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焚香。
三炷清香,一缕青烟,袅袅而起,穿过客厅,穿过窗棂,穿过我看不见的某处边界,直抵那些早已不在人间的名字。我站在香案前,微微躬身,不念经文,不诵祷词,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小时候站在父亲身后看他上香时那样。
父亲走后,我才真正懂得,烧香这件事,从来不是给神看的。
一
我供奉的是家神,是牌位上那些用墨写就的名字。他们曾经也像我一样,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欢喜过,也艰难过。如今他们的肉身早已化入泥土,但名字还在,香火还在,就好像这个家族的血脉里,始终有一条暗河在流动,从祖先那里来,往子孙那里去,从未断过。
有人说这是迷信。我不争辩。因为我知道,当我点燃那炷香的时候,我点燃的其实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无根浮萍,确认我站的地方,有人曾经站过,确认我走的这条路,有人曾经走过。这种确认,让我在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里,有了一个不动的锚点。
香烧到一半,青烟散尽,我会觉得心里安静了一些。不是神回应了我什么,而是我自己,在那一躬身之间,完成了一次与自己的和解。
二
父亲是2016年底离开的。
那一年冬天格外冷。他走得很突然,快得让我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再见。后来很多个夜晚,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整个房子都轻了,轻得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我开始频繁地去附近那座小小的土地庙。庙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但每次我站在那里,把香插进香炉,看着烟慢慢升起来,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父亲会不会也在这缕烟里?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像从前一样?
我不求神给我什么答案。我只是需要一种仪式,一种让我觉得"他还在"的仪式。香火是桥,烟雾是信,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生死,却隔着不灭的念想。
后来我慢慢明白,所谓与逝去的亲人"保持交流",其实不是真的在跟谁说话。而是每一次焚香、每一次鞠躬、每一次在心里默念"爸,我挺好的",都是我在提醒自己:你之所以是今天的你,是因为有人把你托举到了今天。 这份托举,不会因为那个人不在了就消失。它化作了你的骨血、你的性格、你面对困难时咬牙的那股劲。
父亲没有走远。他活在我每一次选择善良的时候,活在我每一次撑住不倒的时候,活在我看着自己的孩子时,眼角眉梢那似曾相识的弧度里。
三
年纪越大,越觉得人活着,是需要一点敬畏心的。
我偶尔去土地庙,庙里的土地公公泥塑斑驳,慈眉善目地坐在那里,看了不知多少人的来来去去。人们来求财、求平安、求子嗣、求姻缘,带着各自的贪嗔痴,在香炉前跪一跪,好像把心事交出去了,心里就轻了。
我从不求什么个人的富贵顺遂。我只是在那里站一站,想一想自己最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有没有亏欠谁,有没有对不起谁。如果有,就暗暗记着,下次改。如果没有,就心安理得地转身回家。
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我在神灵前的祈愿,渐渐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每次站在香炉前,看着三炷清香燃起的青烟袅袅上升,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合十,为这世间祈祷——
祈祷世界和平,再无硝烟与离散;祈祷山河无恙,岁岁风调又雨顺;祈祷人间皆安,每一个善良的灵魂都能被温柔以待。
小庙很小,泥塑的土地公公管不过这偌大的天下。可我总觉得,那缕香烟是有脚的,它能翻山越岭,能跨海过江,能去到那些正在经历苦难的地方。我这一介凡人,除了在心里念一念,似乎做不了什么。但转念一想,若这世间每一个焚香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份对天下的善念与悲悯,那汇聚起来的,该是怎样一股护持人间的力量?
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自我校准。 它让我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人活一世,头顶有天,脚下有地,中间有一颗不能昧的良心。而这份敬畏,也让我生出了一份更广大的慈悲——不仅对自己的祖先,对身边的人,也对这世间所有素不相识的、正在受苦的生命。
四
香烧完了,灰落在香炉里,日子还要一天一天地过。
但有了这份敬畏,日子就不一样了。
出门见人,多了一份善意。因为你知道,你不知道你今天对别人的一个微笑、一句好话,会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一棵树。与人相处,多了一份宽容。因为你知道,谁都不容易,谁都在自己的苦里熬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帮不了也别添堵。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真正懂得珍惜眼前人。
父亲走后我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在他生前给他买什么好东西,而是那些可以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坐在一起看电视的寻常日子,我当时竟觉得理所当然。直到有一天,那个座位空了,那双筷子再也不会被拿起,我才明白——人间最奢侈的事,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所以现在,我格外珍惜还健在的母亲,珍惜每一个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周末。我珍惜朋友,珍惜那些愿意在深夜里听我说话的人。我珍惜妻子、孩子,珍惜每一个平凡到几乎被忽略的清晨和黄昏。
因为我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温暖,都是要过期的好东西。而我也知道,唯有世界和平、山河无恙,这些寻常的温暖才能不被打扰地延续下去。
五
有人问我,你信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信因果,信善念,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信这世间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你的一言一行。
我信敬畏。敬畏祖先,让我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敬畏神灵,让我知道心该往何处安放;敬畏天地,让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狂妄,不可僭越。
我信香火。不是信那缕烟能通神,而是信那缕烟升起时,我内心的那份安宁是真的,那份与祖先的连接是真的,那份"我不是一个人在走"的踏实感是真的。
父亲,你看到了吗?
你走后的这些年,我没有学坏,没有走歪路。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人。我偶尔还是会去那座小庙,偶尔还是会在香案前站很久。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种在我身上的那些好,我还带着。我会一直带着,直到有一天,我也变成牌位上那个墨写的名字,变成后人焚香时想起的那个人。
到那时,这缕香火,大约就又往下传了一代。
而人间,也就又温暖了一分。
这香火里,有我对你的思念,也有我每一次在神灵前许下的心愿——愿世界和平,愿山河无恙,愿人间皆安。
举头三尺,神明在侧。心怀敬畏,行有所止。珍惜眼前,不负此生。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