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花甲,最难忘的从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是年少岁月里,一口暖意、一份温情。
周末我们哥弟六人在渡口人家小聚时,听六十岁陈老表闲谈,娓娓道来五十年前挖营子河的一桩旧事,朴素的往事里藏着最纯粹的人心,也藏着一场跨越半生的惦念,让人听完久久动容。
五十年前的农村,日子过得清苦又拮据。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次肉,一碗熟猪肉,便是最奢侈的人间滋味。那时张五楼公社兴修水利,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要出工挖河,陈老表那时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跟着长辈一起上工地。工地在周庄村东边的营子河,营子河离周庄村就隔一条土路。
那时候农村挖河工地集体管饭,大锅炖菜、蒸白馒头,偶尔会炖上一锅猪肉,算是给苦力劳工的一点慰藉。就是这样难得的一碗熟猪肉,却见证了亲人最真实的冷暖。恰巧那日工地休工,伙房给劳工每人分一碗熟猪肉,陈老表的亲大舅、亲二舅各分到一碗香喷喷的熟猪肉。在那个缺油少荤的年代,这碗肉是全家人的盼头。可让人意外的是,二位亲舅在周庄村口看了看陈老表,转头就把这碗来之不易的猪肉拿回了自己家。
那时陈老表家条件更差,一家人日日劳作、一年也吃不上一点肉,看着两位亲舅各自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猪肉离开,却没能沾上亲戚半点暖意。咫尺亲情,一碗肉的距离,凉了少年的心。
人心有远近,善意无亲疏。就在陈老表一家默默失落之时,远一层的沛县二姨也在工地挖河,看到此情后,沛县二姨为人老实憨厚并非至亲,亲缘关系隔了一层,平日里往来也不算最亲近,却最懂人情冷暖、体恤旁人难处。她知晓工地分肉、亲大舅、亲二舅领肉回老家后,默默记在了心里,特意将自家的一碗熟猪肉收拾好,送到了周庄村陈老表家中。陈老表和他一位哥哥、一位姐姐都很小,看到一碗熟猪肉吃的又香又甜,边吃边问家里大人:俺舅也端着一碗肉来,为嘛不给咱点,家里的大人没有说话。这一幕陈老表至今记忆犹新。
五十年前的一碗猪肉,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丰盛的配菜,却是寒冬岁月里最滚烫的善意。那一口肉香,填满了肚子,也温暖了陈老表清贫的少年时光。至亲的疏离,远亲的热忱,在一碗猪肉的对比中,清清楚楚刻进了记忆里。人情冷暖,从来不由亲缘远近定论,真心相待的人,永远胜过名义上的至亲。
岁月匆匆,一晃五十载,光阴倏然而过。当年挖营子河的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染霜的花甲老人;当年泥泞的河道,早已变成平整通畅的水运航道;当年一碗猪肉的烟火,也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里。可唯独那段往事、那份温情,从未被时光冲淡。
陈老表闲谈之间,提起当年的人和事,没有抱怨二位亲舅的薄情,只剩满心的柔软与惦念。半生风雨走过,早已看淡得失恩怨,唯独记挂着五十年前心怀善意的远层沛县二姨。
现如今陈老表不知道老实憨厚的远层沛县二姨如今是否安康,是否还安好无恙。五十年世事变迁,村庄更迭,人事浮沉,很多故人渐渐失联,很多旧缘慢慢散去。可那一碗雪中送炭的猪肉,那份不图回报的善意,早已深深扎根在周老表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温暖底色。
人这一生,走过岁岁年年,看透人情冷暖,最终记挂的从来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困境时的援手,清贫时的馈赠,落魄时的温情。至亲未必真心,远亲亦有深情,最珍贵的缘分,从来是人心相向,而非血脉相连。
一碗熟猪肉,跨越五十年时光,沉淀成半生情牵挂。年过花甲的陈老表,心中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就是再见一见当年的沛县二姨。不为报恩,不为寒暄,只为亲口道一句感谢,只为当面看一看这位温暖了自己年少岁月的长辈
时光无声,善意长存。岁月老去,温情不老。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故事,而是旧时光里的一份善意、一份惦念,跨越半生,岁岁难忘,念念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