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大集与我村相邻,清风拂过巷陌,便可听到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吆喝声。
我喜欢赶集,特别喜欢赶早集。因为赶集不仅能买到新鲜的蔬菜、圆润的瓜果,而且还能遇见熟人、朋友,嘘寒问暖、啦啦家常,在凡俗的烟火中,寻一份内心的安静与清欢。骑着自行车慢悠悠的闲逛,推着自行车给过往的乡亲打个招呼,弯下身子触摸沾着露珠的鲜菜,问一问这菜怎么卖的,那瓜多少钱一斤,称秤付款,顺手放在车子前面的小框内,买棵翠绿的大白菜,夹在后车架上,感觉清闲的日子也闪闪发光。
赶早集是最有意思的,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集街的绿化树上,各类摊贩从四面八方涌进峡长的集上,他们一边从车上搬卸物品,一边和邻边的打着招呼:“上个集我还该你十块钱来,走的恍恍没得空给你,”这边说:“还在啦,我拿了几棵白菜也没付款,光忙着给顾客装车啦,”啦着、干着、笑着,在欢快喜悦中,盼着今天生意更好,多些收入。
乡下的集,是按日子排序的,逢三逢八,十里八乡的人都往一处凑,远远就能听见喧嚷。不是城里商场那种安静的热闹,是混着吆喝、鸡鸭啼鸣、讨价还价的鲜活声响,一股脑扑过来。
不大一会儿集市上就用竹杆、木板搭起简易的摊子,一摊挨着一摊。卖菜的老人守着带着露水的青菜、萝卜,菠菜根上还裹着湿泥土,新鲜得仿佛刚从菜园里刚拔出来,菜叶嫩的象深绿的玻璃,一碰就碎。筐子里卧着土鸡蛋,壳上沾着细碎的鸡粪;旁边笼子里,土鸡扑棱着翅膀,时不时“咯咯”叫上两声。
卖熟食的摊子香气最勾人。刚出锅的炸鱼、卤味,热气裹着油香飘很远。摊主拿着长夹子,麻利地称斤、装袋,嗓门洪亮地招呼路过的人。旁边还有卖手工面食的,大馒头暄软,油条金黄,案板上放着刚出锅的煎包,象裹着一层湿露露的金箔。
赶集的人大多是乡里乡亲,他们有的穿着沾了泥巴的外套,左手提着布袋,右手拎着播放豫剧曲调的手机慢悠悠逛集,走走停停,看见合意的便停下询问价钱。没有急促的催促,买卖之间常带着几句闲话,问问庄稼,聊聊天气,价钱谈不拢,笑着摆摆手便走开。有的老汉骑着三轮车,车斗马扎上坐着老伴、孙子,遇到炸鸡腿的地摊,孙子拽着爷爷的衣襟不肯挪步,看着孙子吃的满口流油,老两口笑的合不拢嘴。
集市上摆摊最多的是蔬菜瓜果,摆放数量大,品种齐全的大都是贩卖的,菜叶新鲜,根部带着泥土且品种单一的,那是农村百姓自己种的,拿来换些零花钱。我起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菜和瓜果一大早上市,从东到西的价格是一致的,询问了几家都含含糊糊,笑而不答,那么这些价格信息是怎么得来的呢?通过几个集的调研,终于弄明白,总体零售价格来自于上游批发商,常赶集的商贩有一个微信群,每天价格浮动都会在群里发布,不常赶集卖菜的村民,出上摊子后要去询价,然后很迅速的相互传递。这个自发的信息传递链,对活跃农村集贸市场发挥了重要作用。
初秋的早晨,暑气未有丝毫的退意。我早早来到集上,想着买几个玉米尝尝鲜,刚到集头看见一位老汉正在摆摊,他那双粗糙干裂的手慢慢的将玉米从蛇皮袋子中拿出来,小心翼翼的码放整齐,恐怕碰破翠绿的鲜皮,卖不了好价钱。我停下自行车问到,鲜玉米怎么卖的,只见他抬起头用异样眼神打量了片刻,说:“十块钱六个,你是第一个开市的给你七个,”“那好吧,来十块钱的,〞他捡大个的用塑料袋装上玉米,硬撑着给我放在自行车上,我说:“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你拿收款码来,我付给你钱,”只见他颤颤微微着从身上拿出二维码图片,我递过手机正要扫码时,他凑近我悄声的说:“你有现金吗?”我猛的一愣,“扫码不行吗?”他结结巴巴的说:“还是能给现金最好,”“为什么呀,”我随口问道,只见老哥身子一弯腼腆的说道:“不瞒你说,你扫给我钱,都进了儿媳妇的帐,她一分钱也不会给我的,我现在还没吃早饭,想用现金买几个煎包,”我猛的一怔,连忙打听什么情况,他说:“儿子得了长远病,不能下地干活还要吃药打针,孙子孙女还小,家里处处花钱,我种了几分地的早棒子,就是换点钱给儿媳妇贴补家用,她知道我也花不着,都留下了,”话没说完嗓子好象被棉花哽住了。我连忙说:“好,你稍等一下,我去肉架上换二十块钱现金,你在给我装上七个玉米。”
后来,我在集市上经常打听这种事,买菜扫码时问问钱扫给谁啦,有的大嫂说扫给儿子了,他们年轻人花销多;有
的大叔说,孙子在城里上高中得花钱,扫给孙子让他买点好吃的,长个子;有的老两口乐呵呵的说,俺扫给闺女啦,让她给攒着养老。这些朴实的庄稼人都说着同一句话,俺有地种着,花不着钱!世间最无私的莫过于父母,她们默默操劳,不求回报,倾尽一生心力,处处为儿孙牵挂、惦念,字字句句质朴厚重,道尽人间这份深沉无言的亲情。
这乡下大集里,藏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一摊一物,一斤一两都是庄稼人寻常日子里的温暖,一人一行,一言一语都是乡亲们几辈人守护的本分。在集市见到亲戚、熟人大都会说“跟我家里吃了饭再走,〞“你赶集用钱吗,我这里有。”话不多句句真心,不虚让,不做作,是厚道的声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深情。
当集市慢慢散了的时候,夕阳的余辉抹红了大半个天。人们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骑着自行车、电动车返回各村。喧闹一点点褪去,环卫工人清扫着地上散落着的菜叶、包装袋。大集像一场短暂的盛会,热闹过后归于安宁,静静等候下一个集日,再迎来十里乡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