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上了年纪的金川人,对于早先金昌市区东南边叫作“黑风口”的那块地方并不陌生。至今,不少金川人依然记得,黑风口就是市区金川东路南面的那一片。我刚到金川时,那里仍是一大片土木结构零乱不堪的平房。金川最早的创业者来到了龙首山下当时叫作永昌县白家嘴村的地方,先办起了企业,然后在企业附近的荒草石砾戈壁滩上,用土坯修起了简易低矮的干打垒小平房。没有人着意规划,各家因陋就简,量力而行垒了几间土坯房,能遮风挡雨就很满意了,一家紧靠一家,时间长了,二三十年间便连成一大片。中间的巷道完全是由于金川公司的几处门岗通道自然形成的土路。我初到市区,先在一家废旧回收公司下属的厂子做秘书,后又到市区外缘东北面的一家企业做文秘,并且住在那里。那家企业的北面有一座硕大的高出地面的人工池,是专用于金川公司冶炼厂的废水积蓄池。我上班的那家企业四面特别是北面,依然是荒滩,到处堆积着黑色的风刮来自然形成的大大小小的黑沙丘。每到冬春季节,西北风像常客一样,每当刮起,我所上班的那家企业的三层办公楼便淹没在黑风弥漫中,黑沙子借着风力在天地间狂舞,形成一片黑色的“风景”。路面上是簌簌流动的黑沙,天空中是借着风势扬扬洒洒的黑沙,风稍大一点能见度很低,行人不敢睁眼睛,穿过这一段河雅公路的车辆不得不放慢速度,像负重拉车的老牛,慢腾腾地行进。待穿过黑风口,天空放亮,风力骤然锐减,黑沙子一点也没有了。就这么怪,别处如果是四五级的风,到了黑风口就成了六七级。这里却是个风口,黑风口名副其实。在黑沙恣肆的时候,我们那孤零零的办公楼就湮灭在黑沙弥漫的笼罩中,窗外混杂着各种刺耳的难听的声响,聒噪得令人心绪烦躁,飞舞的黑雾翻卷在天地间,似乎要摧毁地面上的一切,包括生命。我们蜷缩在办公室,无奈地观望着肆无忌惮地飞舞着的黑色沙风。我们用胶带糊住了窗户上可能存在的所有缝隙,然而沙子依然像无孔不入的老鼠钻了进来,在空间里窜飞,落在屋子里所有的物体上覆了一层细面粉一样的黑灰。这个时候,在房间里做饭是很困难的,即使做熟的饭,吃完饭的碗底里指定有一层细细的黑沙。一场风过后,屋子里指定要彻底地清扫一遍,从屋子里走出的人也灰头黑脸的,总要洗刷一番。户外的地面上像雪后一样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沙,顺着风向在风的作用下形成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黑色小沙溜,脚落地面,软绵绵的,犹如走在沙地上。这种风在春夏之交光临得最为频繁,一场风过后,河雅路黑风口两旁的树上,刚刚冒出的稚嫩叶芽儿被撕扯得打上了黑色的卷儿,比霜打了还惨,令人不忍睹看。倘若地面上有已长出的绿色植物,那上面已经“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改变了本来的面貌。寥寥无几的工厂北面围墙在经年累月的黑风吹打下,黑沙堆积越来越多,几乎与围墙比肩。
俗话说:“风刮一绺,雨下一块”。据说,这黑风口早先就是一个风口,当西北风来临的时候,这里的风与别处相比自然是大一些。但绝没有裹夹着黑沙,只是后来金川公司在市区西北端圈了一处硕大的废水池后,黑色的废水源源不断流入池里,水蒸发后,池中干涸的地方便有了黑灰。这座池子又恰好修在风口,金川便有了这个唤作“黑风口”的地名,而且此名起得非常之恰当,当然这也是自然现象与人为的环境污染所造就的“杰作”,为这座工矿小城增添了一道独特而“靓丽”的风景,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致使当地人深受其害。我在黑风口的那家公司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地吃了二年多时间的苦,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三月五月、一年半载才发一次工资,到后来感到实在捱不下去了。企业的人文环境也差,全不是我期望的,便决计要逃走,却苦于没有住的地方。后来,在金川路所属黑风口的地方找了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坯平房,始从那家公司溜了出来,内心当然是如释重负而又满腹沧桑。
扔了工作,自然失业了,便掂量着自己想做点什么。我所居住的那里正是金川创业者最先居住的地方,无规则的平房连成偌大一片,土木结构的房子极其简陋和破败,低矮的土墙久经岁月风雨的剥蚀和冲刷已经老态龙钟。因陋就简搭建的房顶是用树枝和青草铺垫,梁不够梁、檩不算檩的构建胡乱率意地在房顶交错,房子的顶面坑坑洼洼。下雨的时候,上面积水,下面像酿醋一样嘀嘀嗒嗒漏个不停。没有下水管道,在自然形成弯弯曲曲的街道上多年形成一条水沟。下雨的时候满街泥泞,泥水横流,夏秋二季,便成了下水通道,家家户户的废水都倾倒在街沟里排放,大小便和废物随处堆积,臭气熏天,苍蝇像赶集一样汇聚在这里;冬天则变成整街的冰滩,坎坎坷坷的路面异常难走,徒步行走或骑自行车的人们须格外小心,否则,会毫不客气地让你摔上一跤,碰得你鼻青脸肿。
更为糟糕的是用电困难,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麻状胡乱地拉扯着,信马游疆,恣意地扯来扯去,一旦断了电,不请电工是很难理出个头绪。金川路东土建市场到汽车站,长达三公里的这般低低矮矮的平房连成长长的一绺,宛然一条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烂围巾,这一带依然属于被叫作“黑风口”的区域。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后,另寻了一处聊以凑合的住所,告别了那段极为艰难且印象深刻的日子。
20世纪末,我所生活的这座工矿城市,焕发了旺盛的经济活力。早些年我曾经居住的黑风口这一带成为城市的中心地段,那些棚户区一样的大片房子成为拆迁改造的对象。几年光景,那些房子已不复存,成为远去的记忆,而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恍惚几年工夫,这里已经成了市区漂亮的街道和整齐的住宅楼房。市上从那片房子紧临的工厂开辟修建了一条路,并且在路旁植了一道颇宽的绿化带,供人们休闲乘凉,如今这里的景色已相当怡人,与当年相比,全然是天壤之别。这一带早在10多年前社区建设的时候改名为金冶里社区,黑风口这个地名也渐渐被取代了。更为欣喜的是,我曾经上过班的那家公司周围,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张,经过10多年的发展,那里也已经成了工业园区,工厂鳞次栉比,面貌焕然一新,不再是黑沙遍地的戈壁荒滩。早先的那座废水池也已经废弃,经过治理,彻底掩埋封压了池面,据说要建设成一座公园,总而言之,黑沙早已经没有了,即便刮风的时候,那种骇人的黑沙再也不见了,变成一片朗亮晴明的天空。
时光如水,逝者如斯夫。随着时间的飞逝,“黑风口”已经不被新一代的金川人所记得,那片低矮破旧的平房是早期金川创业者艰苦创业的一个生活场景缩影,我们这一代人还略有所闻所知。我希望,我们的后来者不仅要了解金川创业的历史,更要继承那难能可贵的创业精神,以激励他们将镍都金昌建设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