己的,应该让邻居们也尝试一下农业机械化的先进,省了那么多的劳苦。在我的再三要求下,联合收割机下午便开进了麦田,半个小时麦收任务完成。地头上拥了上百口人,议论着这是什么家什,比咱队里的大老黄还历害,有的说:“这是大拖拉机,换上打面机能接出白面。〞
老支书来了,他左看右瞧,又走到麦茬地拨弄着联合机吹出的麦糖,自言自语的说:“好机子,省力省功,就是落在地里的麦粒子多,这是口粮呀,还得改进收割质量。”
如今,收割机穿梭田野,收割、脱粒、出糠、运输一气呵成。老辈人的扬场工序淡出农村日常,木掀、箥箕静静的依靠在老屋的墙角,落满薄薄的尘埃。每到麦香漫来,那些扬场的旧时光,便会清淅归来。
此时,月亮象一盏大红灯笼,挂在暗香涌动的四季桂花树间,显得清澈、明亮。
从城里下班的年青人,看到我在一扭一弯的扬麦子,老远的嘻笑着说:“大叔,你那老八板的扬场姿势,俺在电视上见过……”
夏风年年如约,麦收岁岁依旧。那台冒着黑烟,憋的吭哧吭哧的柴油机,那些在夜色的弥雾中,身躯瘦弱百姓,一抱一抱把艰辛生活底气,推进脱粒机的时刻,那场随风扬起的金色过往,藏着最纯粹的农耕诗行。那片金黄,那份辛苦,那种烟火气息,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深深扎根心底,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