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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园:那只夏天的雪糕
    • 作者:马园 更新时间:2026-01-05 08:04:21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6842


    王语彤揣着滚烫的憧憬来到这座偌大的城市。林立的高楼刺破天际,匆忙的人流裹挟霓虹流光一波一波掠过。她在天桥上久久凝望这眼前繁华,感觉自己渺小的不如一丝风,可眼底还是充满了光,亮得惊人。

    她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专业还算对口,却不是心里真正惦记的类别,她安慰自己,先落脚再说。只是这家公司的技术含量实在太低,日复一日的重复像温水煮蛙,她清楚,再耗下去,人就废了。一年后,王语彤咬牙辞职,敲开了达达集团的大门——在她眼里,这已是足够体面的快消品企业。入职那天,人事叮嘱她,口头约定两年内不能生孩子。她连连点头应下,彼时满心是对新工作的期待,哪里能料到命运的伏笔埋得这样快。

    几个月后,妇产科的检查,让她瞬间慌了神,。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翻涌着慌乱与欢喜,最终还是决定,要孩子。她知道劳动法护着孕妇,可那句轻飘飘的承诺,此刻却像根大棒拦阻了她,她认为口头的承诺也是承诺,这么快就怀孕不好给人事交代。她主动递了辞职报告,部门主管看着她,满脸惋惜:“你可是这波面试里比较好的,怎么突然要走?”王语彤语无伦次地搪塞,终究没说出怀孕的真相。

    她没打算在家安胎,怀着孕,又加入了求职的人海,总算寻到一家愿意接纳她的公司。通勤的班车晃晃悠悠,一趟就是两个小时,而她的孕期,偏偏赶上了最酷热的盛夏。每天上班前,她总要在路边的书报亭买一根雪糕,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才能压下几分孕吐的恶心;

    午饭是自带的一个苹果和一个鸡蛋,单位食堂饭菜的气味,对于有孕吐的她来说,实在是受不了;傍晚下班,热浪依旧没有消散,她再买一根,才算熬过这漫长的一天。雪糕压下孕吐的酸,也咽下半生的委屈。家里没有半分特殊照顾,没人给她炖汤,没人替她洗衣,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饿着。变化就是她下厨的次数比孕前少了些。

    奔波的路太长,饭吃得太少,身体终究扛不住了。有一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滚烫的体温灼得她意识模糊。后来孩子出生,腿有些毛病,医生问起孕期是否生病发烧时,王语彤的心狠狠一揪,那晚的高烧成了她一辈子的内疚。王语彤实在扛不住了,她又一次辞职了。男人就在一旁念叨:“人家媳妇怀孕都上班的,还能领生育金,偏你娇气”。王语彤没吭声,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却又被期待宝宝的欢喜压了下去。她偷偷盼着,盼着男人能笑着牵起她的手,说一句“我们办婚礼吧”,可日子一天天过,盼来的只有沉默。她就这么揣着孕肚,没婚礼,没登记,尴尬地踏进了男人的家门。面对公婆时,她低着头,满心的难堪。

    王语彤的母亲身体素来不好,男人是知道的,却从没提过要去探望。未婚先孕的事,王语彤瞒了又瞒,眼看肚子一天天隆起,再也瞒不住了,才鼓起勇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是许久的沉默。王语彤能想象出母亲的模样,或许是皱着眉,或许是红着眼,新生命的到来该是喜事,可女儿这般大的事,竟瞒到临盆才说,那份失望与不被尊重的刺痛,怕是比什么都磨人。王语彤小声说,希望生孩子时母亲能来,电话那头依旧静悄悄的,她听不出母亲的态度,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让男人看见,更不想让自己承认,这份看似义无反顾的选择里,藏着一丝后悔。

    难堪之外,更有难捱的苦楚。没被明媒正娶,她在这段关系里活得像个外人,廉价与不被尊重,渐渐成了旁人眼里的“应该”。更让她愧疚的是,她还连累了体弱的母亲,给她添了一桩大心事。怀孕八九个月时,她没等来母亲的身影,却等来了一通催促她回家的电话。电话里的语气没明说什么,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握着听筒,眼泪哗哗地流,无声无息,却汹涌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固执地认为,母亲身体不好可是也不算太差,是自己的任性逼垮了才五十多岁的母亲,母亲没法接受她这般荒唐的处境,又不忍拒绝女儿,父亲走得早,没人替她拿主意,她扛不住这重重的压力。自责的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母亲的丧事上,按当地规矩女婿是要出一份钱的。男人却转头向王语彤要钱,说他的工资刚寄给了弟弟。男人的父母本应给小儿子付学费和生活费,可这个任务却压在了王语桐的男人身上。王语彤没多说,默默把钱递了过去。她不想让男人为难,更不想听旁人对他指指点点,说到底,也是不想承认,自己千挑万选的人,竟是这般模样。

    她曾以为,自己遇见的是超越物质世俗的真爱。男人家境普通,她便在心里默默替他找借口,不办婚礼是有难处,不买礼物是节俭,她把自己的“不图钱”当成伟大,当成真爱的证明,这些话,她从没对男人说过,只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可她偏偏忘了问自己,真爱,难道不该是双向的吗?男人从不说甜言蜜语,也从没有过承诺,他只是站在那里,不拒绝,不主动,像一块灰色的石头,分明是:你想跟着,就跟着。这样的日子,真的是真爱吗?真爱,怎会让她活得这般卑微,这般没有尊严?真爱,怎会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她的伟大,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笑话,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是她上赶着贴上去,是她心甘情愿,没人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这些清醒的思考,来得太迟了。而迟来的清醒,也没能让她彻底挣脱。日子的重压,磨得她身心俱疲,脾气也渐渐急躁起来。男人不耐烦地皱着眉,说:“人家媳妇都柔声柔气的,你看看你。”他哪里知道,她的急躁,不过是给自己壮胆,是撑她不要倒下的力气。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她不能崩溃,只能咬着牙,日复一日地推着生活往前走。

    孩子的到来,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却也让她肩上的担子更沉了。她认定,既然生了孩子,就要对他负责到底,这份责任,成了她所有选择的唯一标尺。再找工作时,她再也不看公司大小,只问离家近不近,能不能准时下班回家喂奶。孩子的饮食,她按着成长手册一点点调整,精细到每一顿的营养搭配。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最好,只知道要拼尽全力,才不枉为人母。

    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她去了一家幼儿园上班。既能挣钱,又能和孩子同进同出,还能让孩子以优惠价上双语班,在她看来,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孩子幼儿园毕业那天,她递了辞职报告,等孩子上了小学,她干脆在家办了晚托班。她的日子,被切割成了密密麻麻的碎片,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同时挤时间做些和专业相关的兼职,补贴家用。晚上八点多,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把桌椅擦得锃亮,地板拖得反光,为迎接第二天做准备。

    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开销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承担。她对男人说:“你的钱存着吧,以后买房子用。”后来,他们真的要买房了。首付还差一截,王语彤说:“我们分头去借吧。”她厚着脸皮向哥哥开口,借来了十万;男人那边,却一分钱都没借到。房子终究是买了,房贷由男人来还,王语彤松了口气,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可这份盼头,很快就碎了。借钱的半年內,哥哥就分两次要回了五万,只有短时间内还上一半的钱,才能打消嫂子的质疑,哥哥也是没办法。这五万块,是王语彤咬着牙,从自己的兼职费里挤出来的。直到一个周末,两人吵架时,男人突然咆哮起来:“这个房子,你没花一分钱!”王语彤懵了,她怔怔地看着男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五万块是她还的,这些年家里的开销都是她出的,难道这些,都不算钱吗?她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她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只是木然地站起身,走出了家门。小区外的小路,路灯昏黄,她抱着膝盖蹲在草地上,先是压抑地抽泣,而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冰冷的草地上,放声大哭。哭够了,日子还得继续。

    孩子渐渐长大,可以自己上下学,王语彤不做晚托班了,重新拾起老本行,回到了职场。技术更新很快,她便熬夜啃资料,一点点补回来。经历了这么多,曾经不喜欢的工作,如今竟也生出了几分踏实。至少,这份工作能让她挺直腰杆,挣一份安稳的收入。

    眼前的形式,王语彤感觉,给别人打工终究不踏实,手里有份自己的营生,心里才安稳。上班之余,她在家操办起了周末班。每周五下班,不管多累,为了周末班,她都要把家整理的干干净净,这是她的执念。通勤的路依旧漫长,每天来回三个小时,备课只能挤在地铁上、午休时。周末班的学生越来越多,她忙得脚不沾地,男人却一边窝在沙发上一边说:“我忙了一个礼拜,累死了,压力多大。”他从没问过王语桐,每天连轴转,累不累。如果王语彤说公司事多,没时间备课,男人轻飘飘甩来一句:“时间就像女人的胸,挤挤还是有的。”那一刻,王语彤的心,凉得彻底。

    男人的工作不稳,终于有一天被开除了。于是,男人说要投资开店,二十万的本钱。王语彤对他说,写个计划,怎么经营,看看风险,男人死活不肯写。不光不写计划,还要王语桐拿钱投资他,不拿钱就是不信任不支持他,就是伤了他的心。王语彤没能拦住,男人东拼西凑借了钱,把店开了起来,每月一万多的房租,像个无底洞。生意迟迟没有起色,男人每天回家,嘴里一直念叨的两句话,一句是“没钱”,紧接着的另一句是“烦死了”。负面的情绪像暴雨,每天一波波朝王语彤身上倾盆而下。她能怎么办?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是全家的口粮钱。男人的抱怨,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难道要她去卖身,去挣每月一万块的店面费吗?王语彤看着男人麻木的脸,忽然觉得,就算她真的去卖身,他或许会点头。面对如此的男人,她终于红着眼,冲他吼出了那句话:“烦死了,你就去死吧”!男人却说:“你怎么不去死”,王语彤继续大声吼:“谁没钱,谁烦,谁就去死”!吼完之后,是死寂的沉默。

    王语彤依旧每天在通勤路上奔波,依旧在深夜备课。 晚上下雨了,窗户没关,她再累也要爬起来关窗,怕雨水打湿了墙壁地板,又是一笔损失。男人睡得安稳,仿佛那些事,从来都与他无关。刮风了,门被吹得“咣当”响,她还是要起身去关,男人却充耳不闻,他不担心门会坏,不担心坏了要花钱修。男人难得买菜,却总是买一大包不新鲜的,说按堆买便宜,他觉得这样是节约的美德。看着那些蔫巴巴的菜叶,想到下雨天的门窗,想到被风吹的咣当响的门,王语彤心里的火,一次次往上涌,又一次次被她压下去。

    吵架时,男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你根本没把自己当我家的人。”王语彤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怀着孕,尴尬地站在公婆面前的模样;想起这些年,男人心痛他的父母,弟弟的学费生活费,他从不含糊。她和孩子的开销,他却视而不见。

    大家都说,一家三口,可在男人心里,谁是他的一家三口,谁才是他的一家人?很久以后,王语彤终于想明白了。男人的一家人,从来都只有他的父母和弟弟。她不过是他人生里,无关紧要的附属品。男人曾理直气壮地对她说:“我不赌博,不酗酒,不出去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王语彤看着他,太荒谬。放眼望去,又有几个男人,会把这些当成对家庭的功劳?他以为,守住了这些底线,就对得起她,对得起这个家了。却从来没想过,婚姻里最该有的,是心疼,是分担,是把她放在心上。这些,他从来都没有给过。

    夜很深了,窗外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几盏路灯昏黄地悬着,像困盹的眼。王语彤坐在书桌前,指尖还沾着粉笔灰,周末班的讲义改到一半,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手机上每月的花费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的收支,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泪珠,跟着她的指尖滑动。

    她想起男人那句理直气壮的“我不赌博不酗酒,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原来这么多年,她竟把“不坏”当成了“好”,把“不亏欠”当成了“爱”。她想起怀孕时啃着苹果蹲在路边吐的狼狈,想起母亲葬礼上男人伸手要钱时的理所当然,想起买房后被吼“你没花一分钱”时的怔愣,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委屈,此刻竟像挣脱了堤坝的水,汹涌地漫过心口,漫过脸颊,委屈冲刷过后的心反而生出了一丝清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钻进来,拂在脸上,竟有种久违的清醒。楼下的垃圾桶旁,一只野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却又自在得很。王语彤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站在天桥上,望着满城霓虹,眼底是有明亮的光。

    那束光,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是为了孩子放弃达达集团的那天?是揣着孕肚踏进男人家门的那天?还是母亲下葬时,她攥着口袋里仅剩的钱递给男人的那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那束光,正一点点地,重新亮起来。不是年轻时莽撞的憧憬,不是依附于谁的欢喜,而是从心底生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坚定的光,她想找回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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