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N次住院了，像心脑血管这样的慢性病，一般是上午吊水，下午吃药休息。偌大的医院，倍感百无聊赖，我让妻子带来几本旧书翻翻，其中就有中华书局出版发行的32 开平装，薄本，米黄色仿古底色，右边竖排大字书名《颜氏家训》，有古车马纹样、红色印章。简体横排，原文 + 白话译文，适合一般人阅读。

《兄弟》是《颜氏家训》第三篇，紧跟《序致》《教子》之后，核心讲兄弟友悌、家庭人伦，是古代治家伦理的名篇。《兄弟》中说，“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又说，“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

这让我不得不想起晚清政治家、军事家、理学家曾国藩身为长兄，主张爱之以德，不姑息纵容。不是一味溺爱护短，而是既手足情深、倾力扶持，又时时劝诫、批评缺点；兄弟有矛盾，他愿意自省；兄弟遇祸，他全力保全，与《颜氏家训・兄弟篇》中提倡的“兄弟分形连气，慎防离间，和睦兴家” 的思想相通。有资料显示，曾国藩在北京做官时，经常写信回家，让弟弟把文章寄到京城，他亲自批改，教读书 “有志、有识、有恒”，又寄银两、衣物补贴家用。 后来弟弟写信指责他，言辞尖锐，曾国藩没有动怒，反而自我检讨：是我做官名声好，反衬弟弟们不起眼，是我作为兄长的过失。 他提出：兄弟之间要互相爱惜名誉，不要互相比较贤愚，有过错可以互相规劝。这体现他兄长不摆架子，兄弟之间可以直言批评。九弟曾国荃勇猛善战，但性子急躁、骄傲，带兵容易鲁莽。曾国藩支持九弟自建吉字营，安庆之战安排曾国荃围城拿首功，自己负责后勤、协调援兵，兄弟并肩作战。他多次写信提醒九弟“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劝九弟不要贪功冒进，收敛锋芒。曾国荃急于攻打天京，曾国藩反复劝他稳扎稳打，不要孤军深入。打下南京之后，朝野非议曾国荃部下劫掠，朝廷猜忌。曾国藩一方面上奏为弟弟担责，一方面果断劝曾国荃称病辞官回乡避祸，保全弟弟性命与家族。这就是危难之时护兄弟，但不纵容兄弟继续在风口硬扛。曾国藩在京做官，拿出俸禄为六弟曾国华捐监生，让他获得科考入仕资格；接他到北京读书，悉心指点学业。曾国华落榜后怨天尤人，曾国藩写信严厉批评他牢骚太多、不肯踏实读书，不姑息他的浮躁。曾国藩被困江西时，曾国华独自募兵千里驰援，兄弟相见喜极而泣。三河之战，曾国华战死。曾国藩得知噩耗，悲痛万分，久久不能释怀，为他料理身后事，上报朝廷抚恤。由此可见，曾国藩主张 “爱之以德，不姑息纵容”，把兄弟和睦看作家族兴衰根本；身为长兄，既尽心扶持，又时时规劝，兄弟之间可以互相批评，而非一味护短。中国有句名言，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

这让我不得不想起爷爷秘密招呼几个儿子掩护老红军伤病员在家的过往。1942 年，盐阜敌后反 “扫荡” 形势严峻，日伪军四处下乡搜捕伤员。祖父悄悄告诉儿女，要冒险在家中掩护老红军伤病员。那时我大伯已经是南季乡指导员（党支部书记），带头组织掩护伤病员，当时乡村里不能声张，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兄弟们分工值守，有人在外望风，留意窑头河边的大路、村口有没有日伪、汉奸的动静；有人在家照料伤员，寻草药、熬米汤，尽量减轻伤痛。为防敌人突然上门搜查，伤员平日藏在我家牛棚或是柴草垛深处，白天尽量不发出声响，只在夜深人静时才稍稍活动。一旦远远传来可疑人脚步声，几兄弟立刻互相传递暗号，快速把伤员转移到隐蔽之处。掩护伤员是拿全家性命相搏的事，一旦暴露，一家人都难逃灾祸。可祖父与叔伯兄弟们心里明白，这些长征过来的老红军，是为老百姓打仗负伤的。他们凭着乡人的质朴胆气，守口如瓶，轮流看护，在白色恐怖的乡村里，为伤员撑起一处临时的避风之所。后来，一位红军战士伤员还与我四姑擦出了爱情火花，结为伉俪。这段军民相护的往事，一代代留在家族记忆之中。

当然，古代兄弟骨肉相残的事例也是举不胜举：楚国公子围（楚灵王），趁兄长楚王郏敖生病入宫探病，用冠缨将其勒死，自立为王。亲兄弟之间为夺王位，直接弑君。三国时曹操去世后，曹丕继位，忌惮弟弟曹植的才华与威望，欲除之。逼曹植七步之内作诗，否则治罪。曹植写下《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兄弟二人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却因权力之争互相猜忌、迫害。曹植终身被猜忌、贬徙，郁郁不得志。大唐李建成是太子，李世民军功赫赫，兄弟间皇位之争愈演愈烈。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杀死兄长太子李建成、弟弟李元吉，事后逼迫父亲李渊退位。一母同胞，为争夺皇权，兵戈相见，血染宫阙。

当今社会也有不少民间真实案例：亲兄弟因为宅基地、田地、房产、遗产分配、父母赡养互相打官司、争吵斗殴，甚至反目成仇。血脉手足，为财物撕破多年亲情。上海静安一对 70 多岁亲兄弟。母亲老房动迁，剩余 20 万存款，公证遗嘱写明留给长期照顾她的弟弟。大哥不认可遗嘱，坚持要多分，不走法院诉讼，持续骚扰：一年 38 次用胶水堵弟弟家门锁，多次上门争吵殴打。冲突中弟弟重伤瘫痪，大哥被警方控制，手足到老反目，两家彻底断绝往来。安徽怀宁兄弟，赡养 + 父亲积蓄引发血案：张某甲、张某乙原本和睦。哥哥独自赡养父母十年，保管父亲积蓄。父亲病危，弟弟私自接走老人，一并带走存放 6 万余元存款的木箱。父亲去世后，弟弟阻拦哥哥参加葬礼，不让他见父亲最后一面。多年积怨爆发，哥哥酒后持斧闯入弟弟家中伤人，案件移送检察院，亲兄弟对簿公堂，互相要求追究刑责。

我耄耋之年写下这些，但愿世间手足，都能读懂这份道理：兄弟之情，不在于富贵时互相帮衬的热闹，而在于利益面前懂得退让，有过失时肯真诚规劝。不必等到财产纷争、对簿公堂才追悔昔日温情。一母同胞，本是世间难得的缘分，多一份体谅，少一分计较，守好手足和睦这份根基，则家道安宁，岁月安稳，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