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王良瑛老师著述颇丰,其中不乏诸多珍品,我也未得机会拜读。在此,我只就他的两部短篇小说《错行》与《棋人》,略陈自己浅薄的认知与感想。
说来惭愧,以我的文学素养与学识,原本我是没有资格,说得更直白些,是没有那个水平评论王良瑛老师作品的。所幸的是,我是他的学生,倘若我的评论有不当或错谬之处,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未能学得透彻,没学到老师的真本事。但细细想来,老师也免不了要担几分次要责任的,最起码说明他教我的力度还差些火候。于是,我便有了几份胆量!
王良瑛老师的短篇小说《错行》,原发表于《人民文学》2022年2月号,《新华文摘》2022年24期转发,《小说月报》(大字版)2022年12期转发。
《新华文摘》是目前国内被誉为“中国学术风向标”的大型理论性、综合性、资料性期刊,是“集千家精华,成一家之言”,帮助党、政、军、学、商社会各界的读者以少量的时间获取大量优质信息,把握哲学、文学、社会科学前沿与理想理论脉动的重要刊物,作为短篇小说,能在《新华文摘》上被转载,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在《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上转载更为不易。
良瑛老师的小说《错行》,不仅原发刊物《人民文学》是国内文学期刊的顶端,转载的《小说月报》也是万里挑一的期刊,那么,《新华文摘》予以转载,更是不可多得的凤毛麟角,真可谓“一部星月相映的经典之作”。
王良瑛老师的短篇小说《错行》,本身就如同一枚精雕细镂的印章,方寸之间,气象万千。它以“刻字社”师傅欧阳一且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工作与生活为“印石”,以“错行”这一独特而深邃的意象为“刻刀”,凿出了一幅关于技艺、存在、秩序、精神世界与生命温情的微妙“浮雕”。小说超越了单纯的匠人故事,构筑起了一个具有多重解读可能性的宽阔的意象空间,其文学性、艺术性、社会性与故事性交相辉映,共同指向了社会与个体之间存在意义及其哲学思维,成就了时代背景下“星月相映”的、一部有着深爱意义的经典之作。
(1)一个精神肖像的深度刻画
王良瑛老师小说《错行》的价值与意义,首先体现在它的文学性上,这是毋庸置疑的。良瑛老师用他精湛的符号系统和深刻的文学思维,构建了“错行”一词,又在欧阳一且的私人词典中,将“读错行”的字面意义,升华为一个囊括“错误、偏差、不恰当”等一切非理想状态的哲学范畴。这如同一件私人定制的衣服穿在欧阳一且身上完全合身一样,预示了小说主人公内心存在着一套与外在世界不尽相同的精密法则。他的整个世界,包括精神世界,是由印章的线条、棋盘的经纬、戏文的板眼所构成的。
篆刻之“刻”,棋局之“弈”,听戏之“迷”,这三种贯穿欧阳一且生活乃至生命的主体行为,并非简单的个人爱好或职业的特殊要求,而是良瑛老师的匠心独运,百分之百地成功描绘了塑建自我、确认存在、抵御虚无的三重人生意义的“隆重”仪式,使主人公达到了一种无懈可击的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
篆刻,是欧阳一且与物质世界对话的最基本的方式。他刻“印”时,需要“运气”,需要“眯上眼,琢磨”,这不仅是技术准备,更是精神准备,是使冰冷“印材”获得灵魂即精神的“祝圣”或者说“祈祷”的过程。他对公章的严格审视,对自我作品“错行”的苛刻判定(即便无人能察),都体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技艺伦理”和人格的铁律。主人公这种近乎苛刻的对其作品的要求与内心的理想与执念,达到了人物性格与社会环境的高度统一,任何外在的干扰(雷声、救护车声)导致的细微“偏差”,都是对他个人性格与社会环境、社会秩序的亵渎,他也为此并且必须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重刻、付费)。
象棋,则是欧阳一且理性秩序与内在智慧的一个演练场。可以说,象棋棋盘是抽象化、规则化的人生沙盘,欧阳一且在其中运筹帷幄,追求的是逻辑的完美与结局的明朗,而不在输赢。他提前言和,是洞悉大势后对对手的体面与慈悲,其行为本身已成为一种尺度,一种风度,一种大度,一种被棋友们认可并尊崇的崇高仪式。这是下象棋的对弈双方一般达不到的境界。
听戏,尤其是迷恋程派青衣筱菊媚,则是其情感与审美世界的一个出口。在这里,欧阳一且不仅是听众,更是精神的参与者与共鸣者。戏文的悲欢、程腔的幽咽婉转、对筱菊媚偶像的爱恋,小说都作了精妙地艺术呈现,既满足了欧阳一且对“美”与“情”的隐秘渴求,同时也满足了读者对“美”与“情”的隐秘渴求。良瑛老师在描写筱菊媚送给欧阳一且戏票的细节,同时写出并建立了艺术创造者(王良瑛和筱菊媚)与最忠实欣赏者(欧阳一且和广大读者)之间一条纤细而珍贵的纽带,使小说获得了多角度多层次的成功。
小说《错行》通过这三重仪式,将一个在狭小物理空间(刻字社)和固定生活轨迹中,凭借高度专业化的技艺与高度个人化的趣味,塑造了一个辽阔、有序、充满仪式感,令读者内心既怜悯又喜欢的小人物。他的近视,既是生理特征,也是隐喻对日常世界的“模糊”,反衬出在精神领域对事物“极度锐利”的非同一般,立体地雕刻出欧阳一且这样一个极为平凡而又高大的人物形象。
(2)意象与氛围的艺术营造
小说《错行》的艺术性,彰显于良瑛老师沉稳克制的叙事美学。全文节奏舒缓有致,如程派唱腔,一板一眼,含蓄内敛。叙事时间高度集中,主要聚焦于两次“失手”事件及其涟漪,尤其是第二次由筱菊媚生病引发的心理波澜。小说避开激烈的外部冲突,转而深入人物内心最幽微之处,用大量的细节、动作和心理暗示往前推进。
良瑛老师的文学作品,在“意象”的营造上颇具匠心,手法独到,耐人品读。其短篇小说《错行》,对意象的运用更表现出精妙考究,如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星月”,是统摄全篇的“核心意象”,承载着作品的“内核”,可谓小说的“题眼”,亦是整篇小说“画龙点睛”的关键所在。当欧阳一且在医院外荒草地里,因担忧筱菊媚的病情而仰望夜空时,看见了“月亮旁边跟着星星”,并且挨得很近,瞬间联想起“要死人”的民间禁忌。这一刻,天文现象、民俗心理、个人情感上的焦虑与对美的载体(筱菊媚)可能陨落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象征之网。星与月,既是天上实景,也隐喻着欧阳一且与筱菊媚两个人一个是寂寥的、固守一点的“星”(刻字匠),一个是璀璨的、被众人仰望的“月”(名演员)。他们分属不同的轨道与世界,却在他的精神天穹中构成了紧密的关联。后来证实虚惊一场,筱菊媚康复登台,他心头的阴霾散去,再回味“星月之象”,便觉得当初的恐惧是“无聊的乱掰”。但小说并未止于此,结尾处他应记者之邀,主动刻下并提供的“印文”,恰恰就是“星月”二字。这枚印章,成为他对这段情感波澜的最终艺术化的凝结与升华。星月相依的构图,“星托月,月托星”的阐释,已洗尽恐慌,化为对一种遥远而美好关联的确认与礼赞。从恐惧的源起到艺术的结晶,“星月”完成了意象的完美闭环。
小说《错行》氛围的营造依赖于对特定时代与环境(虽未明言,但带有计划经济末期县城风貌)的细腻白描:服务公司下属的刻字社、县工会文化宫的周末棋局、反复上演的剧团海报、街谈巷议……这些背景不仅提供了故事发生的可信空间,更渲染出一种略带封闭、缓慢、人际关系熟悉的“小城氛围”,为欧阳一且这类高度内向、专注技艺的人物提供了存在的土壤。
(3)尊严与焦虑交集意义的匠人精神
小说的社会性是小说故事、情节的方向与目标,以细小的切片照射社会的侧面,让个体的悲欢链接群体的悲欢,让方寸叙事有了社会的重量和人文的温度,是作品穿透时空的真正力量。王良瑛老师的小说《错行》,其社会性是深厚而含蓄的。
首先,小说《错行》是一部关于“匠人精神”的寓言。欧阳一且代表的,是一种在机械化、标准化尚未完全普及之前手工时代“业精于专”的职业道德和伦理的时期,他的工作关乎“信”(公章)与“雅”(私章),这就要求他必须集技艺、责任、审美于一身。他对“错行”的零容忍,是这种职业道德伦理的极端化体现,是对浮躁与将就发自内心的坚决而无声地抵抗。在强调集体、淡化个体的时代语境中,欧阳一且通过极致化的个人技艺,顽强地标识着自我的存在价值与不可替代性。
其次,小说描绘了一个基于尊重与认可的微小社群群体。在刻字社,他是“且师傅”;在棋室,众人为他“留桌”,尊他为“冠军”;在戏院,他是被名角隐约知晓的“忠实捧场者”。这些社会身份虽然边缘化,却稳固,为他提供了基本的社会归属感和尊严感。他与赵师傅的默契,与棋友们的君子之交,与筱菊媚之间那束跨越阶层与职业的、单向而纯净的欣赏目光,构成了他社会关系简单却足够温暖的全部,反映了在那个时代社群关系中,技艺和品行是如何成为个人获得尊重的通行证。
第三,小说深层次地触及了普遍存在的那种时代特有的“社会焦虑”与弊端。欧阳一且的生活轨迹高度固化,甚至到了刻板的程度。他如何对抗日常生活的重复与可能的其它?答案正在于他将本职工作(刻字)、业余爱好(下棋)和精神寄托(听戏)全部提升到“艺”与“道”的层面。他在这些活动中所追求的,不是功利结果,而是过程的完美、内心的秩序以及与更高价值(美、智慧)的连接。所以,他的生活表面单调,内里却丰盈饱满。他的“错行”理念,我认为是一种哲学,并且是一个人乃至一个时代普通百姓群体的哲学。正是这种意义的折射,他必须通过不断确认和修正“正确”与“完美”,来锚定自身存在的意义坐标。
(4)情感暗流与升华的结局
作为一篇小说,《错行》的故事性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充满内在的强大张力。其核心悬念并非惊心动魄的事件,而是人物的内心轨迹:一次意外的救护车鸣响,如何像一颗石子投入欧阳一且平静的心湖,激起远超常理的涟漪?我在捧读的过程中,紧跟欧阳一且的心理与视角,经历从听闻消息后的“心里划了一下”,到确认海报的“心空了”,再到棋局“昏着”的失常,直至深夜医院外徘徊,荒草地独坐望月的忐忑。这一系列行为,层层递进地揭示了他对筱菊媚的关切之深,已超出了普通戏迷的范畴,成为一种深植于精神依赖的情感牵挂。而我,或许他人,又何尝不也是曾经有过?
筱菊媚的健康危机,暂时打破了欧阳一且井然有序的生活与心理节奏。下棋时的“昏着”,是理性秩序被情感焦虑击穿的直接证明;医院外的徘徊与观望,则是他试图靠近那个照耀他精神世界的“月亮”,却又因现实距离和身份隔阂而却步的矛盾写照。这段情节,是欧阳一且封闭内心世界的一次罕见“外露”,让我们窥见其冷静、克制外表下涌动的温热情感。
故事的结局是温暖而富有诗意的升华。筱菊媚的康复与重返舞台,是对欧阳一且情感焦虑的释然与解放。 《锁麟囊》的精彩演出,不仅恢复了艺术的盛宴,更修复了欧阳一且内心的秩序。而接受采访并提供“星月”印文,则是他主动将这段私人化的情感波澜与精神际遇,进行了一次创造性的转化与公开的表达。那枚印章,是他技艺的展示,更是他情感的物化与哲学思想的凝结。赵师傅说他刻那枚印时“两眼一直灼灼放光”,这正是情感与技艺完美融合、精神得到抒解与升华的瞬间。新闻报道中的“星托月,月托星”,既是对印文及章法巧妙的解读,也可视为对欧阳一且与筱菊媚(或更广义的,匠人与艺术、个体与美)之间关系的某种隐喻:彼此遥望,相互映衬,共同构成一片颇有意义的精神天穹。
王良瑛老师的小说《错行》,我是看了一遍后开始写评论即这些文字的。评论当然是初稿。初稿写完后,便放起来“沉淀”。这个“沉淀”是我的习惯,也是我写文章的一个“秘密武器”,只要条件允许,我都是采取此法,“沉淀”一段时间后再行修改。但王良瑛老师是大家,又是我的老师,对他的作品要进行评论,我必须慎之又慎,一个小心加若干个小心的,我不但用了我的“秘密武器”,采取了读原著——“沉淀”——再读原著——再“沉淀”反复三次之后才正式修改的。
《错行》确实是一部以简驭繁,韵味深长的杰作。通过一位县城刻字师傅的微观人生,探讨了关于技艺、存在、社会秩序乃至人生意义的宏大命题。小说主人公欧阳一且的“错行”意识,是其守护内在精神世界完整性的壁垒;而他因外界干扰(雷声、笛声)产生的“失手”,以及随之而来的纠错行为,恰恰彰显了人在面对偶然与无序时,试图恢复秩序、坚守意义的可贵努力。小说最终告诉人们,人生的“正行”或许并非一条毫无偏差的直线,而是在意识到“错行”的可能,并勇于面对、修正甚至升华它的过程中,个体如何通过专注的技艺、深度的审美和内在的秩序,在有限的条件和时间空间里,开拓出无限丰饶的精神疆域,并由此获得尊严、温暖与个体的存在。那枚见报的“星月”印章,不仅是欧阳一且艺术成就的点缀,更是其精神世界的一次灿烂曝光,在浩瀚的人间天宇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容“错行”的独特位置。
(十二)
如果说王良瑛老师的小说《错行》最终告诉人们的是一个深刻道理,即人生的“正行”或许并非一条毫无偏差的直线,而是在意识到很有“错行”的可能时,却仍在勇于面对、修正、甚至升华它的过程中,如何通过专注的技艺、深度的审美和内在的动力,在有限的条件和时间空间里,开拓出无限丰饶的精神疆域,并由此获得尊严、温暖与个体存在的意义,那枚见诸报端的“星月”印章,不仅是欧阳一且艺术成就的点缀,更是其精神世界的一次灿烂曝光,在浩瀚的人间天宇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容“错行”的独特位置。那么,王良瑛老师的小说《棋人》,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拥有棋局、时间与存在三重辩证关系的份量很重的佳作。
小说《棋人》,原发表于《上海文学》2022年6月号,《小说月报》2022年8月号,《小说选刊》是2022年11月号转发。
多年间,我一直订阅着《中篇小说选刊》,引起我特别重视且印象最深的是1984年的第六期,即年末版。那一期,给了我莫大的震撼,尤其是前三题的排序,我至今记清清楚楚,张承志《北方的河》头题、冯骥才的《神鞭》排二,阿城的《棋王》第三。这三部中篇小说同时获得了1984年度该刊的“优秀中篇小说奖”。刊物收到时,我看的第一篇是《棋王》,尽管它是三题,因我对象棋的偏爱,三题便成了我的首读,然后才读了《神鞭》与《北方的河》。那年我聘请冯骥才先生担任潍坊市文联《风筝都文艺》的名誉主编,并请潍坊市委齐乃贵书记亲自给冯骥才先生颁发聘书。之后,我便与冯骥才先生专门议论过《神鞭》,谈了自己的很多想法。阿城的《棋王》我是连着看了两遍的,是连着看两遍。当时我就感觉到《棋王》小说的主人公王一生别看是个中学生,但在阿城的笔下,他没有一般中学生在那个年代的狂热与激情,而对于他,则是对乱世烟火乃至个人沉浮的轻视或者蔑视,唯有一盘棋子,才是安放心中不被俗世磨碎的一份清宁。我当时就想,这个王一生,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位“棋仙”。我后来的小说《酒仙》,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棋王》很多的启发。
读了王良瑛老师的《棋人》,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阿城的《棋王》,王良瑛老师的《棋人》与钟阿城的《棋王》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如果说钟阿城写了一部关于“棋圣”或“棋仙”的“棋人”小说,那么,王良瑛却是写了一部手法更新、思路更宽、立意更高、意境更妙的“棋人”小说,我认为是——“弈道之神”。
(1)
说实话,我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棋迷,围棋略懂,擅长象棋,并且也曾与王良瑛老师作过对弈。与王良瑛老师下象棋的机会不多,有两次是他到我工作单位出差,我就借机留下他住一晚上或两晚上,目的是请他指点我的文学创作,但总不能那么严肃正规,也要找点娱乐,那便是下棋。与良瑛老师下象棋。大都在晚上,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略作消遣,在下棋的欢乐中打发一天的劳累;论论输赢,看谁的棋艺更高一筹,换得围观者阵阵欢呼与唏嘘,我们对弈二人从中获乐。
在汉语的智慧里,“棋”,尤其象棋或围棋,从来不止于“纹枰”上的厮杀与输赢。而它,则是一片微缩的世界,一种凝练的生与存的隐喻。王良瑛老师的《棋人》,正是以棋为镜,照见的是技艺之外更为幽邃的生命景深。这篇小说之所以能在《上海文学》发表又同时被《小说月报》与《小说选刊》慧眼识中,不仅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关于传承与悟道的故事,更在于它通过精微的叙事构建,将一方棋盘升华为一个充满东方哲学思想的诗意空间,探讨了技艺与天道、有形与无形、短暂与恒久之间缠绕的辩证关系。
《棋人》的艺术魅力,首先在于它构建了一套深邃的象征系统,而人物自身便是其中最精妙的隐喻。主人公“白眉”先生,是“一头墨黑的头发,两道雪白眼眉”的,这形貌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种和谐的对抗。这黑与白的并置,恰如围棋棋盘上的明晰双方,又如象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均是生与死、动与静、显与隐的初始分列。“白眉”居于高山村落,平日是拉风箱烧水的寻常老者,唯有在特定的时空(雪日、棋室)才展露“奇人仙相”。这种“隐于市”又“显于时”的存在状态,暗示着真正的“道”并非高悬于世外,而是潜藏于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中,等待恰当的机缘显现。他教导向天凯的方式,是“只下不讲”,以百盘和棋为无声的教材。这“和棋”的状态,超越了世俗胜负的二元对立,而是指向了一种更高的平衡与圆融。及至向天凯改名为“向天昧”,“天凯”是朝向胜利与光明,而“天昧”则意味着对天道幽深之处的体认与追寻。名字的更改,标志着他从追求棋盘上的“有”(胜负、技法),转向领悟人生棋局中那更广阔的“无”(道、境界)。
(2)
与人物象征相呼应的,是小说对“时间”充满张力的处理。白眉的教学,是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慢”来对抗功利时代的“速”。每周一盘,两年百盘,每一步都被记录、复盘。这种慢,不是停滞,而是精深的沉淀。它令人想起古代匠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和“铁棒磨成针”的功夫。然而,在这缓慢的线性时间内部,却蕴含着另一种时间形态——“棋局时间”。在棋局中,时间被空间化了,每一步都是对未来的布局,也是对过去的回应。“白眉”所言的“一步两步步步有,三盘五盘盘盘无”,正是对这种时间哲学的凝练表达。“步步有”是具体的招法、是形、是当下;“盘盘无”是整体的战略、是神、是消逝于过程后的空灵。当向天凯复盘那一百张棋谱时,他是在重访一段被物化的时光,也是在破解“白眉”编码于时间序列中的无声教诲。最终,这庞大的、具体的时间投入(两年),凝结为那副无法更改的对联和一次认知的飞跃,完成了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顿悟与升华。
《棋人》这部小说最深邃的文学优势,在于它通过对“棋艺”的极致书写,触及了“存在”的本质问题,完成了从“术”到“道”的审美超越。象棋在此不仅是爱好或竞技,它是人认识世界、安顿自我的方式。向天凯初学时,将棋子视为可供驱使的将士,渴求“痛快淋漓”的搏杀,这是将自我意志强加于对象的“有我之境”。侯老师的点拨——“下棋就是下棋”——开始了第一重祛魅,剥离了附着于棋上的历史演义色彩,使其回归本体。而“白眉”的百盘和棋,则是更彻底的引导。他并非简单地传授“不败之法”,而是通过创造一种永恒的“和”之状态,让向天凯在无数次看似重复的循环中,亲自体味棋局的无限可能性与内在局限,从而领悟“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背后那份对规律与偶然的坦然。
(3)
《棋人》中那副“一步两步步步有,三盘五盘盘盘无”的对联,是小说的“戏眼”,也是其哲学高度的集中体现。它道出了东方智慧中“有”与“无”的深刻辩证。“有”是实在、是痕迹、是具体招法;而“无”是虚空、是意境、是整体战略。
棋盘上的“有”终将随着棋局结束而归于“无”(复盘记录只是亡羊补牢的痕迹),但对棋道精神的领悟,却从这具体的“有”中生出,进入一种形而上的、永恒的“有”。这正如《道德经》所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小说的叙事,完美地服务于这一主题:它详细描绘了寻师、对弈、记录的所有的“有”,而将最终的悟道时刻,留白于向天凯“常常迷恋得不能自拔”的沉默研读之中,那不可言说的部分,正是“无”的疆域,也是在邀请读者一同参与意义的理解及其生成。
最终,《棋人》通过白眉、侯老师、向天凯三代人的传承,勾勒出一条从“争胜”到“守和”,再到“悟无”的精神脉络。它赞美了一种沉潜的、向内的、与时间深度交缠的生命态度。在一切追求速成与显效的时代,白眉式的“慢教”与向天凯的“苦研”,如同一曲清越的古典反调。棋局终会终结,记录棋局的纸张也会泛黄,但那份通过极致专注而抵达的、对宇宙秩序惊鸿一瞥的领悟,却可能照亮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历程。良瑛老师以小说为器,承续了中国文学“文以载道”的古老传统,他载的不是伦理教条,而是那份于技艺中觅天道、于有限中求无限的诗意与哲思。这或许就是《棋人》这颗“未落之子”永恒的魅力所在:它永远悬置于胜负之上,在“有”与“无”的边界,闪烁着深邃智慧的光芒。
(4)
王良瑛老师的小说《棋人》,以我个人的观点,它是一篇扎根于中国乡土,但其叙事深度却与一些世界文学经典形成跨越时空实现共鸣的佳作。这种共鸣不在于情节故事的相似,而在于对人类共同“母题”的深刻触及。
一是良瑛老师的《棋人》与赫尔曼·黑塞《玻璃球游戏》实现的技艺即修行的共鸣。
《棋人》与黑塞的这部名作共享一个内在的中心“母题”,就是将一种高度抽象的游戏(棋/玻璃球游戏)作为探索社会(宇宙)秩序、完善自我精神修行的途径。
白眉隐匿于橡子林的茅屋,与卡斯塔利亚的“精英学校”一样,是一个远离世俗功利、专注于精神培育的象征性空间。这里传授的不是具体的“术”,而是统御精神的“道”。
白眉“只下棋而不讲棋”的教学法,与《玻璃球游戏》中大师们通过身教而非言传引导主角约瑟夫·克内希特的方式如出一辙。最高深的智慧往往无法直接言说,只能在实践中被领悟。
无论是白眉的百盘和棋,还是克内希特最终走出象牙塔,两者都最终超越了游戏本身的胜负与封闭体系,指向了更广阔的生命实践与服务。技艺的顶峰,是让人回归生活本身,并照亮它。
二是王良瑛老师的《棋人》与海明威《老人与海》的时空对话,即,过程就是意义。
在精神气质上,《棋人》与《老人与海》有着深层的呼应。桑地亚哥在与大鱼搏斗中展现的“重压下的优雅”,正对应着白眉与向天凯在棋盘上那种专注、平静而富有尊严的对抗。他们的“搏斗”对象看似是棋局或大鱼,实质上是自身的局限与命运的写照。
胜利形式的一致,即:老人带回的是一副鱼骨,白眉留下的是百张棋谱和一纸对联。两者都是具体形式的“空壳”,但都确证了主体在过程中所抵达的精神高度和尊严。“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的宣言,与 “盘盘无”却“步步有” 的哲学,都肯定了人在追求本身中确立的价值,超越了物质结果的成功与失败。
三是《棋人》与《道德经》“行不言之教”的哲学同构。
《棋人》与《道德经》“行不言之教”的哲学同构是最根本的文化血脉上的相似。《棋人》可视为《道德经》哲学思想的一次精妙叙事或诠释。
白眉作为导师的形象,完美契合了“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的理想治理者(教育者)状态。他通过创设情境(百盘和局)、提供材料(棋谱),让向天凯独立完成“悟道”,自己却隐退于幕后。
小说《棋人》的对联“一步两步步步有,三盘五盘盘盘无”,正是对《道德经》“有无之辨”的文学化诠释,具体的招法(有)服务并最终消融于整体的棋势与意境(无),而真正的内涵正在于对这二者动态关系的把握。
“大巧若拙”:白眉平日烧水老者的“拙”,与棋室中仙风道骨的“巧”,精妙地合二为一,正是“大智若愚”的体现。
《棋人》的文学价值,正在于它既深深植根于中国“道”的哲学传统,又以普世性的艺术形式,与世界文学中关于教育本质、技艺精神、人的尊严等永恒主题展开了对话。它像白眉手中的那盘和棋,本身是一个完满自足的世界,同时又向所有懂得“聆听”的读者敞开,邀请人们一同思索那棋盘之外、人生之中的“有”与“无”。这或许就是它能登上《上海文学》《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权威刊物,并获得广泛共鸣的原因。
为此,我向诸位隆重推荐,《棋人》是值得所有人认真拜读的一部精彩绝伦、富有深刻哲理的经典小说,它如同一枚精妙绝伦的“中国棋子”,稳健地落在了全世界人类共有的“精神棋盘”上,散发出熠熠生辉的智慧之光!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