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湖偏幽之处,浅塘里并立着两朵荷,一左一右,各有各的性子。
左边那朵,粉白温润,花瓣由内而外淡淡染一层胭脂,瓣上凝着夜雨积下的水珠,微微低垂着,像刚醒过一觉,还没太清醒。花心里明黄的细丝,尖上沾着细碎的白粉,围着一枚青绿的小莲蓬,平平的顶上星星闪闪。背后是模糊的深绿树影,影影绰绰地衬着,越发显得孤清。我蹲在塘边看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它像一位刚从旧梦里走出来的女子,眼含微湿,眉带轻愁,不争不抢的,让人忍不住想轻声问一句:可愿意与我同游?
右边那朵,浓烈近玫红,层层舒展,毫无保留,每一片花瓣都像在喊什么。花心一团炸开的金黄,蕊丝蓬松如焰,顶端沾着细碎的花粉。一只小虫正停在蕊上,翅膀微振,给这花添了几分野趣。阳光从树隙里漏下来,打在它身上,它昂着头,被宽大的碧叶护着,红艳艳一团,几乎要溢出画面。它像一位晨光里的舞者,不问有没有人看,不管值不值得,连风都给它让路。我好像能听见它在说:我在这儿呢。
两朵荷,一静一动,一柔一刚,一敛一放。同是一池碧水养出来的,却一个如诗,一个如歌;一个像水墨淡染,一个像油画浓抹。
可再看一会儿,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那朵柔的,难道就没有力量么?它把根扎进淤泥,夜雨来的时候一滴一滴都承住了,莲蓬里的籽正在深处悄悄饱满。那朵烈的,难道就没有分寸么?它把焰火烧得再旺,也始终收在花瓣里头,最盛的时候,蕊心那一点嫩黄,始终护得好好的。
柔与刚,原来从来不是对头。只不过一朵选了清晨,一朵选了正午;一朵把话说给露珠听,一朵把歌唱给太阳听。
两朵荷,两样开法,两样活法。有人天生温婉,有人生来炽烈,有人像低着头的羞,有人像仰着脸的傲。只要根在泥里扎得够深,每一种开法,都是对夏天最诚实的交代。
两朵荷,安安静静地,各自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池塘记得它们一起摇过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