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朋友从老家苏中平原的一个小镇上带来一袋小米,还顺便捎来了一包新鲜的槐花,槐花嫩得滴水,白得耀眼,香得诱人。鲜少做饭的我,次日一早便起了床,洗净高压锅,舀了半碗小米,抓了一把槐花放进锅里。小米混着槐花,不久香气就飘了满屋。闻着这熟悉的味道,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的灶房和灶膛下为我生火做槐花粥的外婆。
外婆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村子不大,一眼望去,低矮的青瓦房,三三两两,屋顶上积累着厚厚的灰尘,瓦缝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一到春天便袅娜地开着。小河游蛇般穿村而过,岸边长满了错落的槐树。每到春天,一串串槐花便自个儿开了,挂满了枝头。风一来,香气就软软地、轻轻地散开,漫过河岸,飘进小巷,整个村子都浸润在这清甜的气息里。那时候,物资匮乏,没什么好吃的,槐花,就是春天最珍贵的礼物。外婆就去河边摘些槐花回来煮粥,槐花粥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味道。这种印象一直保留到现在。
我的人生记忆里,有一年槐花开得正盛时,大雨下了一整天,第二天突然放晴,村里的人成群接队、争先恐后地去摘槐花,枝头浅浅地方的槐花很快就被摘光了。外婆腰间系着布袋,膀弯里挎着竹篮,牵着我的小手往河岸深处走,河岸静静的,半天没有人经过,偶有水鸟的声音绵长而悠远。现在回忆起来,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只记得走了好远、好远,好不容易找到一棵花开得正密的槐树,高大的槐树和矮小的外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外婆仰着脸、踮着脚,就是够不着高大槐树上槐花,尝试几次后还是失败了。只记得那时外婆的表情极度沮丧。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东头的三头家借把木梯。”外婆用枯皱而温暧的手摸摸我的头,又折回了村庄。很快,外婆就失落地回来了:“梯子三头正在用呢,外婆是只鸟儿,能飞上树。”她说这话时张着木鱼似的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象我在河边见到过的秋天盛开的菊花。
外婆走到槐树下,手搭凉棚仰头看了看,天空有云彩飘过,极象槐树上一朵朵摇曳的槐花。她把竹篮递给我,双手抱住粗大的槐树,双腿盘着树干,一下一下往上爬,外婆满是皱纹的手和槐树皮浑然天成。那时,她的腰已经不好了,爬得很慢、很吃力。我站在树下,紧紧抱着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她。
终于够着高处的枝条了。外婆站在树杈间,身边有野蜂围着她上下飞舞。她一只手抓着枝干,另一只手轻轻地去捋槐花,一串一串,小心翼翼地放进系在腰间的布袋里。风吹动着她的灰布衫,明媚的阳光筛了一脸,她瘦瘦的身影在绿荫里晃着,那么单薄。
“接着——”她朝我喊,把装满槐花的布袋扔下来,可年少的我没有接住这沉沉的布袋,心里满是愧疚。这种愧疚一直贯穿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
外婆下树的时候,我看出她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双手抓着树枝,一只脚站在树杈上,另一只脚来回晃动着,寻找落脚的地方,试了好几次都没踩稳。快要靠近地面的时候,她实在支撑不住了,双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外婆!外婆……”我扔下篮子,眼里含着泪水冲到她面前,哭声混着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在河岸荡漾开来。
外婆瘫坐在地上,裤腿沾满了黄泥,擦破的手肘流着血,但一直手还紧紧护着怀里的一把槐花。“没事,没事。”她喘着气,眼神痛苦,却摆摆手朝我欣慰地笑了:“你闻闻,高处的花最香。”我记得,外婆说这话时,有种如释重负的精神解脱。
回到家,她顾不上去井台洗去手肘上的鲜血,就忙着洗槐花,一遍又一遍。忙好这一切,外婆抱着柴火去灶膛下拉风箱烧火,很快蜗牛的似的炊烟便沿烟窗旁的苦楝村升腾到半空中,在院子上空弥漫开来。灶膛里枫叶般的火苗把外婆的脸映得红红的、暖暖的。很快一碗清甜的槐花粥端就到我面前,白莹莹的槐花浮在粥上,清香扑鼻。我吃着槐花粥,眼泪直往碗里掉。外婆坐在旁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傻孩子,哭什么?明年槐花还开呢。”这场景,还有那碗香喷喷的槐花粥,曾反复岀现在我的梦里,让我泪流满面。
如今,那棵老槐树还在,槐花年年岁岁枯了又荣。可是那个为我爬上树梢,为我护住最后一把槐花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槐花,而是外婆,是她叮嘱我“高处的花最香”时的笑容,是她在清贫时光里拼尽全力为我攒下的温暧的回忆。
厨房里槐花粥正散发着浓浓的诱人香气。我闭上眼,世界瞬间便安静下来,依稀又回到了故乡春天的河岸——温柔的风吹拂着田野,吹过槐树的树梢,外婆从槐树的高处缓缓下来,像一片吸收了阳光的饱满槐花瓣,把一个个春天,甜甜地填满了我的童年。
曹杰庚,笔名石岩,一个爱好码字的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章散见于《读者》《散文选刊》《雨花》《新华日报》《海口日报》等报刊,曾获“第十届全国青年报刊作品奖”、“《东北文学》年度作品奖”等奖项,著有《石岩小说选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