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参加了曲阜读书会。会上，济宁市政协常委、市非遗协会副会长郝秋霞女士，以鲁锦非遗传承为线索，娓娓道出鲁锦工艺与儒家思想一脉相承的渊源。她讲得深入浅出，我听得入神，至今记忆犹新。

鲁锦，其实就是六十年代的老粗布。它不喧哗，不争宠，只是静静地，把流逝的岁月一丝一缕地收纳进经纬之间。那些棉线、那些粗布，根子上都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的，它养活过一代代人，承载着乡土文明，也留下了中国人最朴素的审美。这粗布里藏着中华女性的灵巧，也浸着无数母亲的体温，所以人们叫它“母锦”。二十二种色线，七十二道工序，织出来的是农耕文化的脉络，也是儒家文化的厚度。

郝女士在台上讲述着鲁锦，我眼前浮现出奶奶席地而坐、摇动纺车的场景。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让我心头发热，眼眶也跟着湿润。散会之后，我便驱车回了老家，想去老屋里，找一找童年的影子。

老屋的墙角，立着那架散了架的老纺车。我轻轻拂去积年的尘土，槐木的架子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上面浸着几十年烟火熏出的暗色。摇把还在，我试着把它装回主轴上去——那是父亲当年从枣树杈上反复挑选、又用细砂布细细打磨出来的，装上去，正好，拧起来依旧活络。我用湿毛巾把它擦了几遍，忽然觉得它很像爷爷用过的烟斗，被那双刻满风霜的手摩挲出了厚厚一层包浆。

记忆里的童年，总是伴着纺车悠悠的声响。夕阳透过木窗棂，把暖黄的光洒在老家西屋的地面上。奶奶坐在案板前，面前摆着一筐雪白的棉花。她枯瘦的手指抓一把蓬松的花絮，一片一片铺开，抚平，再取一根秫秸秆儿，借着它天然的光滑，搁在棉花的一端，慢慢朝另一头卷去。卷成棉棒后，来来回回地捻压几遍，再抽出秸秆，那棉棒便有了弹性和韧劲，一根根码进线筐里，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有棱有角的小雪堆，白得发亮，白得晃眼。

奶奶顾不上吃饭，先把纺车拾掇好，装上手把，试着转了几圈，又顺手拎出“撸子”来，套在纺车下端的铁柱上。然后拿起一根棉条，从顶端捻出细细的线头，为了增加黏度，她蘸一点清水抹上去，再把线头贴在“撸子”的凸起处，这才正式开纺。她软弱的手指灵活地捻着棉条，左手轻轻牵出棉絮，右手缓缓转动摇把，纺车便“吱呀——嗡——”地转起来，那声音单调，却又格外温暖。

等到昏黄的油灯亮起来时，纺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跟着轮子一摇一晃。奶奶的背微微佝偻着，白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浑浊的眼睛专注地盯住飞速旋转的锭子。棉絮在她指间舒展、捻合，变成纤细匀净的棉线，一圈一圈缠在“撸子”上，仿佛是细碎的时光，就这样被缠绕进岁月深处。

等奶奶纺出几斤棉线的线绽，父亲便拿到镇上的织布厂去，换回一些染了色的粗布——有蓝底小碎花的，有纯青色的，还有绿红相间、带条纹的，那是套被褥用的。奶奶把这些粗布裁剪成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在麦浆里粘一粘，糊成“确子”，留着做鞋帮子或鞋垫子，一点也舍不得浪费。

奶奶的纺车，摇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春寒料峭时，她纺线备单衣；夏日悠长时，她摇着纺车纳凉；秋凉叶落时，她忙着纺线缝冬衣；冬雪漫窗时，昏黄的灯下，纺车声伴着我入睡，常常一觉醒来，那“吱呀”声还在耳边悠悠地响着。那时家里清贫，一家人的穿戴铺盖，全都仰仗这架纺车。一缕缕棉线，一寸寸粗布，都是奶奶用辛劳和疼爱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后来我渐渐长大，的确良、青纶布等各种新式料子涌进家里，粗布便慢慢退出了日常生活，纺线织布也从村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化、智能化的流水线。

如今，奶奶已经走了几十年，可那架纺车还在。它立在老屋的墙角，像一枚沉沉的印记，刻着岁月，也刻着亲情。只要一闭上眼，耳边仍会响起那悠悠的纺车声，恍惚间，奶奶还在灯下坐着，背微微佝偻，手指轻轻捻动棉絮，把一生的光景，都纺进了那细细的棉线里。

作者简介：胡福强，曲阜市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当代文学家杂志社会员。[齐鲁文学社]签约作家，[书友文苑]文学指导。2025年度[银星文学]优秀创作员、作品征文大赛三等奖获得者，第六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征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当代文学家]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二等奖获得者，首届钱钟书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获得者。散文、诗歌作品常发表于省内外文学，公众号，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