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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俊标:石墙无声,父爱有痕
    • 作者:蒙俊标 更新时间:2026-08-11 07:09:16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378


    父亲走的那天,是2016年盛夏。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如同滚烫的铁丝,一圈圈缠紧燥热的午后,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等我匆匆赶到家时,父亲已然离去许久。我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早已消散,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一片冰凉,再也等不到归期。

    父亲骤然离去的那段日子,我几乎夜夜辗转难眠。每当夜深人静,眼前总会浮现起他的身影——那个沉默寡言、终日劳碌的身影。那时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为父亲写下几行文字,将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感恩,好好记录下来,算是迟来的慰藉,也是一份迟到的报答。可每当坐在书桌前,点开文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我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困住,半个字也敲不出来。我一遍遍回想着父亲的一生,想要找出几件格外耀眼的事迹,最后总是一无所获。他实在太平凡了,平凡得如同田间随处可见的泥土,质朴厚重,不曾有耀眼的光华。日子就这样一再耽搁,文档建了又删,删了又建。我拖过了第一个清明,熬过了第一个忌日,一晃五年、八年。直至父亲离世整整十年后的今天,我才终于静下心来,点开这份搁置许久的空白文稿,决意了结这桩夙愿。十年岁月匆匆,有关父亲的点滴记忆,并未随风淡去,反而愈发清晰鲜活。我心里十分清楚,倘若此刻我还迟迟不肯落笔,往后漫长岁月,恐怕再也没有勇气,细细诉说心底里封存十年的思念。

    父亲生于1940年,正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头一年。父亲刚满六岁,祖母便撒手离世;八岁多时,祖父也接踵而去。只留下父亲和大他四岁的伯父,两个年幼的孩子,如同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嫩苗,彼此依靠,相偎长大。彼时祖父家中本就贫寒,加上时局动荡,兄弟二人的生计更是雪上加霜。其间万般艰辛不必细说,单单两个半大的孩子独自砍柴生火、缝补衣裳的光景,想来便足以令人心生酸楚。

    或许正是早年接连不断的苦难,铸就了父亲那副坚韧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年轻时的父亲个头不高,只有一米六上下,身板敦实匀称,常年风吹日晒,淬炼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肤。父亲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腰杆永远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坚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眉眼和须发:两道眉毛浓黑挺直,微微下弯的一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头发倔强地向上竖着。每当他静坐抽烟、凝神沉思之时,那副神态总让我想起课本上鲁迅先生的画像。

    父亲是个极爱出汗的人。只要稍干点力气活,大颗大颗的汗珠就从额头和脸上渗出来、往下淌。没过多久,身上的衣裳便被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因此,父亲脖子上常年搭着一条灰白的毛巾,以便劳作之时随时扯来擦汗。这毛巾如同朝夕相伴的老伙伴,随时为他擦去辛劳的痕迹。

    父亲天生性子较慢。无论手头事务多么紧迫,他的动作永远那样不疾不徐,仿佛心中自有一座时钟,只按自己的节拍稳步前行。我家的各种农活,即便和其他农户家一样同时动工,完工也往往要晚半拍:田地是最后翻完的,秧苗是最迟插好的,庄稼是最后收割的,每天收工也总是最晚回家的。这一半是因为我家的田地太多、农活繁重,每天总有忙不完的活儿;另一半,也是父亲手脚不够利落,不像村里那些身手敏捷的农户,片刻就能干完一件农活。可父亲虽说动作迟缓,却最肯踏实深耕、舍得下苦功。别人歇息时,他依旧躬身在田地间;人家早早收工归家,他和母亲仍在沉沉暮色里默默劳作。经父亲之手打造的农具、打理的农活,虽进度偏慢,成色与品质却常常比别人家的要好几分。后来我才渐渐懂得,父亲那份慢悠悠的性子,原来藏着对生活、对土地最赤诚的敬重。他从不愿敷衍应付任何一件小事,哪怕只是翻一寸泥土、砌一块砖石,他都要尽心做到极致,令自己满意为止。这份不慌不忙的从容,是他待人处事的方式,也是他赠予我们最珍贵、最深刻的人生教养。

    父亲是个多面手。说起他的本事,我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只读过一年半初中的农民,竟会那么多手艺。种田种地是农人的本分,自不必说;父亲还精通木工、石工。我家的老屋是石木结构的瓦房,房屋下半截的石墙,石料都是父亲从山中开采,经一锤一凿修整后垒砌而成,那一人多高的石墙,历经长年风雨,依旧稳如磐石;上半截的楼板、墙板,木料全是父亲亲自进山挑选,用大锯破开原木,用刨子反复推削平整,经榫卯咬合,被做成门窗、桌椅、碗柜、衣柜等,件件结实耐用。父亲还会打铁——铁匠炉是借用族叔家的,炉火映红他的面庞,烧透的铁块在铁锤敲打之下迸出星火,慢慢锻造成斧头、柴刀、菜刀、剪刀、犁头的模样;会编竹器——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插,像是有了灵性,不多时,箩筐、簸箕、菜篮以及猪笼、鸡笼、鸭笼等各种家什,便都有了骨架与肌肤;会理发——每到月底傍晚,他就让我们兄弟几人依次坐在家门前的石凳上,铺开围布,推子贴着后脑勺缓缓推剪,碎发散落一地。邻居家的孩子也常排队等候,父亲从不会嫌麻烦。他一边理发一边仔细打量,如同修整砌好的石墙,务求边线整齐,才肯放下推子;他甚至还会孵鸡孵鸭、阉鸡割卵,会采草药为人调理病痛,会看风水、算八字,会吟诗作对,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亲友乡邻常常来找父亲写门联、春联。我曾私下数过,父亲会的手艺,少说也有二十来样。儿时的我总觉得,天底下几乎没有父亲不会做的事。

    但父亲从不以此自夸。他永远默默地忙碌着,像一头不知停歇的老牛。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生几乎不曾给自己安排过一天的休息。春日里,他忙着翻土积肥、修渠整地,为春耕悉心筹备;夏日里,他忙着除草防虫、引水灌田,精心照料禾苗;秋日里,他忙着收割庄稼,刨挖红薯,喂养猪牛鸡鸭;冬日里,他不是忙着开垦荒地,就是忙着去本村和邻村正在修建新房的人家做木工、石工,挣些工钱贴补家用。我家原本有十二三亩责任田,还有十多亩祖辈留下的自留地,单单种好这些田地,便已十分辛苦。但为凑齐我们姐弟几人的学费,父母每年开春,都要抢种烤烟,建造烤房烘烤烟叶,然后把烘干的烟叶挑送到离家有近十里路远的收购站换钱;他们还常常远赴十多里外的深山,砍柴烧炭,再把烧好的木炭,装担挑运到二三十里外的集市售卖。为给我们这些子女,尽可能多积攒些家业,父母亲见缝插针、不辞辛劳,在村子周边的荒坡野岭开荒拓土,硬生生开垦出五六亩荒地,栽种下五六百株杉树、柏树等林木。那些年,父母肩头扛起的,何止是沉甸甸的柴炭杂物,更是我们姐弟几人挣脱山野、谋求前路的全部希望与底气。

    烧炭的艰辛,是刻进筋骨的灼热与沉重。每逢寒暑假,我们姐弟几人总会跟着父母亲进到山里搭把手。天色未明,草尖还凝着沉沉的露水,我们便早早动身,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走上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那片杂木丛生的山岭。炭窑依山而建,位于陡峭的山坡下。烧炭所需的林木,长在五六十米高的岭脊上面。我们抓着藤蔓、踩着树根、攀上岭脊,将一棵棵大腿般粗细的树木逐一砍倒,裁成一米二三长的木料,再顺着陡坡一根根推落至坡脚。木料滚落的沉闷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间悠悠回荡,宛若山野低沉的叹息。

    接下来便是最费力的工序,我们肩扛手抱,把沉重的木料一趟趟运到窑边,再一根根递进窑口,由窑内的父亲接过木料,竖直堆码,一根紧挨一根,整整齐齐地堆成一垛。窑内窄小逼仄,父亲不得不始终弯腰干活,汗水裹着炭灰,湿透了他的脊背。在昏暗的光线里,那脊背泛着细碎暗红的光泽。木料堆满后,我们便用石块混合黄泥,将窑口封堵严实,只在窑顶留出一处点火口。为随时把控火候,生火后的两三天里,父亲常常在窑边专门搭建的茅草棚里夜宿。那棚子平时是我家储存木炭的地方,也是我们伐薪烧炭时歇脚休息、躲雨避风的去处。火过旺,木料会烧成灰烬;火过弱,木料又无法烧透,每一处分寸都需悉心把控。待木料充分烧透,我们便彻底封死所有的通气口,让窑内的木炭在缺氧状态下慢慢冷却。静置大约一周之后,窑体完全降温,我们方能开窑取炭。

    开窑,是整场劳作最煎熬的环节。窑门破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高温炙烤得肌肤发烫,稍不留神,就会被滚烫的炭块灼伤起泡。我们打湿毛巾捂住口鼻,依次弓腰钻进窑内,将余温未散的木炭一根根、一块块搬运到茅棚里。经过数小时奋战,窑里的木炭终于全部取出来,而我们每个人也浑身沾满炭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整个人仿佛都被烟火与炭尘浸透了。可父亲未曾喊过一声苦、道过一句累,只是扯下肩头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把脸,被炭灰染黑的脸上,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随后,他浑身酸软地坐在窑边的泥地上,慢慢从裤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烟袋,捏出一小撮旱烟,铺在比火柴盒稍大的旧作业纸上,熟练地卷出一支粗实的 “喇叭筒”,点上火,重重地连续吸了三四口,吐出一团团浓白的烟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憨厚地笑着宽慰我们:“这批炭烧得通透,能卖个好价钱”。

    刚出窑的木炭余热很高,极易藏着零星火星,随时可能复燃起火。我们又在炭棚旁一边搬运、整理烧窑用的木料,一边时不时蹲下身拨开炭堆仔细查看,检查是否还有残留的火星。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木炭彻底冷却,确认没有起火隐患,一家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起摸黑往家里赶。

    可世事难料,辛劳未必都能换来回报。记得有一年冬天,学校刚放寒假,我回家的第二天清早,便和姐姐跟着父母一同进山,打算把积攒好的木炭挑到街圩上去卖。可等我们赶到炭窑边时,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存放木炭的茅草棚早已烧成一片废墟,棚里一千多斤上好的木炭都化为白灰,地上还残留着尚未熄灭的炭火,搭棚的几根木桩仍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看得出这场火已经烧了一整夜。

    父亲望着一片狼藉的炭棚,缓缓蹲下身子,随手捡起一根木棒,在灰烬里来回拨弄,低声喃喃叹息:“应该是那根内心腐朽的枫木桩,里面还藏着火星。当初要是把它单独挪到别处,或是装窑时干脆不用它就好了……”母亲站在一旁,眼眶瞬间泛红,低声哽咽道:“一千多斤上好的木炭,值一百多块钱呢,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我和姐姐楞在原地,心里满是酸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年,我常常暗自感念,那一窑窑灼灼燃烧的炭火,燃尽的何止是山间的林木,更像是父亲一点点耗损、默默奉献的年华。他耗尽自身的温热与气力,为我们姐弟几人,铺就了一条走出大山、奔赴远方的人生道路。

    父亲思想淳朴,为人憨厚。有两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夏日,田里的庄稼正值追肥关键期,可我家却拮据得拿不出钱来买肥料。母亲无奈,只得让父亲把家里仅有的两只小香猪,挑到邻近的东兴街去叫卖。傍晚回到家,父亲满脸喜色,兴冲冲地告诉母亲,猪儿卖了个好价钱。可当他伸手去掏随身挎着的绿色军用挂包时,脸色却突然凝滞,整个人僵住了。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挂包侧袋底部,被人用刀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分明是小偷所为,辛苦卖猪挣下的钱,早已被洗劫一空了。母亲又气又急,连声埋怨,父亲也满心懊悔,连连跺脚,不住痛斥小偷的卑劣行径。又过了一两年,家里又养了四只小猪,长大待售。母亲身单力薄,无法一次担起四只小猪,只能依旧让父亲前去街上售卖。那天傍晚父亲回来,又一脸垂头丧气、愤愤不平的模样。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只卖掉三只小猪,还剩一只没有人要。卖猪后他觉得肚子饿得慌,便去路边粉摊吃碗米粉,顺手把猪笼挂在摊边长凳一端。谁知就一碗粉的工夫,那猪笼连同笼里的小猪,都已不见了踪影。母亲听罢,又是心痛却又无奈,不停地摇头叹气,半晌没有说话。打那以后,母亲再也不肯让父亲独自上街卖东西,像卖猪这类的大买卖,全由她一个人自己做主了。

    我常想,父亲当年在街上弄丢了钱、弄丢了猪的那些夜晚,独自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心中该是怎样的酸楚。他素来能隐忍,受了委屈从不对外人诉说,哪怕心里再苦,也只会自己憋着。回到家,面对母亲不停的数落和埋怨,他不愿也不能争辩,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指责。至今我还清晰记得那天傍晚的模样,当母亲数落完父亲转身出门后,父亲便自个儿坐在门槛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用手反复抚弄着那个被小偷划破的挂包裂口,久久没有起身……那模样,看着倒不像是在心疼弄丢的钱和小猪,而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作告别——或许,他是在和自己骨子里那份笨拙、学不会的精明告别。

    父亲这一生,总因忠厚老实屡屡吃亏,吃尽旁人难以体会的苦头,但他似乎永远学不会世俗的精明与世故,始终以一颗纯粹淳朴之心,去待人处事。这份不懂变通、执拗的善良,看似是他的软肋,却也是他身上最珍贵、最让人心疼的品性。

    打我记事开始,除非待客或是逢年过节,白天父亲是从来不敢也不愿喝酒的:一则怕耽误田里的农活,二则怕酒后头脑昏沉,没法好好干活。可每当日暮收工、忙完一天的农活之后,他总要喝上两三盅,好像整天的疲乏都要靠这杯中的液体来化解。虽然父亲酒量并不高,一斤二三两本地的“土大炮”便会让他醉倒,但他每晚总要喝个七八两,不多不少,正好微醺。每次喝酒,他都喝得极慢,别人几口就能下肚,他七八两酒往往要磨两三个钟头才能咽完。于他而言,酒早已不只是解乏的物件,更是安寝的前奏。若是哪天断了酒,他便心神不宁,夜不能寐。那个年代,农村集市买酒并不容易,为了不断酒兴,父母亲便常年自酿米酒。用的都是自家栽种的本地香糯,米粒饱满香醇,酿出的酒,清甜醇厚、香气绵长;姥姥更是村里酿酒的好手,同样的香糯,经她巧手酿制,酒味愈发绵柔浓郁,在我们村里小有名气。小时候,我上山砍柴,归来又渴又累,常常趁着家中无人,悄悄溜进姥姥屋里,掀开她床底的酒坛,舀出半碗浊酒解馋,那清甜微醺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仍满口生津。

    父亲喝酒向来简单,从不讲究什么下酒菜。当年家里食物紧缺、蔬菜有限。晚上一家人的饭菜煮罢,要是灶台还需用来烧水、煮猪食等,父亲想再寻点东西送酒,便只得另想法子:若家里有黄豆,他就将黄豆摊在饭盒盖上,借着灶边炭火烘烤;若有干玉米,便直接把玉米丢进火灰里煨熟;若当天从地里采回鱼腥草、香椿或马蹄香之类的东西,他便拿来简单凉拌,或在火上焖熟下酒;若实在没有其他配菜,他就剥两瓣蒜米、取一两颗辣椒,拌着粗盐捣成酱汁,用筷子蘸着送酒;再不然,从酸坛里舀来一勺酸水,拌点油盐,他也能喝得有滋有味。父亲还有一个习惯:喝酒从不先吃饭。他说,肚子填饱后,便品不出酒的滋味了。所以他总是先喝酒、再吃饭。有时酒喝得尽兴,便连饭都忘了吃。长此以往,脾胃渐损,身体终究落下了病根。

    可也是喝了酒之后的父亲,才是我最喜欢的模样。平日里沉默肃穆、寡言少语的父亲,喝了半斤浊酒之后,话语便渐渐多了起来,眉眼间的神色愈发柔和,整个人温润可亲,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冬日的夜晚,一家人饭后围坐在炉灶边取暖,父亲喝酒喝得较慢,照例独自留在灶边继续酌饮。或许是下酒菜过于单调,又或许是喜欢边喝酒边闲谈的氛围,父亲总爱借着几分酒意,没话找话地同我们拉家常:“姐姐从小就一直很听话,干活勤快,学习也很刻苦,你们几兄妹都应向她学习。”他望着正在做作业的姐姐说。姐姐知道他说的是“酒话”,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功课,不作答理。当时妹妹疯玩了一整天,吃完饭后早已疲惫不堪,斜靠在父亲腿上,睡眼惺忪,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晃动。父亲见状,便缓缓放下酒杯,柔声细语道:“妹妹想睡了,来,让爸爸抱着你睡吧。”说罢便伸手将妹妹轻轻拢到自己腿上,妥帖地抱在怀中。那时妹妹刚三岁多,小小的脑袋依偎在父亲温热的胸口,像一只极其慵懒倦怠的小猫,片刻便安然地熟睡了。父亲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女儿,满眼温存,而后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轻轻地又抿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地品着……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转头瞧向蹲在炉灶边、正拿着木棍漫不经心拨弄火星的我,脸上漾着赞许的笑意:“哥哥,你今天表现不错,拾了两箩筐牛粪,明天要继续好好干哦。”他一边说,一边从灶边的饭盒盖里抓了几粒黄豆,递给我道:“今晚这黄豆炒得好香的,赏给你两颗尝尝”。在我们老家,家中的长子长女,常被叫作“哥哥”“姐姐”,这并非普通的亲属称谓,而是长辈将子女视作掌上明珠,所赋予的一种饱含珍爱与敬重的尊称。那时姐姐刚上小学二年级,我也还不到六岁。

    父亲就这样,总爱在微醺之后絮絮叨叨,那些话里藏着的,是他对我们最朴素的爱。他爱喝酒,其实爱的未必是酒,而是喝酒时那份难得的松弛,是平日里藏在心底、不易说得出口的温情。

    父亲对我们几个子女管教得极严,尤其注重品行教养。他素来规矩分明,不许我们私自下河玩水,不许穿奇装异服,不许家中男孩留长发,更不许子女在外与人争执斗殴。他常告诫我们说:“我要是发现你们在外与人打架,回来必定免不了一顿严惩。因为人家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多半是你们哪方面做错了,你们必须好好反省。”正因父亲的谆谆教诲,我们自小便谨记修身守礼,待人宽厚、与人为善,懂得和身边人和睦相处、团结友爱。

    但父亲对我们最用心的教导,就是有关安全的叮嘱。“安全”二字,是他平日里挂在嘴边频次最高的话语。他常说,安全是万事万物的根本,没有平安健康,再多的收获与成就,都无从谈起、毫无意义。每次我们出门劳作,他总会反复叮嘱各类安全细节,不厌其烦。他嘱咐我们砍柴时,要注意刀具切勿磕碰石头藤蔓,时时留意刀柄是否松动;锄地时要站稳脚步,身体要远离锄口,谨防误伤;割草时要细心观察草丛,避开凸起硬物,避免磕碰划伤。遇上雷雨天气,要切记不可在大树下避雨,不要在空旷处逗留,更不能在雨中肆意奔跑。即便居家日常,他也处处细致提点:菜刀农具要摆放稳妥,刀口朝向墙内;睡前鞋子要整齐摆好、鞋跟朝内,方便突发状况时起身穿戴;锄头刃口务必朝下放置,防止意外伤人……这些琐碎的叮嘱,如同细密的针脚,密密地缝进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父亲不只是嘴上时常叮嘱安全,当真遇到事关众人安危的大事时,他更愿割舍心头所爱,用行动守住这份底线。我刚上初中那年,家里养了一头五六岁的公水牛,体格壮实,性情温顺又肯卖力,家里二十多亩田地全靠它耕作,是全家糊口离不开的好帮手。秋收过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尽,村里各家的耕牛都散放在田埂上、林地边自由觅食,无人专门看管。正值壮年的公牛最容易相互打斗,我家这头水牛力气大,每次遇到挑衅总能占打赢,还会追着对方跑,有时两头牛甚至冲进村内巷道。巷子里常有老人和小孩走动,狂奔的大水牛一旦撞上人,后果不堪设想。父亲天天为此忧心忡忡,即使心中万般不舍,还是把邻里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那年深冬,他忍痛叫人把这头水牛宰杀了,又摆了几桌酒席宴请族人与乡邻,剩下的牛肉全部挑到街圩上卖掉,只把牛皮晒干留存下来。宰杀水牛的那天,家里处处弥漫着压抑的悲伤,母亲守在灶台边偷偷抹眼泪,年纪尚小的弟妹们个个失声痛哭。父亲一言不发,将满心的疼惜与遗憾,全都默默埋在了心底。

    也正是经历过这件事,长大之后我才真正读懂父亲那些絮絮叨叨的嘱咐。如今回望,这些琐碎反复的叮嘱,字字句句都藏着父亲深沉的牵挂。他这一生饱经风雨、吃尽苦头,便格外舍不得我们再受半点伤痛。那些看似冗长的唠叨,从来不是多余的管束,而是一位父亲最细腻、最柔软的疼爱。

    对待族人亲戚和街坊乡邻,父亲向来重情重义,这份热心,是刻在骨子里的。邻里但凡遇上难处,父亲总是主动上前搭把手。有人身体不适,他便进山寻些草药帮忙调理;谁家建房造屋,需人帮做木工、石工之类的活计,他总是二话不说,拎起工具箱便出门;谁家有文书琐事,只要找到他,他都尽心尽力去帮忙。待人做事,他从不计较报酬,至多就是在主人家吃上一顿便饭。父亲常说:“乡里乡亲,谁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这本是分内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朴实平淡,可只要旁人遇到难处,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来不会往后缩。

    父亲做事一向踏实严谨、精益求精,他做的活计,质量向来过硬,常常赢得乡邻的赞许。垒砌石墙,他总能做到横平竖直、石缝密实、墙体稳固;修整田垄,他总能打理得平整光洁、齐整顺直。记得有一年秋天,为了烧草木灰肥田,我们一家人来到村头林边砍柴割草。到达目的地后,父亲照旧先叮嘱好安全事项,然后大家分头各自忙活。我们把一丛丛灌木杂草砍切成一尺左右的短枝,堆成堆焚烧,等火势熄灭,再把灰烬敲碎,装担收好。收工时,我惊讶地发现,父亲劳作过的地方与我们打理的区域截然不同:他切砍过的草木,切口平整光滑,且一律贴地斩伐,地面显得干净整洁;反观我们打理的区域,参差杂乱,不少草木都留着高桩,切口尖锐突兀,稍不留意就会划伤腿脚。看着父亲留下的这些利落整洁的劳作痕迹,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是把平凡的农活做到极致。他用无声的行动教会我们:一个人对待手头琐事的态度,便是其人格最真实的写照。

    在读书求学这件事上,父亲对我们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他常说,读书才能让人有文化、明事理、辨是非,心中有底气,遇事不慌乱,不会被人蒙骗,也不会被人瞧不起。在他心里,读书最实在的意义,便是努力考取中专、考上大学,跳出农门,转为非农业户口,获取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因此,无论家中日子多么拮据艰难,他始终咬牙供我们读书。只要我们捧着书本学习,他就绝不会安排任何农活。父亲也不允许我们整日跟其他小伙伴嬉闹玩耍,他时常告诫我们,不可沉迷玩乐、虚度光阴,否则会玩物丧志,荒废学业。

    有件往事,时隔多年我依旧历历在目。有一年临近端午,连日大雨过后,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跑到村前的小溪边玩耍,只见溪水浅滩处聚着成群的野生鲤鱼、鲶鱼,大家欣喜万分。于是合力搬来石块、泥土,堵住溪流两头,又纷纷跑回家中取来锅碗瓢盆,一点点将潭中的积水舀干。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大家每人分得一斤多的鲜鱼。我端着装鱼的旧脸盆兴冲冲地赶回家,满心期盼着晚上能吃一顿久违的荤腥。谁知我刚跨进家门,父亲便阴沉着脸快步迎上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鱼盆,连鱼带水全部甩进家门口的稻田里。他神色严厉,高声呵斥:“我才不稀罕这些东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去捉鱼!”我当场愣在原地,满心惶恐,只觉后背阵阵寒意,垂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胸前被打湿的衣角,从此再也不敢贪恋溪中鱼虾。彼时的我满心委屈,只觉得父亲太过不近人情。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懂得,父亲并非吝啬那几条鱼,而是怕我整日贪玩、误了学业,怕我被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分走了本该用在学习上的心思。

    只是我求学的路途,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第一次高考,我的成绩只勉强过线,最终遗憾落榜。父亲得知结果后,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语气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复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神里满是不容动摇的期许。然而第二年高考,我的成绩依旧没有多少起色,仅仅超过录取分数线寥寥数分,后又因志愿填报失误,再度折戟。接连两次的挫败,让我愈发心灰意冷,几乎想要彻底放弃学业。唯独父亲始终不肯松口,一再劝慰我切莫气馁,要求我继续补习、再战高考。当时我的弟妹们都已陆续入学,家里同时读书的孩子有四五人之多,姥姥也已离世,全家的学费、生活费,全都压在父母二人肩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举步维艰。纵使生活万般窘迫,但父母亲从未在我们面前流露半分苦楚、吐露半句抱怨,只是反复叮嘱:“生活上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管安心读书。就算砸锅卖铁、变卖家产,我们也要把你们供出来。”他们时常告诫我们:“家里本就清贫艰难,你们若是再不肯刻苦读书,往后这个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只会代代潦倒。”

    为凑齐我们的学费、撑起一家人的生计,父母极尽节俭,日子过得格外清苦。那些年,家里的餐桌总是十分寡淡清寒,一连数月都见不到半点荤腥。即便是春节、清明这样重要的节庆,家中也拿不出像样的菜肴,常常只煎上两三枚鸡蛋,或翻出那块挂了五六年的干牛皮,刮净霉斑,燎尽残毛,在火上炖煮大半天,等软烂后切成细条食用,便勉强算是桌上的荤菜。那些艰难的日子里,父亲从不愿把心底的煎熬展露在我们面前,他只是起得更早、归得更晚,身形日渐消瘦,话也越来越少,所有的压力、忧虑、重担,他统统将之压在心底,尽数化作经年累月的辛劳。如今想来,父亲是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为我们扛起了整个家庭的希望。

    父亲虽对我们管束严苛,看似不近人情,心底的疼爱却极其深沉厚重。每逢我们迎来升学大考,父亲总会在开考之前的晚上宰杀公鸡,或是割上一刀鲜肉,祭拜先祖、焚香祈福,盼我们考试顺遂。说来也怪,我们姐弟几人,几乎次次顺利升学,步步精进。1988年初秋,姐姐顺利收到河池卫校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上下一片欢喜,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欣慰。父亲更是格外激动,那晚他破例多饮了好几杯酒,眼底泛着难得的光亮。在他心里,再过三年,家里就能走出第一个公职人员,能按月领薪、安稳立足。他端着酒杯,一遍遍喃喃自语:“好了,好了,总算熬出头了。”一家人多年清贫苦熬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有了着落。

    可父亲的身上,也有着老一辈人固有的守旧与固执。我初中毕业时,原本想报读交通学校,可父亲总觉得这份职业终日与车马道路为伴,车流繁杂、风险太高,毅然否决了我的想法。后来我有意填报电力学校,他依旧坚决反对,固执地认为水电作业隐患颇多,极易发生意外、伤及自身。高中即将毕业,我报名参军,体检顺利过关,工作人员上门开展政审工作,父亲却以我“命中不宜带枪”为由执意阻拦,劝我放弃。及至高考结束,我报考警校,并顺利进入政审考察名单,工作人员再度登门核实情况,父亲依旧抱着固有执念,搬出同样的理由,断然拒绝了我的选择。

    父亲的固执,从来都不是无端的执拗与偏见。他亲身经历过解放前的阶级压迫,也熬过了建国初期的各类风波,半生起落沉浮、饱经世事沧桑,让他心底里早就沉淀下了一份根深蒂固的认知:体制内诸多岗位,极易随时代局势变动起伏,难以长久安稳。而当时的我,心性浮躁、行事冲动,在他看来,军人、警察这类纪律严明、风险较高的职业,全然与我的性格不相适宜。在他朴素的人生认知里,教师与医生,就是世间最稳妥的出路。这两份职业远离时局纷争,安稳踏实,体面恒久,既能安身立命,又能护佑全家安稳。正因这般执念,当我最终被河池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录取时,内心满是壮志难酬的失落与怅然,父亲却暗自窃喜、倍感宽慰。他逢人便笑着念叨,自己儿子以后要执鞭从教、为人师表了。在他心中,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便是最体面、最踏实、最长久的归宿。望着父亲眉眼舒展、满心欣慰的模样,我心底的不甘与遗憾也渐渐消融。或许,终日与笔墨书香为伴,岁岁年年安稳度日,便是父亲穷尽半生风雨,为我期许的最好人生归途。

    也正是在那段岁月里,我慢慢探知了父亲深藏心底、默默践行的心事,也读懂了他沉默外表下,那份厚重的初心。早在我还没上初中的时候,连续好几年,父亲总在农闲时节独自进山采石,无论烈日炙肤,还是霜风割面,他总早出晚归。母亲见他过于辛苦,多次劝他歇手,父亲就是不肯听。就这样前后历经数月辛劳,父亲硬是为我的姥爷、姥姥各修建了一座全石结构的坟墓,又另为三四座先祖旧坟修缮茔冢、重立新碑。碑文都是父亲亲手书写,一凿一划细细镌刻在青石之上,比写在纸上更显庄重肃穆。父亲大抵是想用这种古朴的方式,让逝去的先人重新“立”在故土之间。那一方石碑,不止是冰冷的石头,更是先辈们堂堂正正生活过、耕耘过、坚守过的见证。父亲大概想让我们后辈知晓,这些镌刻的名字,从来不是族谱上单薄的墨迹,而是曾在这片土地上烟火度日、负重前行的鲜活生命。他从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可每一次挥锤凿刻,每一道深浅纹路,都在践行一种最朴素的家风传承。心怀敬畏,是对先人的铭记;心怀慈爱,是对后辈的托举。他立于家族传承的纽带之中,上承先祖恩泽,下启后辈前路,他要以沉默坚韧的脊梁,串联起家族的过往与未来。这份赤诚的心意,比青石更为恒久。它如一盏明灯,照亮后辈们的来路;如一根长绳,系住家族根脉。父亲以其最粗糙的双手,镌刻出最温润的人生信条:人活一世,就应堂堂正正,立身立德,不负岁月,不负后人期许。这便是他一生坚守、恒久不变的信仰。

    父亲一生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倘若一定要说有,那便是对祖先的虔诚敬畏,对子孙的无私慈爱。他这一生,活成了一座静默的桥,一端连着逝去的先辈,一端牵着在世的后人。也正是这份纯粹的信仰,让他纵然饱经世间种种苦难,却始终立身端正、步履坚定。他清楚自己从何而来,心知自己赶往何处,更笃定要带着后辈稳步前行,奔赴更加美好的人生。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家乡附近的一所乡村中学任教,学校离村里常去赶集的圩场也不到一公里远。原以为生活安定下来,父母便能放下心头牵挂。可人生诸事,总有父母无力左右的一面。或许是平日教学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或许是缘分迟迟未至,遇不到心意相通之人;又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及其他原因。总之,我在那所学校工作了六七年,始终没能结婚成家。那段日子,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每逢圩日赶集,总会有意无意地绕道到学校里来看看我。到了之后也不多逗留,只是随意在我宿舍里转一两圈,四处打量一番,便准备动身返回。我问可有什么事,他们总摇头说没有,只是顺路过来望望。

    我何尝看不明白,二老其实是心里特焦急。村上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人,大多都当上爷爷奶奶,不少人的孙辈甚至都已上学读书了。他们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从不敢开口催促,怕给我增添压力,只默默用自己的行动来作委婉的暗示,希望我能读懂他们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们姐弟几人陆续就业、成家、养育儿女,父亲眉宇间的愁云渐渐散去,脸上的笑意也一天天多了起来。我将父母接到县城同住,请他们帮忙照看女儿,每日轮流接送女儿上学放学。那几年,可算是父亲一生中最清闲安逸的时光。可他终究闲不住,每天仍要和母亲在我家门前河堤边的空地上,轮换着播种各式时令蔬菜,还补上几行玉米;回到家又忙着帮我们洗衣、拖地、抹桌、洗碗,一天到晚手脚都不曾停歇——或许手里有活,他们心里才踏实。

    然而世事无常。2013年春节刚过,一个寻常的中午,父亲饭后闲来无事,便像平日一样到村里四下溜达。可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落座,便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溢血,必须马上手术。经过两三个月的治疗,父亲的命总算保住了,人却落下了半身瘫痪,彻底失去了自理能力,终日只能躺在床上,或是倚靠在轮椅里。曾经腰杆挺直、步履沉稳的父亲,从此连翻个身都做不到。他再也不能抽烟、饮酒,那双常年劳作、打造出各样器具的手,软软地垂着,再也握不住锤子、锄头,握不住任何东西了。我们姐弟几人轮流照料陪护,守着病床上的父亲,心中阵阵刺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卧床三年半,2016年夏天,父亲终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走得安然平静,一如他勤恳沉默的一生,温润本分,从不惊扰任何人。

    父亲这一生,辛苦劳碌,含辛茹苦把我们几个子女拉扯长大,又拼尽所能、想方设法托举我们成才。可偏偏在我们的日子稍有起色、生活渐渐安稳之时,他却匆匆地离去了。

    父亲一辈子困于家乡故土,从未出过远门,不曾去过繁华都市,没有坐过飞机,未曾见过浩瀚大海,更没有闲暇游山玩水、休憩享乐。他辛劳一生,终究没享过一天清闲福分。他就像默默坚守的摆渡人,拼尽全力将自己的子女们一个个渡往安稳顺遂的彼岸,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岁月的长河中央。我常常暗自设想,倘若父亲能多活十年,哪怕只有五年也好,我们定要找机会陪他四处走走看看——让他见识见识这片他从未踏足的广阔世界,体验体验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感受感受那些他平生不曾接触过的新鲜事物……可时光不可逆,往事不可追,所有遗憾,终究成了余生无法弥补的怅然。

    可当我静下心来细细回望,才发觉父亲早已留给我们世间最珍贵的馈赠。这份财富,不在存折的数字里,不在房契的凭据中,却远比金银财物更珍贵,更经得起岁月的冲洗,与时光的沉淀。

    父亲传授给我们的手艺,我们虽未全部继承到位,没能完整接过他的衣钵,但他做事一丝不苟、绝不敷衍的秉性,早已深深地融进我们的骨血,刻进我们的品性里。当年他执意督促我们读书求学,一步步送我们走出深山,让我们得以看见比他一生所见更为辽阔的天地、更为丰盈的人间。他做事沉稳从容、厚积薄发的韧劲,教会了我们凡事不必急于求成,唯有沉下心来慢慢打磨,才能站稳脚跟、有所作为。他待人热忱、体恤乡邻的仗义胸襟,让我们明白,人活一世,不能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更要心存善意,懂得体谅别人的不易。

    那些年他日复一日、细碎反复的安全叮嘱,如今早已变成我们叮嘱自己子女的家常话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就连他那份看似固执守旧的坚守,也让年少莽撞、肆意闯荡的我们,慢慢学会了心怀敬畏、知分寸、懂底线。

    父亲这一生,正像我家门前那座沉默厚重的山脊。年少时,我们只看见他外表的粗粝和沉默,待他远去之后,才渐渐读懂他那份沉默深处的担当,慢慢看清他一生隐忍背后藏着的深意——那是我们受用终身的精神财富。父亲留下的家风与品性,足以让我们安身立命、安稳度日,也足以让子孙后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只要我们始终铭记并传承下去,父亲的这份馈赠便永远不会褪色。

    父亲这一生,恰似他亲手砌起的那面石墙。每一块石料都平凡普通,每一处接缝都朴素平常。可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石头,层层叠加、紧紧相扣,便筑成了一堵无惧风雨、坚实厚重的墙,为我们儿女遮了一辈子风雨、护了一生安稳。而他自己,就是墙底最不起眼的那块基石,不声不响,不惹人眼,却默默扛起所有的重担,倾尽一生护我们周全。

    如今,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指尖在键盘上起起落落,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缓缓地铺展开来。十年前心中预想的那篇文字,迟迟未能落笔,而今,这些由方块字垒筑而成的追忆,也算给当年那个迟迟不敢动笔的自己,有了一番交代。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像极了父亲走的那天。十年了,我终于有勇气把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一字一句地敲出来。我知道,父亲或许并不需要这样的纪念,他那样沉默的人,一辈子做的远比说的多。可我需要——我需要这些文字,一寸一寸重走他走过的路,一点一点贴近他那颗沉默而滚烫的心。

    父亲,你走后的每个夏天,蝉都叫得特别响。以前你总说,蝉鸣越响,天就越热,干活越要赶早。如今没人再催我们赶早了,可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早早醒来,恍惚间能听见你在堂屋里霍霍打磨各类农用刀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匀匀的,稳稳的。

    愿你在那边安好。没有病痛,没有劳累,可以喝你最爱的米酒,抽你喜欢的土烟。我们在这里,都会好好的。

    只是父亲,若真能有来生,你还会在暮色里最后一个收工回家吗?还会在微醺的冬夜,把我揽到膝边,赏我两颗炒得喷香的黄豆吗?

    ——如果还有下一辈子,我们还做父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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