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9日,济宁市档案馆。
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杨义堂抱着一摞书走进大厅,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捧着书的工作人员。那些书有新有旧,封面上的书名依次排开:《大孔府》《大运河》《抗战救护队》《昆张支队》《河道总督》《千古家训》……还有一本墨迹未干的《大湖西》。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接过书,脱口而出:“杨主任,您这是把半辈子的心血都搬来了。”
杨义堂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些东西放在家里是纸,放在档案馆才是历史。”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书被一本本登记、编号、上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跟那些书里的人轻声告别。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距离他写下第一行字,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
一 、为什么是他?
在济宁这座运河与孔孟交汇的城市,有一个人,白天在政协文史委的案头审阅文件,夜晚伏在自家书桌前与数百年前的古人对话。他就是杨义堂——济宁市政协常委、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一位在十七年间写下九部长篇历史文学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提起杨义堂,很多人会愣一下,然后恍然:“哦,就是那个写书的政协领导。”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特殊之处在于:行政生涯与文学创作从未分离,反而彼此滋养。从文物局副局长到文史委副主任,从曲阜师大兼职教授到中华家学创始人,他始终在做一件事——为济宁这片土地的三种底色立传:儒家的温厚、运河的奔腾、红色的热血。
十七年,九本书,三个“三部曲”。
有人问他:“你一个政协干部,怎么比专业作家还能写?”
他笑笑,眼睛里有运河的水光,也有梁山的土气:“我不是在写书,我是在给家乡写家书。”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上百场宣讲雷打不动的开场白。每次说完,台下总会静一静,然后响起一片掌声。那不是客气的鼓掌,是那种“你说到我心坎里了”的掌声。
他1967年出生在梁山脚下的一个普通村庄,1990年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他没有去报社,也没有去高校,一脚踏进了济宁的文化系统。从孔子文化节办公室到中华文化标志城办公室,从文物局副局长到政协文史委副主任,他的职业生涯几乎全部浸泡在济宁的文化土壤里。别人写历史靠查二手资料,他写历史靠的是当年在库房里翻过的原件、在遗址上走过的脚印、在档案室里熬过的夜。
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想了想,说:“不是我选择了历史,是历史选择了我。”
这句话没有半点煽情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人听出了分量。
二 、一堂没有PPT的“文史课”
时间倒回2026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济宁市政协“政协讲堂”座无虚席。
台下的面孔很杂:有戴眼镜的机关干部,有头发花白的文史爱好者,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大学生,还有几位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是湖西抗日根据地的后人,有的从外省专程赶来。
杨义堂走上台,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讲稿,没有水杯,没有遥控器。他往那儿一站,像一棵长在运河边的老柳树,稳稳当当。
“今天不讲大道理,”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会场都能听清,“咱们聊几个人。”
他从孔子开始。不是课本里那个被供起来的圣人,而是一个奔波劳碌、四处碰壁、饿过肚子、被人嘲笑过的老头儿。他说孔子在陈蔡之间断粮七日,学生们饿得站不起来,孔子还在那里弹琴唱歌。台下有人轻轻笑了,那是一种“原来圣人也是人”的笑。
然后他讲颜之推。南北朝乱世,一个读书人带着一家老小逃难,从南京跑到邺城,又从邺城跑到长安,一路上死了两个儿子,最后在隋朝的土地上写了一本《颜氏家训》。他说:“你们以为家训是富贵人家写的?错了。颜之推写这本书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他写的是——不管外面多乱,心里得有规矩。”
接着他讲宋礼和白英。明代那两个修运河的人,一个是工部尚书,一个是民间布衣。他们在南旺那个地方解决了中国水利史上最难的难题:让水往高处流。杨义堂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语气变得很慢:“你们想想,六百年前,没有计算机,没有GPS,一个尚书和一个农民,硬是把水从低处引到高处,让漕运畅通了五百年。”
最后他讲到了湖西。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嗓子眼上。
“湖西根据地,横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打了十五年仗。牺牲了多少人?没有精确的数字。很多战士连名字都没留下。他们的坟头,有的只是一捧黄土,连块碑都没有。”
台下安静极了。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包,没有人交头接耳。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
两个小时后,他讲完了。没有人起身。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散场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扶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杨主任,谢谢你。”
杨义堂握住老人的手,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感谢是不用说出口的。
三 、交锋:那些让人忘不掉的问答
宣讲的高潮,从来不在台上,而在互动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个年轻的机关干部,戴着黑框眼镜,语气有点冲:“杨主任,现在年轻人都不爱看历史了,短视频刷得飞起,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杨义堂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说:“问题不在年轻人,在我们讲故事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历史本身很精彩,是我们把它讲干了。你去看《史记》,那是司马迁用命写的,每一页都是血和泪。你去看《资治通鉴》,司马光写了十九年,头发全白了。可是到了我们这里,历史变成了考点、年代、人名。换你你也不爱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知道《昆张支队》讲的是什么吗?108个人,打进打出,比任何谍战剧都刺激。关键是——这是真事儿。那些年轻人不是不爱历史,是他们不知道历史这么好看。”
第二个提问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社区工作者:“杨主任,您那个‘中华家学’到底是什么?跟以前的家谱有啥区别?”
杨义堂笑了:“家谱是记名字的,你家祖上叫什么、娶了几个媳妇、生了几个娃,那是家谱。但家学不一样,家学是传精神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用马克思主义的眼光,把老祖宗留下的家风家训里那些还能用的东西挑出来,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接上。不是让你磕头烧香,不是让你搞封建迷信。是让你知道——一个家该怎么立,一个人该怎么活。”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颜之推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放到今天是什么意思?就是你别光想着攒钱,你得让孩子有一门真本事。这才是传家的东西。”
第三个提问的是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本《千古家训》:“杨老师,我家孩子才八岁,您推荐先读哪本?”
杨义堂想了想,说:“就你手上这本。《千古家训》是颜之推在乱世里写给子孙的信,没有大道理,全是过日子的话。让孩子知道,不管外面多乱,心里得有规矩。”
他又补了一句:“你先读,读完给孩子讲。你讲的时候,他听到的不是书,是你的声音。那比什么都管用。”
那位妈妈眼圈红了。
第四个提问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杨主任,我叫刘建国,我父亲就是湖西的老兵。他活着的时候常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记。谢谢您,替他们记住了。”
杨义堂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掌声响了很久。
四 、尾声:一个人,九本书,一座城
有人统计过,杨义堂的宣讲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场。从机关到学校,从社区到军营,从济宁到济南,从线下到线上。
他讲孔子,讲运河,讲湖西,讲家学。但归根到底,他只在讲一件事——如何让一座城市记得住自己从哪儿来,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的故事里没有英雄从天而降,只有普通人咬着牙撑过了最难的时刻。他写颜之推在逃亡路上教儿子识字,写宋礼和白英在工地上啃冷馒头,写昆张支队的战士们在雪地里赤脚行军,写红十字会的医生在炮火中做手术。这些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杨义堂也一样。
他不是在写书,他是在给家乡写家书。他不是在讲课,他是在替那些沉默的历史说话。他不是在宣传自己,他是在让更多的人记住——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死去的人曾经怎样活过。
有人说,一个人的格局,看他为谁立传就知道了。杨义堂为普通人立传,为无名者立传,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立传。他的笔下没有帝王将相的光环,只有普通人的体温。
散场后,夕阳把档案馆的影子拉得很长。杨义堂抱着剩下的书往外走,背影融进暮色里,像一个走在运河边上的古人。没有人认出他来,他也没想让谁认出来。
他写过一首诗,里面有这样几句:
余观斯人十七载,九卷文章一座城。
为谁立传非将相,尽是寻常百姓名。
这大概就是他讲了十七年、还要继续讲下去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逝去的生命就没有真正消失;只要还有人讲述,那些伟大的精神就会代代相传。
而他,甘愿做那个记得和讲述的人。
“我不是在写书,我是在给家乡写家书。”
“历史本身很精彩,是我们把它讲干了。”
“写历史的人,永远欠历史一笔账。”
“家谱是记名字,家学是传精神。”
“不管外面多乱,心里得有规矩。”
“这些东西放在家里是纸,放在档案馆才是历史。”
“一个人的格局,看他为谁立传就知道了。”
“不是我选择了历史,是历史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