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这个字,非常神奇,意蕴深广。既可以是星座,是图腾,是音律,是数术,也可以是职业,是行业,是交流,是潮流,还可以是朝代,是历史,是姓氏,是都城,是文明。
著名美国华裔学者、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1931-2001)的代表作《商文明》,为我们勾勒出公元前1700-前1100年“大邑商”六百年的文明演化景象。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作者写道:“献给李济教授(1896-1979)”。
李济教授不仅是作者的大学老师,也是中国现代考古第一人。1928年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开创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河南安阳殷墟考古,从而拉开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序幕,让孔子、司马迁未曾见到的商代国都巍然呈现在世人的面前,让中华民族在黑暗的深渊处见到了光明提振了信心积蓄起力量。
李济曾为此呐喊:“两千年来中国的史学家,上了秦始皇的一个大当,以为中国的文化及民族都是长城以南的事情;这是一件大大的错误。我们应该觉悟了!我们更古老的老家——民族的兼文化的——除中国本土以外,并在满洲、内蒙古、外蒙古以及西伯利亚一带,这些都是中华民族的列祖列宗栖息坐卧的地方;到了秦始皇长城,才把这些地方永远断给‘异族’了。”(李济《记小屯出土之青铜器后记》)
李济打开了中国考古学面向北方的天空,从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到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从西辽河的兴隆洼、牛河梁到甘肃庆阳南佐、陕西石峁、山西陶寺,编织起从10000-5000年中华文明向古国时代演进的半壁星空。而他的学生张光直则在世界文明的范围内确认了以“大邑商”为代表的夏商周三代文明在中华文明蓬勃期清晰的版图坐标。
虽然距离《商文明》初版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虽然殷墟考古四十多年来又取得了许多新的重大进展,但其中蕴含的开创性光辉至今依然照亮着普罗大众对于中国古代史,特别是夏商周三代的科学理解,勾画出现代考古学意义上的中国历史研究的方向。
一、中国古代社会的演进过程。
1、村落社会阶段(农业文明初始)。仰韶和青莲岗文化时期,村落是基本的政治经济单位。
2、村落联盟阶段(农业文明发展)。这一阶段村落中间已经发展出了政治、经济和军事联盟。这一阶段出现贫富分化;内部或外部冲突;手工业专门化;专职宗教人员。如陕西、河南、山东的龙山文化,东部沿海的大汶口文化。
3、古国时代(农业文明兴盛)。即中国传说的三皇五帝阶段。考古学上的甘肃南佐遗址、陕西石峁遗址、山西陶寺遗址、山东城子崖遗址、辽宁牛河梁遗址、良渚遗址等都属于这一时期。
4、国家阶段(农业文明普及)。即夏商周三代时期。
二、夏商周三代是平行发展而非连续性垂直发展的特点,是理解中国古代国家形成的关键。
按照张光直先生的观点:夏、商、周是一个大文化--中国古代文化的分支,但就三者的个体说,它们是相互对立的政治势力,商朝建立于汤灭夏,周朝开始于武王克商。但从时间维度上说,它们是平行关系而不是前后关系,这是理解它们此消彼长发展的关键,也是理解中国古代国家形成的关键。
根据《史记》记载,三代的始祖禹、契、后稷均就职于帝尧和帝舜的宫廷中。夏、商、周是长期并存的政治集团,即使夏朝灭亡,其皇室后裔依然存在于商朝一个叫“杞”(今河南杞县)的小国,正如周克商之后,商朝的皇室后裔依然存在于一个叫“宋”(今河南商丘)的小国。
夏商周文化一体,只是在细节上有所不同。正如孔子《论语*为政》云:“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如三代祭社均用圣树,只是夏代用松树,商代用柏树,周代用栗树。夏商周是同一文化的不同变体。再如《易》之《连山》《归藏》《周易》皆以八卦为本,卦数相同而占法有别,也都是具体而微的变化。
夏商周三代共同文化的根都来源于黄帝,来源于5500年左右的星汉灿烂的古国交融激荡时代。这正是中华文化连续性、包容性、强韧性、统合性的重要特征。正如苏秉琦先生所云:“华山玫瑰燕山龙,大青山下斝与瓮。汾河湾旁磐和鼓,夏商周及晋文公。”
三,三代统治地域的地理中心,以其初创都城为标志,一般认为周在西部,夏在中间,商在东方。根据傅斯年《夷夏东西说》:“(商)虽非夷,然曾抚有夷方之人,并用其文化,凭此人民以伐夏而灭亡之,实际上亦可以说夷人胜夏。”在夷夏对立的背景下,商人显然是一个夷人城邦。
四,大邑商和商代的都城。据张光直先生的观点,商丘就是当年商汤立国的第一个国都,也是后世文献所指的“大邑商”,当时称“亳”。依据商人的观念,先王的国都“商”邑是他们举行政治仪式和祭祀活动的固定地点,在其周围环绕分布着其他城邑,包括他们后来的国都如嚣(隞)、相、邢、奄和殷。
五,《商文明》的论据。张光直先生主要根据1928年以来对河南安阳殷墟的田野考古发掘资料,和1950年二里岗郑州商城考古发掘资料为依托,从出土的陶器、骨器、石器、青铜器、玉器等大量古人遗存和城址建筑遗迹,论证出安阳是盘庚迁都之后的都城,郑州商城是商代前期的一座都城。
六,20世纪20年代是中国人重建文化自信和构建中国古代史学理论的关键年代。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考古学家斯文赫定、勒科尔、斯坦因在中国新疆和甘肃考察,日本人在东北进行考古调查。在新疆发现了小河墓地,在敦煌发现了藏经洞,在20年代前后荷兰人安特生发现了周口店北京人和河南仰韶文化。
一时,中国文化西来说甚嚣尘上,以顾颉刚为首的疑古派不仅怀疑三皇五帝的存在,而且怀疑“三代”之前的夏商的存在,以前一直被认为中国文化正统来源的历史文献被质疑,中国的文明史被挤压到三千年以内,中国人的自信心被严重打压。
此时,现代考古学传入中国。建立在现代考古学理论基础之上的殷墟考古,特别是甲骨文和青铜铭文的发现让这一难题迎刃而解。中国历史文献的权威性被重新认识,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心被重新点燃。
李济、梁思永、董作宾、石璋如、高去寻、傅斯年、郭沫若等中国现代考古学和甲骨学先驱为此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据2000年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成果:夏代约公元前2027年-前1600年;商代约公元前1600年-前1046年;西周公元前1046年-前771年。武王克周:推定为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
七,历史文献和考古发现给出的商王世系和都城考。
司马迁在《史记*殷本纪》中将商王室的世系分为两部分:自契至王朝建立的先公时代和自成汤至纣的王朝时代。
人们普遍认为商朝建立之前有14位先公,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振(王亥)-微(上甲)-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天乙(成汤),文献和甲骨文都证明自微(上甲)起,所有王名都有“天干”当中的一个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自成汤至帝辛共经历了30位王:成汤(天乙,其太子为太丁,未及即位而死。)-外丙(太丁之弟)-中壬(外丙之弟)-太甲(太丁之子)-沃丁(太甲之子)-太庚(沃丁之弟)-小甲(太庚之子)-雍己(小甲之弟)-太戊(雍己之弟)-仲丁(太戊之子)-外壬(仲丁之弟)-河亶甲(外壬之弟)-祖乙(河亶甲之子)-祖辛(祖乙之子)-沃甲(祖辛之弟)-祖丁(祖辛之子)-南庚(沃甲之子)-阳甲(祖丁之子)-盘庚(阳甲之弟)-小辛(盘庚之弟)-小乙(小辛之弟)-武丁(小乙之子)-祖庚(武丁之子)-祖甲(祖庚之弟)-廪辛(祖甲之子)-庚丁(廪辛之弟)-武乙(庚丁之子)-太丁(武乙之子)-帝乙(太丁之子)-帝辛(帝乙之子)。
张光直先生最主要的发现,在于他在研究商王继承关系和安阳西北冈商王陵东西分区后,第一次提出了商王更替的“王族制”。它反映出商代社会是由一个世袭统治阶层控制,该阶层具有单一的血缘宗族关系(子姓)。
1、王族成员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天干群,其中甲、乙和丁是地位最高的三群,王位便在这三个群中轮转,但同一天干群的成员不能连续继承王位。
2、王陵区分为东、西区,反映出商代存在的乙-丁制度,相当于西周的昭穆制度。因此,乙组的商王死后埋在西侧,相当于西周的“穆”;丁组的商王死后埋在东侧,相当于西周的“昭”,这也反映出夏商周陵寝制度的继承关系。
3、西北岗的西区有七座大型墓葬,东区仅发现四座。这恰好与安阳乙组七王(盘庚、小辛、小乙、祖庚、祖甲、武乙、帝乙),丁组(武丁、廪辛、康定、文武丁)相一致(最后的帝辛被周人斩首,没有陵墓)。西北岗的这种现象与小屯的大型宫殿建筑基址一样,布局上也是以东、西对称为主基调。
4、商王的法定配偶来自族内婚。例如武丁的配偶妇好,至少指三个人,其谥号有妣辛、妣癸、妣戊。换句话说,商王的法定配偶来自王族内部。殷墟妇好墓的主人为妣辛。
这三十位国王一共使用了七个国都,其顺序如下:亳,成汤(第一位商王)旧都;嚣(敖),仲丁(第十位商王)所迁;相,河亶甲(第十二位商王)所迁;邢(耿),祖乙(第十三位商王)所迁;庇,邢为洪水毁坏后祖乙所迁;奄,南庚(第十七位商王)所迁;殷,盘庚(第十九位商王)所迁。
这七座国都均位于河南东部、河南北部、山东西部和安徽北部一带,与商先公们的都城分布大体一致。
长久以来,很多历史学家认为成汤的国都亳在今天安徽省的亳县附近。张光直先生认为是在今天的河南商丘,这里既是始祖契受封的都城,也是武王克商之后宋国的都城。
著名的迁都是第十九代商王盘庚把国都迁到殷,一直到纣王商朝灭亡,共历十二王,存273年。这商朝的最后一个都城就变成了“殷墟”(或“商墟”)。特别需要强调的是武王克商之后,周人始称安阳为“殷墟”或“商墟”,商代人称商不称殷。
八,探索商代历史的五条途径。
1、传统历史文献,主要是指司马迁的《史记*殷本纪》,及其所采用的材料包括:《书经》《诗经》《国语》《左传》《世本》《大戴记》等。
《史记*殷本纪》记述商族始祖契: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封于商,赐姓子氏。
《诗经*商颂》亦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东夷部落的神话,鸟是东夷部落的图腾。
《左传*宣公三年》:“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孟子*尽心下》:“由汤至文王,无百有余岁。”可知商代享国六百年大致不错。
2、青铜器。两汉时期,古代青铜器已经成为皇室和私人收藏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存最早的青铜器目录是北宋吕大临的《考古图》。有铭文的青铜器是青铜器中的珍品,通常铭文以阴文铸造。最少的只有一个字,最多的西周毛公鼎铸有铭文497个字。商代的青铜器多以动物题材为装饰,尤其是神话化的动物主题,商族图腾鸟、虎、牛为常见。
3、卜甲和卜骨。早在19世纪末,商代的刻字卜骨就为人所知,它们的发现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商代历史的认知。
这和商人的占卜习俗有关。使用的骨料主要有两种:一是家牛、水牛或其他动物的骨骼,主要是肩胛骨;二是龟的腹甲和背甲。
占卜时,在钻和凿的底部加热,另一面出现裂纹,解释裂纹的形状作为向祖先提出问题得到的回答。尤其是在宫廷中,占卜是一项重要活动,在王国的决策中起重要作用。
甲骨文记录包括:祭祀、征伐、田游、往来行止、天象、年岁、疾病、生死、生育、解梦、营建等等。
自1928年,科学考古发掘出第一片甲骨开始,至今已经发现了十五万余片甲骨,打开了商代宫廷刻字甲骨的档案库。
4、甲骨文的发现造成了商代史学理论的剧烈变化:第一,甲骨文的发现让人们能直接接触商代历史,甲骨学应运而生。第二,一片刻字甲骨叩开了埋藏地下三千多年的三代社会,导致了安阳殷墟的发现和科学发掘,为中华文明提供了强劲的动力源。
罗振玉、王襄、荣庚、郭沫若、商承祚、胡厚宣、董作宾等一大批甲骨学者为我们揭示出一个视野广袤、蕴含丰厚、富丽多彩的商文明。安阳殷墟考古至今已近百年,它依然还源源不断地给我们带来惊喜与感叹。
5、安阳殷墟的考古发现给我们带来了许多理论创新,对西方文明国家的定义(城市、冶金术、文字)提出挑战,以古代天文学为支撑,以天人合一的人类道德体系为核心的中华国家文明定义呼之欲出。
九,商王武丁-妇好时期的王都。这一时期的安阳小屯王都,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建筑基址(宫殿基址),刻字甲骨,规模大、随葬品丰富而且规格够得上“王室”气派的墓葬。
武丁王是盘庚迁殷之后的第四王,在位59年,声名显赫。其墓地在西北岗王陵区,编号M1001,是一座居于中心地位有四条墓道的大墓。北墓道和西墓道各埋有一个殉人;南墓道埋有59具无头人骨架,排成11列;东墓道埋有一具无头人骨架。4条墓道中各有成排的人头骨,共有27组73个。
1975年,在小屯村西北一处发现从未被盗的五号墓,后来被确认为武丁王64个妻子之一的妇好墓。妇好是著名的历史人物,她不仅是武丁王的妻子,还是一位著名的军事将领,她的事迹多次出现在甲骨文中。
妇好墓是一座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共有殉人16个和6条殉狗,出土随葬品1600余件,其中青铜器440余件,玉器590余件,骨器560余件,石器70余件。该墓成为了商代青铜工艺和技术在定都时期的一把标尺。
十,殷商社会概况。
城邑是商代中国最主要、最基本的统治机构;换言之,商王国就是商王直接控制的诸多城邑所组成的统治网络。这样的统治网络相当庞大,据董作宾先生统计,大约有1000个这样的城邑连接成辽阔的商代国土。回望历史,可以说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从3500年前的殷商时代已经起步。
这些城邑的邑主(诸妇、诸子)由单一血缘组织,由商王授予封号,并赐予土地人民,该邑主则由此获得财富,管理城邑;同时臣服于商王,为商王提供各种服务和谷物作为报答。
商王国之外称“多方”,据岛邦男统计卜辞第一期有方国名33个,第二期有2个;第三期有13个;第四期有23个,第五期有8个。其中就有后来取代商朝的“周方”。
十一,商族最后的分流。武王克商之后商族被分流四地:其一,殷微子作为皇族后裔被封在商朝龙兴之地-商丘,是为宋国。其二,殷箕子经辽宁到达朝鲜平壤,是为箕子朝鲜。其三,商朝东征部队和奄都遗民被迁徙到西北边疆,实行“以商御戎”,成为秦国和赵国的先祖,也为最终灭周提供了掘墓人。其四,部分商代百姓被分流到卫国(商之朝歌),“鲁卫兄弟之国”正是来源于此。小小卫国却名人辈出曾出现了商鞅、吴起、吕不韦、子贡等纵横春秋战国的人物。
“大邑商”六百年的历史是中国传统文化进入文明社会光芒四射的重要时期,是以甲骨文和青铜器为代表的中华气韵最重要的生长期。认识“商文明”不仅能增强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更能在这个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的智能化时代,找到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东方的自信,也能厚植我们每一个人的文化底蕴,以对冲时代和科技带给我们的眩晕感、失重感和生命的轻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