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
风雪过后,寒冽如刀。一连数日,太白湖面被锻打成一面巨大而坚硬的灰白之镜。天空低垂,万物敛声,只余无边冷寂。最后一痕波纹,亦被封存于冰层之下。
一只白鹭,静静地立在冰缘。它细长的黑腿钉在冰面,如两枚沉默的叹号。头低垂着,长喙微探,仿佛在阅读冰层之下已然静默的夏日残稿。岸边被时间遗忘的零星乱石、残荷、枯苇败蒲,一派萧瑟。无际冰野,清晰地倒映出它模糊的一点孤影,如一滴遗落在白色宣纸上的宿墨。它已多日未曾进食。
另一只,尾部曳着几笔浓黑,在冰原上格外触目,那是另一种鹭。白羽与黑尾交织,如一幅留白的画上,意外溅落的浓墨。它也静立,与纯白的那只遥相呼应,仿佛在无声注解冬的严酷与多样。
在严寒与饥饿里,它们的步伐审慎而迟缓。偶尔沿水冰僵硬的交界线踱步,一步,又一步,像在丈量绝望与生存之间最短的距离。枯苇在风中瑟缩,发出簌簌碎响,提醒着,这里是冬季的荒原,所有生机皆被锁于冰盖之下。
这是自然法则。别无选择,唯有等待,等待一个可以被打破的契机。
终于等来一回温。今日,阳光变得沉甸甸、暖融融,带着柔情,静静积压在湖岸冰面上。临近晌午,那执拗的温暖,竟将北岸坚固的冰缘熨开一弯细细的墨色活水。水痕悄然漾开,像冰湖苏醒后第一缕深长的呼吸,又像一句含在天地唇齿间、欲言又止的呼唤。
它们似凝视已久,从远处疾掠而来,准确地落在那线珍贵的水线处,浅水湾。如铁的细腿插入砭骨的寒凉里,稍停,又跃上冰面。鹭影晃动,始终注目那一线水光,显得如此夺目,又如此脆弱。
接着,一场关乎生存的庄严之舞,开始了。长颈低俯,长喙如精密的探针,一次次迅疾刺入水中;时而凝立如山石,全身紧绷成一张蓄势的弓;时而又双翅急振,细脚在冰水边缘奋力疾走,追逐水下倏忽的暗影。水花惊起复落,大多数时候,喙尖空空。它们并不焦躁,只是调整方位,重归极致的静止与专注。终有,一片银亮的挣扎在喙间闪现,那是从严冬牙关中夺得的生机,来不及品尝,便匆匆咽下,化为支撑明日躯体的微薄热量。脚下薄冰,在反复踩踏下发出细微嘶声,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裂。它们像孤独的舞者,在即将坍塌的舞台边缘,踩着命悬一线的节拍,跳着这支名为“觅食”的独舞。
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鹭鸟在冰与水的界线上奔走,在生活的夹缝中求生。经济的寒流掠过,许多曾经丰饶的“水面”已然凝滞或收窄,养分日益稀薄。减少的机遇、攀升的压力、未曾削减的责任,如同无形的寒潮。房贷、学费、医疗……这些日常的冰层,既承托着人生,也构成坚固的围困。
那个在写字楼灯火通明处加班的身影,那个马路边零工市场晨曦中等待召唤的中年人,那个在货架前反复比价的主妇,那些在街巷飞驰的外卖骑手……他们脚下,同样是一片步步惊心、时时用力的“薄冰”。
然而,支撑他们的,是一种与冰上鹭鸶同源的信念。正如一位打工者朴实的话语:“力气用了还会长,日子总能过下去。”他们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线“湖阳”,或许是一项深夜习得的新技能,一份微薄的兼职,或理发时为省两元钱多走的五里路。他们在那里俯身,专注地“啄食”着希望。每一次微小的获得,都是对巨大寒意的一次抵抗。
生命的哲学,于此显露其最坚韧的形态:环境可封冻湖海,却封不住破水而出的长喙;时代或有漫长寒潮,却吹不熄心头对“春山”的渴盼。那“春山”,从非幻梦,而是绝境中一次微小的成功,是重压下挺直的脊梁,是看清生活艰辛后,依然选择在冰水之交,郑重落下的下一步。
鹭的舞蹈,是生存的史诗;人的奋斗,是心史的篇章。都在不同的维度,书写同一主题:于困地求生,在寒极盼春。那心上的春山,正是生命以其不屈的体温,最先融开冰冻、迎入光亮的所在。
由是感之,得诗:
朔气凝湖镜面寒,孤影堪描天地宽。
守得阳回开浅渚,踏残冰薄啄清欢。
喙探波澜知地暖,心期草木待春峦。
莫言所获鳞爪细,一点生机破大千。
湖面的坚冰,终将在真正的春天里彻底消融。而那份在严寒中学会的舞蹈,将永远烙印在生命的姿态里,化为春日群山之中,最清亮、也最坚韧的飞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