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在语文教材里,我们陆续读到多篇叙写长征的作品:《七律・长征》、《忆秦娥・娄山关》、《清平乐・六盘山》、《金色的鱼钩》、《丰碑》、《飞夺泸定桥》、《七根火柴》、《老山界》等,后来还有整本书阅读了《红星照耀中国》,以及回忆录《长征胜利万岁》;少时出于好奇,又走进图书馆,翻开军旅作家王树增的系列纪实:获鲁迅文学奖的《长征》,以及《朝鲜战争》(旧名《远东朝鲜战争》)、三卷本《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四部厚重的战争史诗;人到老年,更想对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追根溯源。年少读书,只把这八个字当成称颂将帅神机妙算的赞语,以为帷幄必是锦帐高堂,谋划尽在从容谈笑之间。而今历经世事风雨,再借王树增的笔墨回望那段远征,才知晓这短短八字,承载着千钧重量。
长征路上的帷幄,从不是安稳干爽的军帐,常常只是破庙一隅、岩洞之内、寒风呼啸的山坡;所谓运筹,也不是粮草充足、情报完备下的从容设计,而是深陷强敌环伺、随时有覆亡之险的绝境中,反复争论、权衡、纠错、抉择。湘江血战,数万将士埋骨江滩,沉痛的牺牲促使人反思路线;遵义会议拨正航向,才迎来转机。四渡赤水,便是这份机动谋略最生动的注脚:一渡赤水,土城遇挫后果断西撤,跳出合围,于扎西整编精简队伍,稳住危局;二渡赤水,乘黔北空虚挥师东进,攻克桐梓、激战娄山关、收复遵义,取得长征以来第一场大胜;三渡赤水,在茅台镇大张旗鼓渡河,佯装北上渡江,诱使蒋介石调集数十万大军涌向川南;待敌军主力向西追赶,红军悄然回师四渡赤水,以小股部队佯动掩护主力,直逼贵阳,迫使蒋介石急调滇军驰援,云南门户大开,大军顺势西进,奔赴金沙江。数次往返迂回,步步调动敌军,在重兵夹缝里捕捉战机、冲破罗网。这不是预先定稿的方案,而是敌变我变、虚实相生的临场决断。随后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闯过天险,打通北上通路。每一步都暗藏凶险,胜利从来不是唾手可得,是万千战士踏冰忍饥、以血肉之躯一步步从“弓背路”上跋涉换来的。谋略固然精妙,若无全军同心、向死而生的担当,再好的计策也无从落地。
课本里那些感人的片段,此刻汇成一幅壮阔长卷:老班长的鱼钩、雪地里冻僵的军需处长、翻越老山界时摇曳的火把,都是宏大战略之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王树增没有神化指挥者,也不回避苦难,如实记录途中的挣扎、牺牲、迷茫与坚守。他让我读懂:真正的运筹,是直面危局、知错能改的清醒;真正的决胜,止是战场交锋的胜负,更是信仰火种历经万般磨难,始终不曾熄灭。
待到解放战争战略决战,三大战役又将这份运筹智慧推向新的高峰。辽沈战役采取 “关门打狗” 之策,不拘泥长春、沈阳,直击咽喉锦州,塔山阵地顽强阻援,锁死东北敌军入关退路;锦州一破,东北战局全盘逆转。淮海战役六十万对阵八十万强敌,先围歼黄百韬兵团,夺取宿县切断徐蚌通道,运用 “吃一个、夹一个、看一个” 的战法,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分割包围、逐次歼敌。平津战役巧用 “隔而不围、围而不打”,东野将士不休整秘密入关,先截断敌军西逃南撤通道,先攻新保安、天津,再促成北平和平解放,完好保存这座千年古都。三大战场遥相呼应,一盘棋统筹东北、中原、华北,缓急进退皆有章法,堪称 “决胜千里” 恢弘的时代注脚。
掩卷深思,愈加惊叹开国先辈、伟大领袖超凡的战略智慧。从长征四渡赤水在数十万敌军包围中觅得生机,到三大战役放眼全国、统筹数大战场,审时度势、相机决断,每一次抉择都牵系民族前途。这份智慧,绝非书斋中空想出来的机巧,植根于对战局冷静的研判,扎根于对人民、对将士的深切信赖。谋局之时,既考量山川形势、敌我强弱,更深知人心向背才是胜负的根本。
王树增以质朴厚重的文字,记下一路坎坷、牺牲与坚守。我渐渐明白:运筹,不单是善用虚实、捕捉战机,更是绝境之中自省改错、及时转向的魄力;决胜,赢得的不只是城池土地,更是亿万百姓光明的前路。暮年重读史卷,站在21世纪新时空回顾往年,不再仅仅惊叹奇谋妙计,心中更多是敬畏。硝烟早已远去,但这份身陷绝境依旧坚守初心、辨明方向的力量,跨越岁月,长久启迪后人。我们中华民族的代代人都要走好长征路。
新时代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一系列顶层战略谋划,正是这种全局战略思维的生动体现,比如脱贫攻坚战的战略部署,把脱贫攻坚摆在治国理政突出位置,确立精准扶贫、精准脱贫方略,统筹全国资源、东西部协作、定点帮扶,顶层设计、分级推进,历史性解决绝对贫困问题,是一场规模宏大、谋定而后动的战略决战。再如“一带一路” 倡议,立足全球变局,着眼共同发展,提出共建 “一带一路”,秉持共商共建共享,跨越地域阻隔开展国际合作,拓展我国发展空间,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人类社会需要足智多谋, 方能在变局之中稳掌航向, 胸藏大局而善谋长远, 心怀苍生而慎作抉择, 以远见化解前路风雨, 以良策铺就兴邦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