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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科授:柴火熄了,暖意还在
    • 作者:郑科授 更新时间:2026-10-15 07:11:08 来源:原创 【字号: 大 中 小】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678次


    雷州的冬天,风从田野直直灌进村子。旧年月里,屋墙薄,棉被少,人便盼日头,也盼一蓬火。

    小时候,我常见父亲和几个伯伯围坐一处,点一棵干树头。火慢慢烧起来,话也慢慢说开,烟散进天色里。那是爷爷郑国典在世的四个儿子:大伯、三伯、四伯,还有我的父亲,老六。

    二伯自幼夭折,五伯因冤案吊脰身亡。到我记事时,火边常坐的是他们四兄弟——可他们心里,始终装着六兄弟。

    父亲排行最小,族中侄辈称他六叔,孙辈叫他六公。他话不多,劝起人来却有一句叫人忘不掉的话:

    "他不识做大,我要识做小,一家人还计较个啥。"

    我那时不懂,为什么明明有理,还要自己"做小"。后来才渐渐明白:有些退让不是认输,是舍不得让一句硬话,伤了几十年的手足情。退一步的宽厚里,藏着怕这家散了、怕这根断了的深心。

    一、一只碟子里的手足情

    那时候,大家都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是文章里的形容,是灶台上、饭碗里实实在在的难。猪肉难得,只有祭祀祖先时,才有机会分得一点。平日里,谁家劏了鸡,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兄弟间若有人劏了鸡,必端着一只碟子过来——不是一碗,是装碟,像把尊严也一并分了来。碟子往桌心一放,不寒暄,不表功,转身回灶前。我们家孩子多,日子紧,伯母却总记着。我至今记得,父亲接过碟子,并不急着动筷,先问伯伯吃了没有。伯母说吃了,他才让母亲把菜热上。

    那碟鸡肉,让我很早就懂得:有福同享,不是日子宽裕以后才说得出的漂亮话,是锅里只有一只鸡,也肯分你一碗汤。

    父亲兄弟们的团结,在村里被人称道。我幼时不懂什么叫名声,只知道寒冬里那棵干树头旁,总有人坐得拢,话也说得下去。他们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父亲却常劝母亲,不要为一点小事计较。"一家人还计较个啥。"许多年后,我遇到兄弟姐妹有难处,仍会想起这句话,也仍会尽力伸手。血浓于水,不是因为彼此没有误解,而是因为有些情分,值得越过误解去珍惜。

    二、借钱时,他没有二话

    堂姐得到一个去海康县卫生学校读书的指标,三伯便到我家,和父亲商量筹钱。对那时的农家来说,学费、路费,都不是小数目。父亲没有推辞,也没有让三伯再去别家碰运气,而是出门找外村的朋友借。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并不是他随手就拿得出的闲钱。

    堂姐毕业后,分配到卫生院当护士,有了稳定的工作,成了乡人眼中的"公家人"。父亲说起这件事,不夸自己,只说:能读就去读。侄女的前程,在他心里,也是自家孩子的前程。

    父亲不善讲大道理,却懂得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把难处往自己身上揽一点。他朋友多,人脉广,可我最记住的,不是谁都肯给他面子,而是他肯为兄弟、为侄辈去开口。"识做小"的人,未必把自己说成恩人。他只记得:那是哥哥的孩子,那是侄女的读书机会,那是这个家不能错过的一步。

    三、凌晨三点,他惦记着大哥

    父亲爱喝酒。有咸鱼,他喝酒;没有菜,也喝酒。一个人坐在桌前,也喝酒。我私藏的钱,也曾被他"借"去买酒。说是借,后来却没了下文。我那时难免心疼,如今想来,那些钱买来的,不过是他片刻的欢喜,哪里抵得上他为这个家操过的心。

    有一回,父亲住在我家。半夜三点多,他忽然烦躁不安,坐在大厅里,给乡下的母亲打电话。我被吵醒,只好陪他说话,一直聊到天亮。他究竟为什么睡不着,我当时说不清。也许只是上了年纪,心里装着事,夜里便格外难熬。

    天亮后,母亲打来电话:大伯病重,已被送到位于雷州市龙门镇的湛江第二农垦医院。我和大哥赶紧驱车赶去。到了病房,看见从甘肃赶回来陪伴大伯的强哥。大伯躺在床上,看见我们兄弟俩,便安下心来,虚弱而慈祥地看着我们。那一眼,我至今记得。平日里,长辈的关心常藏在责备里;到了病重时,他只想看看兄弟的孩子是不是平安到了跟前。父亲半夜的坐立不安,似乎是一种心灵感应——大哥病了,他远在儿子家中,帮不上忙,连觉也睡不踏实。兄弟之间,原来真有一种牵挂,不必说破,身体却先知道了。

    四、一张旧纸,让我重新懂得他们

    父亲六兄弟,我从小只熟大伯、三伯、四伯和他自己。二伯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他自幼夭折,没能和兄弟们一起长大。五伯的离去,则一直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我在抽屉里看见一张盖着"海康县文化革命委员会"红印的文件。纸上写着,因冤假错案受处分的郑家松吊脰身亡,现在予以平反。郑家松,是我的五伯。我拿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平日里,我只看见父亲和伯伯们围火闲坐,互相帮衬,把侄辈的前程放在心上,却没想过,他们也曾经历过那样的失去。五伯的死,不是一句"旧事"就能轻轻带过的。那张平反,是对一桩冤屈的纠正,却无法把失去的年月、兄弟离散的痛,一并还回来。

    父亲很少提起这些。我也没有拿那张文件去问他。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也经不起一次次揭开。他不说,我渐渐懂得,不是没有痛,而是那些痛,已经沉到了日子的底下。他们四兄弟后来彼此照应,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往事:人世间的风雨未必由自己选择,但兄弟之间,能护住一分,便护住一分。

    五、头发可以剪,路不能歪

    父亲几兄弟对子女和侄子管得严,要我们规规矩矩做人。那时,喇叭裤、长头发渐渐流行。我也留起了长发,正做着去少林寺习武的梦。刚好三伯来我家,找父亲说话,看见我的头发,便不高兴了。他伸手揪住我的长发,要我马上剪短,不许留他口中的"流氓头"。我不敢争辩。后来正赶上电影《少林寺》热映,我便索性剃了个光头。那个和尚头,一留就是好些年。

    如今想来,三伯的管教确实粗鲁。他不懂一个少年的武侠梦,我也不懂他眼里的世道人心。可他着急的,不是我头上多几寸头发,而是怕我学坏,怕我走歪了路。他们不会把"为你好"挂在嘴边,却会盯着你的头发、你的衣裳、你读书的功课。

    家庭联产承包以后,各家有各家的活,可谁家忙不过来,兄弟们仍会搭把手。日子就这样,从缺衣少食,慢慢走向脱贫。后来,我们家族接连出了几个大学生。村里人便说,祖坟风水好,所以出读书人。父亲听见,并不顺着话头夸什么祖上积德。他知道,孩子读书读得出色,靠的是自己肯下苦功,也靠一家人把读书这件事放在心上。

    至于我,书没有读成,倒迷上了习武,也因打架出了名,成了村里人口中的"武夫"。如今回想,自己走了不少弯路,可父辈教我的那一点做人的规矩,到底没有全忘。他们未必能替我们选好每一条路,却总想让我们记住:人可以过得平凡,不能活得没有分寸。

    六、柴火灭了,暖意没有灭

    如今,郑家的后辈陆续在珠三角、湛江安家立业,也有人小有成就。聚在一起时,我们仍会说起几位伯伯,说起父亲:谁小时候被揪过头发,谁曾分到一碟鸡肉,谁靠着借来的钱读完书,谁半夜三点还惦记着病床上的大哥。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鼻酸。

    父亲兄弟团结的故事,在村里闻名至今。可我记住的,不是一句"兄弟和睦"的称赞,而是寒冬里那棵干树头,是父亲劝母亲时压低的声音,是伯母端来的那只碟子,是五伯那张终于等来平反的文件。

    他们也有各自的脾气,也有不能说尽的委屈。可他们愿意在兄弟面前退一步,愿意把侄辈的难处揽过来,愿意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比一个人好一点。

    "他不识做大,我要识做小。"父亲这句话,我年轻时只当是忍让。年岁渐长,才懂得其中还有担当:不是等别人先把路让出来,而是自己先留一点余地,给手足,给亲情。

    那堆柴火烧了多久,我已记不清。可只要想起父亲和他的兄弟们围坐谈天的样子,我心里便还有一点暖意。他们留给后辈的,不只是几个读书成才的故事,更是一个朴素的道理:一家人的好,不是谁都不吃亏,而是谁都舍不得让这个家受委屈。

    现在,父亲和大伯、三伯都已经离世,只有四伯还在。我回家时,常去探望他,带些礼物和红包给他。四伯总是推辞,说我在外面也不容易。他越是推,我越是放不下。因为我知道,这一辈的老人,是那堆柴火最后的守着者。他们走了,火就真的要灭了。可只要后辈还肯"识做小",郑家这门亲,就还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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