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日子过得安稳平淡,三餐精致,食材丰富,可舌尖总隐隐缺着一缕念想。直到这天乡下的姐姐登门,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白菜炒豆腐摆在餐桌上,搭配着老伴刚买回来的杂粮煎饼,一卷入口,熟悉的鲜香漫过味蕾,漂泊大半辈子萦绕心头的家乡味,一下子就清清楚楚回来了。原来人到暮年,最牵肠挂肚的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亲人亲手烹制、带着烟火温度的家常小菜。
中午就着煎饼细细咀嚼这盘小白菜炒豆腐,我忽然愣住。离开故土已经半个多世纪,城市更迭,世事变迁,很多画面渐渐模糊,唯独老家餐桌上这朴素的滋味,牢牢刻在记忆深处。我们这些长久定居城里的游子,心底惦念的家味,从来不是酒楼里的饕餮大餐,往往就是一碗清炒时蔬、一碟家常咸菜。走得越远,年岁越长,这淡淡的烟火滋味,反倒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愈发醇厚绵长。
姐姐长我五岁,在整个原生家庭里,她是付出最多、撑起大半家务的人。儿时家里条件清贫,父母终日忙于农活,小小的姐姐早早便扛起了家里细碎的活计,洗衣、烧火、做饭,样样做得利落周全,成了母亲最得力的帮手。别的孩子还在田间地头嬉笑玩耍的时候,姐姐已经守在灶台前,盘算着一日三餐,精打细算打理一家人的温饱。
姐姐读书不多,没上过几天学,笔墨文字算不上精通,却生得一双巧手、一颗玲珑心。清贫年月,粗粮窝头、杂粮煎饼是家里的主食,日子寡淡,全靠她用心调剂。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自己腌制各式酱菜,亲手碾制鲜香的韭菜花酱,简简单单的粗茶淡饭,配上她调制的小菜酱料,粗糙的玉米面窝头也变得适口下饭,原本清苦的日子,被她打理得有滋有味。
虽说识字有限,但姐姐记性极好,聪慧通透,这点很像过世的母亲。旁人记一串电话号码都要反复翻看通讯录,姐姐却能牢牢记下亲戚邻里几十人的手机号,不用翻看本子,随口就能准确报出号码。家里人常常感慨,这超强的记忆力,是刻在骨子里的禀赋,和母亲如出一辙。平日里谁家有事需要联络,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姐姐,她就像一本活的通讯录,默默维系着整个大家族的往来。
后来我长期在城里定居生活,姐姐每年都会抽时间从乡下赶来看我。她从不空手而来,后备箱或是布包里,装的全是自家地里出产的好物:亲手研磨的韭菜花酱、晒干的咸菜、饱满的地瓜、刚收的花生,没有昂贵的礼品,件件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实在东西。每一份土特产,都带着乡下阳光和泥土的气息,是姐姐踏踏实实的心意。
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新鲜蔬菜、各类酱料,想要吃一盘小白菜炒豆腐轻而易举,可外面买来的味道,终究少了几分人情味。姐姐送来的家常菜和土特产,吃进嘴里,暖在心底,里面裹着姐弟相伴长大的旧时光,藏着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年少时,她护着小家,操劳度日;年老后,她记挂着身在城里的我,年年奔赴,送来家乡的烟火。
一盘小白菜炒豆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成了我晚年最珍贵的味道。半生漂泊,看过世间万千风景,才慢慢懂得:所谓乡愁,归根结底是亲人的牵挂;最好的山珍海味,抵不过姐姐亲手做的一餐家常饭。姐姐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一辈子扎根乡土,勤劳质朴,用最平凡的方式守护着亲情。这份朴素绵长的姐弟情,如同家常菜的鲜香,平淡,却长久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