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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青:月夜下的古运河
    • 作者:宁青 更新时间:2026-10-10 08:57:22 来源:原创 【字号: 大 中 小】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4735次


    夜幕降临,月亮缓缓升起来。起先,它躲在太白楼的飞檐之后,如一枚微缺了的玉璧,慢慢地挣脱出来,把整条古运河,浸在银灰色的柔光之中。

    华灯初上,运河的水波里晃动着两岸的灯火,也晃动着月光——灯是碎的,月是整的,一碎一整,在河面上交织成一幅会呼吸的织锦。不知谁家爆炒的葱花呛进风里,那焦香竟像是从久远漕船的厨房里飘来一般,被月光洗过,淡了三分烟火气,添了七分旧时光的醇厚。

    我沿着河岸缓缓走去,夜风裹着水汽与草气。岸边柳枝垂落,拂过水面荡开细纹,纹路一圈圈漾开,仿佛历史的年轮,被月光拓印下来。这时一位大姐骑电动车从我身边掠过,车筐里的塑料袋哗啦作响,袋底的水光在月光下晃荡,像盛了一兜碎银子。这让我想起明代诗人张以宁的诗句“两岸人家多井灶,画船来去似浮家”。千百年前的运河两岸,想必也是这般井灶相望,灯火可亲。

    行至太白楼下,月光正满。青瓦被照得泛起一层幽蓝的冷光,檐角的铁马在夜风中轻轻一碰,叮咚一声,清脆得像从某个被遗忘的朝代传来的回音。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一块青砖——粗粝,冰凉,苔藓在月下呈出墨绿,像未干的诗句。我忽然想:李白酒醉泼墨的那个夜晚,月亮是否也这样圆满?他举杯邀月时,倚靠的可是这块砖?月亮默然收纳世间万象,岁岁东升,既映诗仙手中酒盏,亦照匠人粗陶饭钵。同一条河,同一轮月,有人望见天地,有人望见归途,而运河都载着,月光都照着,从不偏袒谁。

    河面上龙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红光与水中的月光相遇,一半焰色,一半银色,碎成满河的星辰。游客们举着手机,闪光灯在月下一明一灭,像一群飞倦了的萤火虫。我留意到船尾一人:深色布衫,佝偻着背,正把缆绳一圈一圈盘好。月光落在那根绳上,将它磨亮的表面照出青铜器般幽沉的光泽。他始终不曾抬头看灯,看月,看两岸流光。那根绳在他掌心来回摩挲了不知多少遍,月亮便在他掌纹里住了不知多少夜。往昔船工肩上的纤绳、掌中的舵柄,在月光下或许也曾泛着这般油亮的光。文人留下诗篇,船工留下掌温。千百年后,诗篇被刻在石上,掌温散在风里——但月亮记得。它用银色的光,把所有无名者的掌温,镀在每一道船缆磨出的凹槽里,等一个愿意低头去看的人。

    夜深了,游人渐散。游船远走,喧闹随灯火渐次消散,河面归于安宁,只剩月光静静流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运河沉入幽深的暗蓝。月亮便愈发亮了,像被洗净了尘滓的明镜,在水面铺开一条银白的路,直铺到对岸,铺到我看不见的远方。我正要离去,却嗅到一丝焦香——拐角石栏旁,一辆煎饼摊车还亮着暖黄的灯,那灯光在浩大的月光下显得单薄,却固执地暖着一小圈夜色。老板娘四十出头,围裙上沾满面粉,月光勾出她额角的细汗。她舀一勺面糊往鏊子上一浇,竹刮“滋啦”一声划开,白汽腾起来,被月光照得像一缕薄纱。这声音让我想起杜牧的句子——“二十四桥明月夜”。同样是运河边的月夜,扬州载着六朝风雅,济宁藏着江北烟火。一箫一鏊子,皆是人间。月光照在她笑起来的眼角纹上,细细的,像河的支流。我点头,她翻面、刷酱、叠好,塞进纸袋递给我时烫了我一下。我捧着纸袋,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月光。那份暖意,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刚炸好递来的糖糕,比月光更真切地抵达心底,漾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我咬下去。脆的,咸的,葱香与面香在舌尖炸开,热流从喉咙一直淌进胃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条河运送过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漕粮、丝绸或是诗卷,而是一口热食带来的暖意,足以让人在漫漫长夜里继续前行。李白饮酒时需要它——尽管他未必承认;匠人收工后需要它;船工盘完缆绳、卸完货物,蹲在船头扒拉一碗热饭时,更需要它。他们隔了千年,吃的东西不同,抬头望的却是同一轮月亮。月亮冷冷地照着,却把它的光借给了所有滚烫的、易碎的、短暂的人间欢愉。

    我捧着纸袋往回走,回头望去——月光下的古运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银河,灯影碎在里面,葱香散在里面,缆绳的油光暗在里面。太白楼静默地立着,月光为它镀上一层银釉,它不再是一座需要仰视的纪念碑,它和煎饼摊、和那条草绳串起的鲫鱼一样,都是月亮用银线绣在这条河身上的花纹——深浅不一,却共同构成了整幅柔美的画卷。

    月光下的古运河,原来是一场千年的对话。对话的双方,是天上那轮亘古的明月,与地上这条川流不息的人间之河。月亮问:你们过得好么?运河不答,只是把葱花爆炒的焦香、缆绳盘起的磨痕、煎饼翻面的滋啦声,一一捧到月光底下,像献上所有它珍藏的、从未被史书记载的珍宝。月色随之柔和下来,褪去一身清寒,漫进人间烟火里——它融进每一缕白汽、每一滴汗珠、每一寸被生活磨粗的掌纹里,变得温润、柔软,像一声跨越千年的叹息。

    我握紧空了的纸袋,指尖还留着余温。月光落在我手上,与那温度相遇——掌心的烟火暖意与腕间月色相融,竟分不清,究竟是人间烟火暖了月光,还是月色温柔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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