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桂月之交，余抵南国恰盈七日。济宁故园正值连雨，湖畔凉意已似深秋；而鹏城日头犹烈，暑气盘桓不去。今晨趁晓风微凉，于自家百米楼台，独享片时清静。

启扉，海风骤入，爽气扑襟，恍若故乡初秋光景。余素嗜茶，遂就阳台一角布席。案非购得，乃取旧储带轮方铁筐一具，本为贮杂之用；复取带星孔钢板一片，大小适与筐口相合。以钢板为面，铁筐为足，稍加拭拂，便成茶台。高下恰宜踞坐，下有四轮，可推可驻，随兴移置。台面星孔疏朗，光透影摇，斑驳如缀碎琼；且不滞水、不滑器，甚称手。虽因陋就简，不费一钱购木石，然紫砂壶、玻璃盏、果碟安设其上，居然稳当可观。瓯中茶烟袅袅，旁佐新剥龙眼、蜜橘数枚；老花镜闲搁一隅，倦时阅报，兴至看云，随遇自适，何陋之有？

凭栏而望，栏左盆草萧疏有致，文竹瘦劲，橡皮树浓叶如盖，与远天流云共作婆娑之态；足下花砖斑斓，与星孔台面辉映成趣。俯视楼下，车衢交错，川流不息；隔路校园中，运动场红绿相映，乔木蓊翳，风过处枝叶翻涌如浪。极目南天，前海湾水光接天，青山隐隐如眉；周遭摩天楼群拔地竞起，形态奇崛，若巨舰列阵，蓄势待发。防护栏外竖线如弦，框定满城光景；云絮舒卷，或洁白如棉，或层叠如鳞，瞬息百变，尽纳眼底。

余忽念，孔孟故里，运河之畔，荷香犹在襟袖之间；忆昔太白湖初见并蒂莲，曾祈双姝如荷清正。今为儿孙计，辞北南来，寄身岭海。然有此阳台方寸地，茶烟缓缓，果香淡淡，草木含情，闹处得静。始信乐不在远，心安即是归处。千里南国，大哉深圳；悠哉此日，夫复何求！

更愿双胞亦舒亦苒，如鹏翼高举，似广厦安固。舒卷从心，苒苒生华。祖父虽客天涯，心随云去，朝暮萦于稚子眉睫之间。

聊记半日清兴，付与家人。他日双姝问及旧事，令知祖父当日于星孔轮座之上，啜茶品橘、看云听风之趣；亦知家门所向，既有山海之胜，亦含昂藏进取之气。

莲年未央，鹏趣方长。

                         丙午年桂月廿八记于深圳宝安家中楼台

两生花

今早骑行深入太白湖偏幽之处，见并排两朵荷花，色态迥异，各有风姿。

一朵粉白温润，花瓣由内而外渐渐染上胭脂，瓣上凝着夜雨积沉的水珠，微微低垂，姿态含蓄，仿佛羞于见人。花心里明黄的细丝尖上沾着粒粒白粉，围着一枚青绿色的稚嫩莲蓬，平顶上星星闪闪。它背后是模糊的深绿树影，影影绰绰，更显孤清。像一位刚从旧梦中醒来的女子，眼含微湿，眉带轻愁，不争艳，不喧哗，柔情凄美，让人忍不住想俯身轻问："是否愿意与我同游？"

另一朵浓烈近玫红，层层舒展毫无保留，每一片花瓣都像在呐喊。花心是爆炸般的金黄，蕊丝蓬松如焰，顶端沾着细碎的花粉。一只小虫正停在蕊上，翅膀微振，为这花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阳光从树隙洒落，它昂首挺立，被宽大的碧叶护着，红艳成一团，几乎要溢出画面。像一位晨阳下的舞者，不问观众不计得失，连风都为它让路，仿佛能听见它无声的宣言："我在此处！"

两朵花，一静一动，一柔一刚，一敛一放。同是一池碧水滋养，却一个如诗，一个如歌；一个似水墨淡彩，一个似油画重笔。

可静下再看——那朵柔弱的，又何尝没有力量？它把根扎进淤泥，在夜雨里承住每一滴坠落，莲子正在深处慢慢饱满。那朵热烈的，又何尝没有节制？它把生命的焰火收束在花瓣之内，在最盛的时辰，仍记得护着蕊心的那一点嫩黄。柔与刚，原来从来不是对立，只是一朵花选择了清晨，另一朵选择了正午；一朵把心事说给露珠听，另一朵把灵魂写给阳光看。

花无高下，人也一样。有人天生温婉，有人注定炽热，有人像低垂的含羞，有人像昂首的怒放。只要根在泥土里扎得够深，每一种盛放，都是对夏天最诚实的回答。两朵花在池塘里各自安静地活成了自己的样子，而池水记得它们共同摇曳过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