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9月28日,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刑场,无数皇城老百姓正围观杀人的骇人场景。他们眼里的朝廷钦犯,正是拯救民族于水火的真英雄。
“戊戌六君子”热血飞溅。由此,我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药》:愚昧无知者的人血馒头,竟然还要感谢刽子手。
历史拐着弯演绎悲情的一幕。
先知先觉,拿生命殉道,誓要唤醒沉睡中的民众。
谭公殉难,热血洒向锦绣山河,山河永生,谭公永生。
谭嗣同在北京就义后,他的灵柩由侄儿谭传赞运回浏阳,葬于石山下。
隔山隔水,隔不断探寻英烈的脚步。
湖南省邵阳县距湖南省浏阳市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去长沙参加文化活动,我都要再搭车到浏阳,去拜谒这位剑胆琴心、顶天立地的维新志士。
谭嗣同父亲谭继洵本出身于浏阳天井坡贫寒人家,娶妻徐五缘,日子艰辛也不放弃科考,中进士后在京做官。谭嗣同出生于北京,天资聪颖,幼习诗书,谭父一心想让他走科举之路,光宗耀祖。13岁那年,谭嗣同随父亲回浏阳,并结交了唐才常。大夫第内,浏阳河畔,道吾山下,两位饱读诗书的少年欢呼雀跃,结为至交。在那个内忧外患的年代,正是这两位携手玩伴,后来用生命开启浏阳人“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新篇章。
谭嗣同的学生,邵阳的蔡锷(蔡松坡)将军,在谭嗣同、唐才常牺牲后,撰写挽联,感人肺腑:“前后谭唐殉公义,国民终古哭浏阳。”
浏阳河九曲回肠,西湖山宝塔巍巍。因为谭嗣同,我对浏阳的印象逐渐深刻。第一次去浏阳,浏阳朋友们热情好客,让我感受到这座以烟花闻名天下的城市,于温情脉脉中一直不失其任侠风范。
听说我要到浏阳拜谒谭公,素未谋面的浏阳人张戈团长(浏阳市迷你合唱团的掌舵人)豪情万丈,我人在邵阳,张团长就预订了两晚浏阳银花大酒店的上乘客房。下榻于此,唐才常广场近在咫尺,步行不远就是谭嗣同故居。
谭嗣同故居位于浏阳市北正街南路,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收门票,来客登记即可入内参观。
春寒料峭,天空飘着零星细雨。一大早,我从银花大酒店下楼,执伞步行至谭嗣同故居。稍等片刻,故居管理人员来了,打开大门,我赶紧将伞存放在管理处指定的位置。站在谭嗣同塑像一侧,我凝望谭公,谭公目光如炬,照亮古今。
谭嗣同故居大门口街道两侧的香樟走过历史的寒冬,枝叶更加苍翠。一环卫女工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班的市民走向热气腾腾的小吃店。北正街车水马龙,市井繁华。这里,早已是谭公如炬目光中的人间烟火,幸福浏阳。
迈步入内,是天井走廊。抬头看见“大夫第”的一副楹联:
情系浏阳,胸怀华夏,耿耿忠心昭日月;
气吞衡岳,义薄云天,铮铮铁骨壮山河。
轻步至里。轻步至谭嗣同书房,这里陈列着复制的他用雷击梧桐木制成的两张古琴:一名“崩霆”,一名“残雷”。习文之余,击剑弹琴,是谭嗣同的喜好。据说,谭嗣同走南闯北,曾经购得南宋名相文天祥的宝剑(凤矩剑)和古琴(蕉雨琴),爱不释手,常伴己身。万里征途中,孤单寂寞之时,他便舞剑抚琴。
文天祥生于“国破山河在”的战乱年代,元军铁骑南下,生灵涂炭!他宁死不降,满腔热血化为琴铭:
海沉沉,天寂寂。
芭蕉雨,声何急。
孤臣泪,不敢泣。
英雄所见略同。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贞节坚定了谭嗣同立志报国的信念。只可惜戊戌变法受挫!百日维新,昙花一现。生命的紧要关头,谭嗣同把珍爱的凤矩剑托付给侠士大刀王五,后来却下落不明,成为江湖传奇。
伫立谭公书房,我仿佛看到青史潸然泪下:王五技艺超群,本想联合江湖同道劫法场力救谭嗣同,无奈法场戒备森严,无奈谭嗣同去意已决,以死明志!英雄相望,山河失色。
少年壮志凌云,中年遗恨京都!
谭公的一生如流星划过昏暗的清廷,绽放的惊世才华不为时用,让多少中华儿女读史洒泪,扼腕叹息……
嗣同年少时,有一年除夕夜,谭父测试儿子才智,出一道上联:
除夕暗无光,点一盏灯,为乾坤增色。
一觉醒来,大年初一一大早,谭嗣同在院外敲三下鼓,蹦蹦跳跳走到父亲膝前说:
初春雷未动,击三通鼓,助天地扬威。
14岁那年,经过潼关,出口成章: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15岁那年, 浏阳城南青枫浦口,仲兄远行,他恋恋不舍,回到家中,情不自禁,接连作诗五首,首首感人至深:
一曲阳关意外声,青枫浦口送兄行。频将双泪溪边洒,流到长江载远征。
潇潇连夜雨声多,一曲骊驹唤奈何。我愿将身化明月,照君车马渡关河。
……
家乡道吾山,更留下谭公探寻佛教道场的足迹:
夕阳恋高树,薄暮入青峰。古寺云依鹤,空潭月照龙。尘消百尺瀑,心断一声钟。禅意渺何著,啾啾阶下蛩。
后来,18岁(虚岁)时,他随侍父亲之侧时(时在甘肃天水),这位浊世翩翩公子,挥毫泼墨,词出震凡俗: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
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
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
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
鉴不因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
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谭父望子成龙,嗣同厌学八股。他虽然满腹经纶,十年功名路上南北奔波,漫漫征途,却次次科考名落孙山。不是七公子腹内无才,而是腐朽的八股文无用。最后一次本已考中,主副考官惊为天才之作,却意见不合。一说录第一,一说录第二,最终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不予录取,竟然让清廷痛失贤良。
谭嗣同的卧室简陋,只摆有一张木床,木床一侧挂有一幅谭嗣同英气逼人的画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穿越时空:看到挚友唐才常领导自立军反清起义,不计生死;看到孙中山先生街头演讲,募捐革命经费,激昂人心;看到战神黄兴跃马挥刀,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看到学生蔡锷绕道香港,回师云南,有勇有谋护国讨袁……封建帝制土崩瓦解,一个崭新的中国终于诞生了!
再一次踏足浏阳这块红色热土时,我在谭嗣同故居偶遇湖南科技大学的几名学生。他们跨过谭公书房的门槛,在谭嗣同卧室的画像下朗诵谭公戊戌变法的历史意义。我趁机录了一位戴眼镜的女大学生解说谭公的视频,她慷慨激昂的声音响彻了大夫第。谭公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后人从来没有忘记他这位浏阳英烈!谭公虽死犹生,这繁华盛世如您所愿。
没来浏阳之前,我总是觉得这座城市除了烟花之外,就没有什么好看的。
来了浏阳之后,我感觉这座城市有了烟花美,也有了许许多多的英雄志士美……
大夫第响起悠扬动听的琴声,那琴音激越,是谭嗣同用三十三载生命拨动的变法音符,一次又一次,弹给后来人听。
虚拟和现实,在我的眼前交织。
谭嗣同书房斜对面,是谭夫人李闰的卧室,人已去,楼未空。
1883年春夏之交,谭嗣同和李闰结为夫妻。李闰父亲李寿蓉看着才貌双全的女婿,喜赠新人联语:
两卷道书三尺剑,半潭秋水一房山。
婚后,夫妻聚少离多,感情忠贞不渝。
1898年,夫君殉国,李闰默默垂泪,长住浏阳大夫第,以柔弱之肩,坚韧不拔地扛起谭家重任。为继承谭嗣同维新变法的遗志,李闰创办浏阳第一所女子学校。浏阳的育婴局,出自这双柔中带刚的女子之手,无数被抛弃的女婴,她视如己出,悉心照顾。一方佳话,在浏阳城乡广为传颂。
谭夫人六十寿诞,康有为、梁启超感念谭嗣同爱妻对维新事业的坚守,联袂合赠的一块横匾如今悬挂在大夫第正厅中央,四个斗大的行书字体熠熠生辉:巾帼完人。
我来到谭嗣同父亲谭继洵的会客室。室内有“浏阳三先生”欧阳中鹄、涂启先、刘人熙的画像。他们是谭嗣同的老师,正因有浏阳名师的谆谆教诲,才出了谭嗣同这样名动天下的弟子。谭父虽为进士出身,却因循守旧,常训导儿子苦读诗书应对科考,对谭嗣同上京变法是忧虑有加。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光绪帝被困,维新变法化为泡影。免去官职的谭父带领全家老小回到浏阳,住在大夫弟。谭嗣同就义的消息传到浏阳,谭父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
步出大夫第,淅淅沥沥的春雨贵如油,似乎催开了浏阳大围山朵朵绚丽的映山红。浏阳河水静静流淌,英雄故事代代传唱。时间能洗去历史积淀的疼痛,却无法洗去人们对谭公的深切缅怀。天南地北的游客坐飞机,乘高铁,自驾游来到星城长沙,来到浏阳河畔,来到谭公故居,只为瞻仰一位青史留名的谭家七公子。
正如谭父悲痛欲绝为儿写下的挽联:
谣风遍万国九州,无非是骂;
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