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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玲俐:父亲教我的节拍
    • 作者:张玲俐 更新时间:2026-11-20 08:06:18 来源:原创 【字号: 大 中 小】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6139次

        

           北方初冬,暖气已如期温热了家家户户。而远在海南,依旧风和日暖,草木长青。我坐在老年大学的合唱课堂里,静静地听着老师讲解乐理: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轻重快慢,起落有序。简简单单的几拍节奏,落在耳中,却一下子牵回了五十年前的旧时光。原来这辈子刻在我心底的节奏,都是父亲一点点教我的。

          我的童年,是伴着歌声和戏文长大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没有太多娱乐,广播里、银幕上,反复播放的样板戏,成了一代人最熟悉的旋律。受父亲影响,我从小爱唱爱跳,性格活泼开朗。父亲喜欢音乐,闲来就哼戏、唱歌,我依偎在他身旁,听着听着就会了,跟着跟着就熟了。小小年纪,便能把一段段经典唱段唱得有模有样。

           那会的我,胆大天真,从不怯场。去食堂打饭,邻里长辈爱逗我,让我唱一段才肯给我打饭。我也不推辞,扯开嗓子就唱,常常换来一片热闹的掌声。每次去兖州二姑家,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亲戚多、家里热闹,我一进门,就主动给长辈们唱戏,一曲又一曲。大人们夸我、疼我,孩子们围着我,我还带着村里的小伙伴,去大台子上一起唱。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满是童真,满是欢喜。

        乡里乡亲都知道我会唱歌。有一次,二姑的同事特意带着二胡来家里为我伴奏,曲调很高,我凭着一股子单纯劲,硬是稳稳唱了上去。小时候学《绣金匾》,只觉得调子昂扬、唱得下来就开心,根本不懂歌里藏着的深情与敬意。走过半生再回味,才明白老歌之所以动人,唱的不只是高音,而是人心,是真情,是岁月。

          上学以后,这份热爱陪着我一路成长。学校大合唱,年纪小小的我,被老师选中站在最前面打拍子。怕后排同学看不见,老师专门搬来长板凳,让我站在上面指挥。底下黑压压一片师生,我抬手落手,节奏分明,一点也不紧张。后来我还代表学校去县里大礼堂演出,一曲《智取威虎山》里常宝的一个经典选段,高亢有力,赢得了满堂喝彩。现在回想起来,年少的勇敢和底气,都是父亲悄悄给我的滋养。    

          在外人眼里,父亲是一辈子钻研农机的技术员,勤恳踏实、严谨敬业。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满满的文艺情怀。二胡、京胡拉得有模有样,唱戏、唱歌、说山东快书,样样拿得出手。这些才艺,是他年轻时在南京读书,跟着德才兼备的李老师学来的。父亲敬重老师、珍惜师恩,从求学初识,直到老师离世,数十年始终心怀感念、往来情深。他用一辈子告诉我,尊师重教,不是口号,而是本分,是初心。

           毕业后,父亲扎根家乡农机岗位,从农场到拖拉机站,一辈子和机器、土地打交道。别人听农机轰鸣是嘈杂噪音,他听的是故障、是门道。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寒冬,洸府河大桥上一辆军车坏了,天寒地冻,无人能修,父亲闻讯赶去,凭着过硬技术,硬是连夜修好。站里柴油机出问题,众人排查不出症结,他走近细听片刻,便能准确判断故障所在,常常手到病除。旁人以为是天赋,其实都是日积月累的用心。听得多、修得多、琢磨得多,耳朵就成了最精准的仪器。后来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父亲凭实力脱颖而出,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工作再忙再累,他始终没有丢掉自己的爱好,更愿意把自己懂的音乐知识和技能耐心地教给我。

           我十二岁那年,是记忆里最温柔的一段光阴。家中灯下,父亲常坐我对面,一点点教我认识节拍,学习乐理。他耐心地讲,一拍、半拍、快拍,抬手怎么起、落手怎么收,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他的手起落平稳,不急不躁,声声节奏,清清楚楚。        

          那时我年纪小,并不懂乐理的深意,只看着父亲认真在教,我便认真地学。如今回望才懂得:父亲修农机,靠的是一次次细听、一点点排查;他教我打拍子,靠的是一下起落、一分耐心。他听机器辨故障的耳朵,和教我数节拍的耳朵,是同一双;他做事稳扎稳打的性子,和打拍子不急不缓的节奏,是同一种风骨。

           当年教父亲乐理的李老师,后来也时常指点我唱戏、为我伴奏。老一辈的教诲朴实无声,却让我受益终身。那些年少时学下的一拍半拍,看似寻常,却悄悄扎进了心底,成了我一生做事、做人、做事的坚实底色。

           也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看准我对音乐的感觉好,力主我报考文艺团体。家里姊妹三人,唯独他笃定,我适合走文艺这条路。就这样,我顺利地考入了济宁市豫剧团,走进了乐队,正式和板眼节奏打了交道。

            戏曲伴奏,最讲究板眼分寸。慢板舒缓深情,二八板规整有力,流水板轻快灵动,飞板激昂慷慨。台上千变情绪,台下全靠耳力和节奏。每当司鼓落槌,鼓点一响,我立刻能精准跟上节奏、贴合唱腔。同行羡慕我耳准、节奏稳,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功底,源自童年灯下父亲手把手的教导。他钻研农机的专注,和我把控节拍的沉稳,是一脉相承的踏实与认真。

           岁月辗转,世事变迁。一九八七年文艺团体改革,我改行调离,辗转数个岗位,最终在二级调研员岗位安然退休。岗位变了,工作换了,但我一辈子爱文艺、爱歌唱的初心从未改变。在职期间,单位每次文艺活动、晚会排练,我都积极参与。单位成立合唱团,我主动担当,服务团队十余年,协调排练、组织演出,尽心尽力、默默奉献。

            退休之后,我过上了南北往返、随季而居的"候鸟“生活。日子清闲了,我始终记得父亲的那句老话:人要活到老,学到老。

           于是我走进老年大学、社区学院,合唱、书法、模特走秀,样样从头学,认真学,在合唱班里,我用当年父亲教我的乐理知识,帮同学们认谱、正拍、抠节奏,把我这辈子受益的东西,慢慢地分享给更多的人。在济宁家乡,我加入慈善义工团,积极参加公益演出,进社区、下基层,用歌声传递温暖。我利用网络平台唱戏、唱歌、传播正能量,坚持做公益、做善事,让晚年生活踏实而丰盈。

           今年深秋,我来到海南乐东县,恰逢当地全民终身学习活动启动。主题一句话,道尽我半生生活:让学习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短短十七天的勤学苦练,凭着儿时打下的节奏功底和数十年不辍的坚持,我顺利登上舞台,和黎族同胞一起合唱赞歌,第一次登台完成模特走秀,从容自信,不负岁月,不负所学。

            站在聚光灯下,我心里格外清楚:人这一生,所有的从容、底气,都有源头。我的源头,就是父亲灯下的教诲,他教我的每一寸节拍,实际上也是指导我踏实生活的节拍。

           如今再坐课堂,老师讲的音符依旧熟悉。父亲虽已离我远去,但他教我的节拍,从未走远。这种节拍,不止是乐理节拍,更是做事有分寸,人生有节奏,踏踏实实、一步一拍,不慌不忙、不负时光的人生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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