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 见瓜
葫芦垂玉苦瓜憨,藤蔓牵风各自安。
鸟语人声浑不碍,夕阳影里一棚欢。
其二 · 悟瓜
莫向高枝争寸土,低垂自得雨露恩。
狂风折尽凌云木,唯有青瓜抱蔓存。
其三·座瓜棚
那天去彦玲的瓜棚,本是冲着“开瓜仪式”尝个新鲜去的。
竹架撑得老高,绿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天都滤成了青灰色。葫芦憨憨地垂着,一个挨一个,像谁家孩子挂在竿头打盹;苦瓜皱着一张老脸,也不管人嫌不嫌,自顾自地长;丝瓜藤最有趣,缠缠绕绕地往上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碍谁的事。
彦玲在垄间挥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一抹,笑声比鸟叫还脆生。鸟声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滴滴答答的,像碎了满地的绿珠子;虫子躲在角落里呢喃,细听也听不清说什么,倒像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我蹲在垄边看那些瓜,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人这一辈子,不跟这棚瓜一样么?
葫芦长得最好看,却垂得最低,从不仰着脸争什么——顺的时候懂得收着,反倒稳当;苦瓜丑兮兮的,也不跟谁比,闷着头结它的果——处境难了别硬杠,学藤蔓弯一弯,总能找到光;丝瓜不声不响地爬,只管把根扎深,把水吃透——真想成事,别嚷嚷,别张狂,学细水慢浇,入根入土才扎实。
那天小暑刚过没几天,傍晚忽然来了一阵风。棚外几棵秀挺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折了不少枝子。回头再看瓜棚,那些攀着架的藤蔓跟着风弯了弯腰,风过去了,又直起来,青瓜们仍好好地抱在蔓上,一个也没落。
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张牙舞爪的,最先折的就是它们。倒是这些贴着地气长的,不声不响的,活到了最后。
彦玲不写诗,但她种出了一棚的道理。
这文,送她,也送那棚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