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枕畔一片湿凉。人世间最深沉的烙印,从来不是铭刻在石碑上,而是流淌在血脉中,于无声处完成一场又一场的接力。对于我家兄弟姐妹六人——大姐、二姐、大哥、弟弟、妹妹与我而言,孝道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古训,而是父亲郑家柏晚年病榻前那些焦灼的昼夜,是儿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一步步看进眼里、默默做出来的小事,是2016年深冬那场永诀之后,仍不肯对母亲王玉华缺位的漫长岁月。
父亲这一生,仿佛就是为了"承担"二字而生。幼年失怙,与祖母相依为命;未及弱冠便扛起生计,后来娶妻育子,生养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一门八口,全凭他两肩硬扛。他性子刚直,从不言苦,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可人至桑榆,病魔悄然叩门,身子一日薄似一日。我和大哥、弟弟开着车,带着父亲四处寻医问药——城里的三甲医院、乡间的私人诊所,一趟又一趟。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车里坐着被病痛折磨的父亲,我们做子女的,只恨车轮不够快、医术不够神。可病苦这东西,从不因人子的一片赤诚就轻易退让;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每一次挂号、每一碗汤药、每一段颠簸的回程路,都走得尽心竭力。
后来,父亲执拗地要回乡下,由母亲王玉华照看起居。我便趁周末,把还在新世纪幼儿园读书的儿子接上,驱车回武寮老家。孩子尚幼,不懂什么叫"侍疾",只晓得爷爷瘦了、走路慢了,要轻轻搀扶;爷爷躺着,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翻绘本,不敢大声喧哗。回城那次,他忽然仰起小脸问我:"爸爸,是不是等你和妈妈老了,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回乡下看你们?"
我握着方向盘,喉头猛地一哽,说不出话来。
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心里竟觉得照顾长辈是天经地义的事,如同春种秋收、日出日落一般自然。我有些感动,也有些恍惚——原来潜移默化和言传身教,早就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他看见我如何侍奉爷爷,看多了,便把它当成了人间最本分的模样。所谓传承,从来不是靠耳提面命的训话,而是靠一代人做给一代人看,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父亲病重些时,儿子上了小学一年级。又一次回城路上,他不安地问:"爸爸,爷爷死了以后,我们看不见他了,是不是只能对着一个木牌子烧香跪拜?"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我没绕弯子,也没用迷信哄他,只说:牌子是记挂,不是爷爷本人;他教我们走路、疼我们入骨、看我们时眼底的柔光,这些都在心里,烧香不过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来路。孝到尽头,不只是跪拜一个名字,而是把那个人活过的坚韧、吃苦、顾家,接着活下去。木牌一寸,记忆一生;香火一缕,不如家风一脉。
更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另一回。
弟弟把父亲送到湛江我家,我还在办公室处理公务。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放学回家,一声不响到自己钱罐里取了一百元,郑重地交到爷爷手里,转身便回房写作业。我晚间得知,进房问他为何给这么多。他小小年纪,神情却极庄重,一字一顿地说:"爷爷病了,我要给钱给爷爷治病,让爷爷快点好起来。"
那钱罐里本是他买玩具、买零食的积蓄,一百元对他而言,就是全部身家。一个孩子不懂医术、不懂药费几何,只懂"爷病—我有钱—给爷"。这道理比许多大人纯粹得多——孝不是算计,是把自己最好的先奉上。我听着,眼眶发热,转过身去,怕他看见我红了眼圈。
那几日父亲住我家,儿子另有一桩"牺牲":他本爱看动画片,却主动换台,开《三国演义》《水浒传》一类古装戏给爷爷看。小小孩未必懂三国的权谋、水浒的忠义,只晓得爷爷爱看、看了高兴,便把自己的欢喜往后放一放。荧屏里旌旗猎猎、好汉云集,荧屏外老人嘴角微扬,孙子坐在一旁——孝往往不在惊天动地,而在让一集动画、倒一杯温水、调一次枕头之间。
2016年深冬,父亲在乡下走完七十九载春秋,撒手人寰。
那一刻,大姐哭得瘫软在地,大哥抱着父亲的脚不肯松手,二姐哭到失声,弟弟红着眼眶一遍遍喊"爸",妹妹跪在床前,额头磕得青紫。我呢,我跪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儿子也跪在爷爷身边,一声声哭喊"爷爷",那声音稚嫩却撕心裂肺,像要把天喊破。
喊不醒了。
人世间最无可奈何者,莫过于此——你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却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握不住他的手。丧事过后许久,我常在深夜惊醒,想起父亲早年吃过的苦:幼年失怙、少年谋生、中年养八口、老年本该含饴弄孙,却被病魔磨去余年。他没赶上孙子出人头地,没见儿女更多安稳,这是做儿子的永久之憾——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字字是血,字字是泪。
父亲走后,母亲在老宅独守。我们劝过她迁来湛江,她舍不得故土——乡路、老屋、菜园、邻舍,都是她一辈子的根。于是归乡更不敢少:携物、问安、坐一坐,听她絮叨旧事。不回家时,每天打电话不少于三次,既是陪她解闷,也是怕她有个什么好歹,或是缺了什么少了对我们开不了口。母亲老了,不是负担,是父亲留给我们继续尽孝的"现场"。侍母与侍父本是一件事——你养我大,我陪你老。只不过父亲已入土,母亲还在灯下,我们更不能缺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说起来八个字,做起来是一次次周末、一顿顿饭、一句句耐心的应答。
多年过去,女儿、儿子都长大了。他们在日常里对我们夫妻嘘寒问暖,天冷提醒加衣,回家常带回小礼品,闲时主动问外婆奶奶的近况。看到这些,我常想:当年那个在回城路上问我"将来是否也带孩子回乡下看你们"的幼儿,如今已长成了懂得把爱递回来的少年。言传不如身教,身教不如日复一日。孩子不记得你讲过多少大道理,只记得你怎样开车接爷爷、怎样在床前不急不烦、怎样在丧后依旧回老家看奶奶。等他们为人父母,这套东西会自然拿出来,用在我们老去的那几年。
功名富贵,到头来都是身外之物。办公室再忙、文章再长、外面的掌声再多,都不及家里一盏灯:父亲病中有人接,母亲暮年有人回,儿女长大有人惦着你还健康。父亲一生不爱虚名,只把家撑住;我们后辈能把这条线接住,让孝不是一代人的冲动,而是子子孙孙的常态,他这七十九年苦,就不算白吃。
我信,孝路没有终点。父亲的那块木牌,终年有香;母亲的那扇老门,常年有人推;孙辈的钱罐或许还会再掏,荧屏或许还会再让——形式会变,心意不变。人这一生,从上一代手里接过热汤与责任,再交下一代,便不算辜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便是我,郑家柏的儿子、郑家两个孩子的父亲,在这人世间,最笃定的信仰。
薪火相传,温存永续;你养我大,我陪你老。这八个字,重过千钧,却也暖过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