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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国玺:末代宦者传
    • 作者:陈国玺 更新时间:2026-07-03 08:07:3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4837
    [导读]残躯映落日,一痕封建余晖里的千年绝唱。

           

    历史是岁月铺展的长卷,每一段尘封的过往,都藏着时代最残酷的底色。宦官,绵延中国封建王朝近三千年的特殊群体,是皇权专制的附庸,是底层求生的牺牲品,亦是被时代碾碎、被世俗偏见桎梏的可怜人。他们半生屈膝深宫,一身残缺,半生荣辱;肉身遭戕害,尊严被剥离,心性被磋磨,最终沦为封建制度最沉痛、最无声的刻痕。

    世人多知“太监”之名,却鲜辨古今称谓之别。明代以前,宫廷内侍多称宦官、中官,“太监”本是明代高级宦官的专称,唯司礼监、内官监等十二监掌印者方得称之。满清定鼎中原后,沿袭明制,将“太监”泛化为所有内侍的统称。坊间流传北京中关村源自清代太监聚居的“中官村”,实为后世附会讹传,并无史料佐证,恰如世人对宦官群体的诸多认知,多是片面猎奇,少有人读懂其半生悲凉。

    有明一朝,宦官之制臻于极盛。司礼监掌批红之权,东厂西厂辖缇骑之威,内侍突破宫闱,直涉朝政枢机,刘瑾、魏忠贤之辈,权倾天下,势焰熏灼,宦祸之烈,亘古未有。然此非个人之恶,实乃皇权专制自我扩张的极致——帝王以阉割之术固后宫之防,却以放权之制纵宦者之祸,制度之异化,至此而极。满清入关,深鉴前朝宦权失控之弊,遂严锁内侍权限、裁撤宦官规模、隔绝内外交通,竭力终结明代之乱象。可制度的收敛,从未意味着个体的解脱:明代权宦凌驾朝堂,清代末期宦官匍匐深宫,身份天差地别,却同出一门——皆是净身刀下残损之躯,皆是皇权秩序中漂泊无根之人。即便历经整肃,清代宫廷宦官鼎盛之时,人数仍达三千之众,无数河间、静海的贫寒稚子,依旧踏上那条绝路,续写封建制度末期的悲凉。这群深宫侍者,仅有极少数是战争俘虏,绝大多数皆是民间自愿净身的底层子弟。

    世人始终难解:净身酷刑痛彻骨髓,入宫为奴卑微至尘,何以有人甘愿自毁其身、奔赴囚笼?答案从无贪慕富贵的虚妄,唯有底层绝境的无奈。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世间万般尊严,皆需温饱为基。清代直隶河间、青县、静海及京郊昌平、大兴一带,土地贫瘠、天灾频发、赋税沉重,是晚清宦官的重要生源地。那些自愿净身的孩童,无一不是贫寒农家子弟。彼时底层民生凋敝,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农户终岁辛劳,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家人走投无路,只能忍痛割舍稚子,以一场惨烈的牺牲,换全家一线生机。

    所谓“欲进宫门,先自净身”,短短八个字,写尽封建底层的刺骨悲凉。这场改写无数孩童一生的酷刑,从始至终,皆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且从无退路、无从翻盘。清代净身流程早已形成制度化规制,严苛且残酷,字字皆是血泪。术前必须立下白纸黑字的生死契约,明文约定:自愿净身,术中术后若遇重伤、感染、殒命,一切后果自行承担,与净身师毫无干系。一纸文书,便斩断了所有追责后路,将稚子性命,轻如草芥般交付给冰冷的刀刃与天命。旧时既无无菌手术室,也无消炎良药,更无精准麻醉,所谓净身台,不过是一张四角嵌铁环的粗木长板。孩童被仰面捆绑其上,四肢牢牢锁固,丝毫无法挣扎动弹,状若待宰牲畜,全无半分人之尊严。

    坊间熟知的晚清净身世家“小刀刘”,以刀法利落闻名京师,却也执掌着最残忍的人间刑罚。术前以烈酒灌醉麻痹神经,术后令其含水煮蛋于口中,一则止血吞津,二则抑制哭喊。待药效弥散、意识恍惚,净身师便持特制半月弯刀,精准施术。清代宫规严苛,杜绝后宫私弊,净身必遵“尽去其势”的铁律,务求彻底洁净、无一丝残留。这一刀,是此生宿命的分水岭,分毫之差,便是炼狱之别。刀法迟缓,钝刀割裂血肉,痛彻骨髓,生不如死;下刀过深,尿道受损,余生排尿失禁、反复感染,终日隐痛缠身、污秽沾衣;下刀过浅,肉芽再生、净身不全,一经宫廷“验净”查实,便会被逐出宫外,被迫承受二次阉割的酷刑。为求一次成型、免受二次苦楚,家境稍裕者,倾尽家财寻访名师操刀;而赤贫之家无力付费,只能在家自行简陋施术,无消毒、无章法、无救治,致残殒命者不计其数。

    最令人扼腕的是,无数孩童熬过九死一生的酷刑,扛过感染高热、旧伤剧痛,未必能换来入宫谋生的资格。清宫宦者招录壁垒森严、名额有限,无数残缺少年强忍身心重创,最终只能流落街头,半生付出付诸东流,满身伤痕无人问津,前路茫茫、欲哭无泪。侥幸过关、顺利入宫者,从未踏入安乐乡,只是坠入了一座不见天日的人间炼狱。

    深宫等级森严、规矩冷酷,皇权至上的秩序里,宦者从来不算完整的人,只是皇室的器物、皇权的附庸、可随意打杀的蝼蚁。清宫律例严苛,当差闲谈动辄杖责数十,偷懒懈怠酷刑加身,稍有顶撞便皮开肉绽。遇上性情暴戾的主子,挨打受辱、流血负伤,更是日常常态。曾侍奉慈禧太后的宫人留下沉痛回忆:慈禧寝宫之内,时常可闻哀嚎惨叫。即便御膳传膳之时,责罚亦未断绝。菜品咸淡不合心意、摆盘略有瑕疵,御膳房首领、掌厨厨子、传膳宦者尽数跪地受杖。慈禧端坐宴席,从容进食,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求饶哀嚎,直至餐毕,刑罚方休……即便是权倾一时、深得信赖的末代大总管小德张,侍奉慈禧多年,依旧终日如履薄冰、心生畏怖。深宫之内,宦者性命轻如尘埃,不及阶前草木、檐下蝼蚁。

    肉身的创伤、皮肉的痛楚、无端的体罚,尚且只是表层的磨难。比肉身残缺更煎熬的,是数十年无休无止的精神凌迟。世人多有误区,以为净身便可彻底斩断七情六欲。殊不知,人体情志与欲望根植于心性、存于血肉,物理阉割仅能阻断部分雄性激素来源,可磨灭肉身体征,却根除不了人心本欲、人间情念。帝王召幸虽有太监执役,虽有规制约束,然日常相处仍难免耳闻目见。而宫人日常近侍,耳濡目染,情爱之事虽不能亲历,却时时在侧,形同隔岸观火,更添煎熬。看得见人间繁华,触不及俗世温暖,身处红尘情爱之中,却被永久隔绝于世俗圆满之外,这份拉扯与煎熬,岁岁年年、无有穷尽。

    欲望尚可隐忍克制,可终生残缺带来的情感缺憾,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填补的空洞。寻常世人,奔波劳碌有归途,风雨漂泊有归处,家是治愈疲惫的港湾,亲情是慰藉余生的暖意。可对宦者而言,世间从无归途、从无暖意。他们无缘相知相爱、无缘儿孙绕膝、无缘阖家团圆。年少以身赴难,本想换家宅安宁、亲人温饱,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至亲的疏离、世俗的鄙夷、宗族的摒弃。家人厌弃其渐变阴柔的声线、无须的面容,嫌弃其身残异类、辱没门庭。他们为家人赌上所有,最终却成了家族避之不及的污点,死后不得入祖坟、不能归宗族,沦为天地间漂泊无依的孤魂。

    自卑、压抑、孤寂、绝望,层层枷锁缠绕终身,无人共情、无处倾诉、无解可逃。日复一日的躬身听命、年复一年的卑微苟活,看不见希望,盼不到新生,余生漫漫,只剩无尽苦役与被动顺从。长年身心双重碾压之下,无数宫人心力交瘁、精神崩塌,在无边黑暗中苦苦挣扎。沉默的隐忍终有临界点,出逃,是底层宦者唯一、也是最无力的反抗。清宫史料明确记载,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侵华,慈禧西逃,宫内大乱,太监出逃者不计其数。

    可逃出巍峨宫墙,从来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绝境。自幼净身入宫、终生困于深宫,他们从未习得民间谋生技能,无亲友帮扶、无人脉依托、无立足本领。特殊的生理体征,一眼便会被识破身份,随之而来的便是排挤、鄙夷、欺凌。天地辽阔,四海八方,竟无一寸土地可容残身立足。褪去宦者的身份,他们便一无所有、一无所长。绝境之下,无数绝望宫人选择自尽赴死,以此终结无尽的屈辱。

    纵观万千底层宦者的一生,满是彻骨悲凉。生前卑微如尘、任人践踏,无人格、无尊严、无自由;死后草草弃于荒野乱葬,无名无姓、无碑无冢,消融于岁月风尘,无人铭记、无人惋惜。极致的苦难扭曲人性,长期的压迫滋生错位的戾气。这也是世人诟病宦者心性扭曲、善恶失衡的根源所在。

    深宫盛行师徒帮带制度,暴力与欺压在阶层之间层层传递、恶性循环。身居底层的老太监,常年承受主子的苛责打骂、无端迁怒,无力反抗上位强权,便将半生积攒的委屈、戾气、苦楚,尽数倾泻在新晋小太监身上。据小德张回忆,他初入宫学艺期间,被师傅掌掴鞭笞、竹竿抽打,动辄挨打,不计其数,日日受辱、时时挨打。暴力之外,更有层层盘剥、势利倾轧。深宫生态,向来是弱者互害、恶气流转。大太监欺压小太监,小太监便欺凌杂役婢女,无处宣泄的苦难,最终化作伤害同类的利刃。可这扭曲的表象之下,藏着的从来不是天生的恶。

    世人常责宦者阴戾扭曲、心性偏颇,却极少深究恶果之根。人性本无天生之恶,所有扭曲与暴戾,皆是时代催生、制度逼迫。封建皇权至高无上,帝王独占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为维系皇权独尊、杜绝后宫私弊、垄断专属权欲,便以最残忍的酷刑,剥夺万千无辜男子的肉身完整、人格尊严、家庭圆满与人生自由。个体的恶,是苦难催生的反噬;群体的悲,是制度铸就的宿命。错从不在卑微求生的底层宫人,而在那个等级森严、泯灭人性、吃人噬人的封建帝制时代。

    而千年宦官制度的最终落幕,定格在一位世纪老人的一生里——孙耀庭,1902年12月29日生于天津静海,1996年12月17日安然离世,终年九十四岁,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太监。他以近百年漫长余生,完整见证晚清、民国、伪满、新中国四个时代的更迭交替,亲历千年帝制崩塌、封建糟粕覆灭、新旧山河更迭,是封建宦官史最后的活化石。他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近代底层小人物命运史,更是一曲制度崩塌、时代翻覆间的悲凉绝唱,身为奴才、身为受害者,亦为百年沧桑最真实的时代证人。

    光绪二十八年寒冬,天津静海一间破败的土坯茅屋中,孙耀庭呱呱坠地,父亲孙怀宝为其取名留柱,乳名留金,满心寄托着底层家庭留住生计、安稳度日的微薄期许。孙家是当地极致贫苦的农户,一家六口仅靠七分贫瘠薄田度日,仅有两间破烂草屋栖身。父亲孙怀宝本为地主长工,不堪豪强欺压被迫离乡,常年在外拉洋车、打短工,终日劳碌奔波,却依旧填不饱家人的肚子。彼时晚清山河飘摇、内忧外患,底层百姓皆在水火之中,年幼的孙耀庭的童年,没有稚子无忧的欢愉,唯有终日劳作的艰辛与食不果腹的窘迫,以及底层人无力抗衡命运的茫然与卑微。

    彼时的静海乡间,早有返乡太监凭宫中积蓄改换家境、安稳度日,在遍地赤贫、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眼中,入宫为宦,竟成了贫苦家庭逆天改命、挣脱世代穷困的唯一出路。其中声势最盛者,莫过于末代大总管小德张。小德张本名张祥斋,同为天津静海人氏,与孙家相距仅三十里;清末官至长春宫四司八处大总管,是隆裕太后驾前第一近侍,亦是清王朝最后一任太监总管。光绪末年,小德张锦衣还乡,车马喧嚣、仆从如云,地方官员躬身迎送,乡邻百姓夹道围观,其荣耀显赫之态,令十里八乡为之侧目。这份风光早在年幼的孙耀庭心底埋下一颗种子——原来残缺之躯,亦可换得这般体面,庇护家人免于饥寒。然而那时节,这颗种子尚埋在冻土之下,未曾发芽。直到命运的重压层层累积,孙家常年遭地主欺凌、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后又遭地主构陷,父亲孙怀宝蒙冤入狱数月,本就破败的家道彻底崩塌。绝境之中,宣统三年(1911年),时年八岁的孙耀庭,被迫踏上这条无归之路。

    家中赤贫,无力聘请“小刀刘”之类的专业净身师傅,这场改写一生的残酷酷刑,由父亲孙怀宝亲手操刀。昏暗闭塞的土坯屋内,无麻醉、无消毒、无任何救治措施,八岁的稚子被生生捆于床榻,眼睁睁看着父亲手持锈迹斑斑的剃刀,斩断自己的肉身完整。剧烈的疼痛与大量失血,让他当场昏死过去。这不仅在他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旧伤隐痛,更彻底割裂了他的世俗人生,从此沦为封建制度下漂泊无依的残缺之人。他卧于床榻,满心盼着以残缺之身换全家生机,却不料——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颁布宣统皇帝退位诏书,存续两千余年的封建帝制轰然崩塌,千年宦官制度骤然废止。民国政府与清室签订《清室优待条件》,末代皇帝溥仪虽暂居紫禁城保留小朝廷规制,可宦官制度已然名存实亡。

    孙耀庭以性命相搏的牺牲,终究成了一场空。年少稚子白白承受酷刑摧残、终身残缺,彻底断绝了入宫谋生的唯一念想。此后五年,他身居乡野,因身形残缺饱受邻里歧视排挤,终日寄人篱下、忍辱苟活。万幸幼时尚有求学之机,他跟随乡间塾师苦读四年私塾,习得笔墨文字、知礼明事,这微薄的学识,成为他日后乱世立身、深宫立足的唯一资本。数年隐忍蛰伏,受尽世态炎凉、人间屈辱,孙家冤案未雪、家境依旧困顿,也让他入宫求生、翻身立命的执念愈发坚定。

    民国五年(1916年),紫禁城内的溥仪小朝廷为维系宫廷运转,重新招录温顺伶俐、勤快能干的底层杂役。时年十四岁的孙耀庭抓住契机,经太监任德祥引荐,进入溥仪七叔载涛贝勒府,成为底层杂役太监,正式踏入宦者之路。

    1917年,凭借勤恳机敏的品性,他经贝勒府管事太监赵荣升举荐,顺利进入紫禁城,成为清宫在册正式太监,开启了长达八年的深宫生涯。初入宫廷的他,被分派至永和宫,侍奉光绪帝的端康皇贵太妃。深宫规矩细密,分毫不能逾矩,严苛到令人窒息:给太妃递茶,茶盏高度须齐掌心三指,高低分毫皆是不敬;正视主子容颜,便是僭越大罪,轻则杖责体罚,重则丢命逐宫。

    出身寒门、无依无靠的孙耀庭,深知深宫生存不易,终日谨小慎微、躬身履职,从端茶守夜、扫地打杂的底层琐事做起,不敢有半分懈怠。加之他识字知礼、心思通透、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在一众愚钝的底层太监中脱颖而出。端康太妃看戏之时,见他反应灵敏、处事得体,便将他调入宫中戏班,执掌戏曲演出杂务。戏班近身主子、接触面更广,他愈发勤勉精进,潜心揣摩宫廷规矩、洞悉人心百态、熟稔宫内运作流程,能力日益出众。

    凭借过人的勤恳与聪慧,他被调入内务府,执掌宫中文书处理、杂物统筹事宜,幼时习得的学识在此全然发挥优势,深得宫内上下认可。端康太妃欣赏他踏实忠谨,机敏稳妥,特赐名“春寿”,自此,世人皆知宫中有宦者“春寿”,他原本的本名孙耀庭、乳名留柱,渐渐被深宫岁月掩埋。在等级森严的紫禁城中,底层宦者从无完整姓名,不过是供主子驱使、随意指代的符号,卑微至此,无人在意其本名与过往。

    1922年12月1日,时年十六岁的末代皇帝溥仪与同龄的末代皇后婉容大婚,这场极尽奢华的典礼,是紫禁城最后的盛大盛典,也是清室小朝廷的回光返照。孙耀庭全程参与大婚筹备、抬运嫁妆、陈设器物等诸多事务,亲眼见证了这场繁华假象之下的末世悲凉。

    大婚礼成后,处事稳妥、细致入微的孙耀庭,被选为婉容贴身近侍,专职侍奉皇后日常起居。末代皇后婉容出身满洲正白旗,为内务府大臣荣源之女,自幼接受中西合璧教育,通晓诗书、涉猎西学,活泼聪慧、容貌风华,却终究被困于深宫牢笼,难寻半分自由。

    彼时婉容日常起居极尽奢华严苛,尊卑礼制分毫不乱。她既着华贵旗装,亦穿巴黎洋装,闲时阅英文报纸、品西式茶点,偶有闲暇便与宫人嬉戏,天真烂漫,却始终逃不开封建皇权的桎梏。侍奉皇后的日常,藏着无尽的卑微屈辱:婉容洗手,他需跪地端盆;婉容抽烟,他长跪递烟,俯身承接飘落的烟灰;婉容移步穿行,他躬身搀扶,步步谨慎,不敢有分毫差池。

    世人熟知的深宫沐浴规制,更见宦者卑微。婉容日常沐浴,从不自动手,全程由宫人侍奉,两名太监、四名宫女分工值守、各司其职,温水遍撒玫瑰花瓣,仪式繁琐奢华。作为贴身太监,孙耀庭需全程跪地垂首、侧身屏息,俯首擦拭侍奉,终身不敢抬眼仰视分毫。

    为熬过漫长值守、避免困倦怠职招致责罚,底层宫人皆有无奈的生存妙招,孙耀庭亦是常年在鞋中暗藏苍耳,以尖刺持续刺激脚底,终日保持清醒、不敢倦怠。这小小一物,是底层宦者苟活深宫的卑微智慧,更是封建礼制碾压人性、禁锢人身的残酷佐证。

    日日躬身侍奉、岁岁忍辱蛰伏,孙耀庭深得婉容信任,成为储秀宫最倚重的近侍。他亦亲身见证二人之间疏离孤寂的境遇——溥仪身居帝位、坐拥后宫,却终身与婉容无夫妻之实,二人唯有君臣名分、空洞疏离,无半分寻常夫妻的温情暖意。风华绝代的末代皇后婉容,终究被困于镀金牢笼,终日孤寂无依、顾影自怜,在漫长的深宫岁月里消磨韶华、耗尽心神。

    1923年6月27日,建福宫大火席卷紫禁城,无数传世珍宝化为灰烬。溥仪疑心宫内太监监守自盗、纵火掩罪,震怒之下大肆裁撤宫内宦官,数千太监被逐出宫。虽孙耀庭侥幸未被驱逐,却已深切察觉深宫风雨飘摇、王朝大势已去,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早已是大厦将倾、危机四伏。

    1924年11月5日,北京政变爆发,冯玉祥部鹿钟麟率军进驻紫禁城,末代皇帝溥仪被彻底驱逐出宫,存续十三年的清宫小朝廷彻底覆灭。溥仪、婉容仓皇离京,迁居天津日租界,孙耀庭紧随主子左右,结束了八年紫禁城宦者生涯——此后数载,他随主寄居津门,依旧躬身侍奉二人起居,亲眼见证时代乱象与人心崩塌。彼时溥仪深陷复辟幻梦,沦为外敌操控的棋子,终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婉容困于失意与孤寂,遭日方严密监视、终日身心郁结,最终染上鸦片瘾,精神日渐溃败,彻底沦为时代与制度的牺牲品。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伪满洲国建立,溥仪被日军挟持北上,沦为傀儡帝王。孙耀庭追随主子远赴东北,在伪满宫廷继续执役。彼时的伪满深宫,无半分昔日皇家威仪,处处充斥外敌管控、权力倾轧,人心惶惶、乱象丛生。他眼见溥仪复辟美梦沦为闹剧,深知自身不过是乱世棋局中渺小尘埃,无力抗争、无从挣脱,只能默默隐忍、苟活度日。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伪满洲国彻底覆灭,溥仪被苏军俘虏羁押,后引渡归国。一朝树倒猢狲散,孙耀庭彻底失去依靠,从此孑然一身、四海漂泊。数年间,他辗转东北、京津多地,无技艺傍身、无亲友帮扶,只能靠乞讨、打零工苟活,饱尝战乱流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直至北平解放前夕,他才辗转返回京城,无家可归、无处容身,最终落脚北京兴隆寺,与一众流落无依的末代太监相依为命。彼时的兴隆寺,是末代太监最后的容身之所,聚居着一众年老体衰、身残无依的旧宫人。他们终生残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被世俗永久排挤鄙夷,只能寄居古寺、苟延残喘,在清贫孤寂中细数余生。

    半生风雨跌宕,终得盛世新生。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人人平等的新风席卷华夏大地,封建等级糟粕彻底清零。孙耀庭与一众旧宫人,被公正定义为封建帝制的受害者,得到国家妥善安置,衣食有保、病有所医、老有所依。平等的尊重、安稳的烟火、体面的余生,终于抚平了他半生的卑微屈辱、肉身创伤与心灵疮痍。

    晚年的孙耀庭,识字知礼、品性勤恳、心怀感恩。1952年,他入职北京市寺庙管理处,恪尽职守、踏实履职,安稳恬淡度过半生。褪去深宫的卑微隐忍、乱世的颠沛流离,他看淡半生荣辱、释然过往苦难,常年安居北京广化寺,修身静心、安度余年。

    暮年之时,他与文史学者贾英华结缘,不猎奇、不杜撰、不渲染,据实口述深宫秘事、晚清礼制、宦者百态,真实还原晚清宫廷风貌与底层宫人血泪境遇,为后世留存了无可替代、真实珍贵的晚清宫廷史料。

    1996年12月17日,时年九十四岁的孙耀庭安然辞世。这位最后一位封建宦者的落幕,为绵延近三千年的中国宦官制度,画上了彻底、决绝的句号。

    千年宦影,终落尘埃。那些深宫之中卑微苟活的宫人,是时代的牺牲品,是制度的殉葬品。他们曾负重求生、隐忍向善,也曾苦难反噬、心性失衡。世人当知,无人生来愿为蝼蚁,无人生来愿失尊严,所有偏执与暴戾的背后,皆是无尽的苦难与绝望。

    封建帝制早已烟消云散,深宫血泪已然尘封岁月。回望这位末代宦者跌宕悲凉的一生,从来不是猎奇窥秘,而是透过一介底层残躯的浮沉,读懂时代的重量、人性的复杂,读懂平等与尊严的可贵。

    他一人的落幕,即是绵延近三千年宦官制度的彻底终章。千年绝唱终落幕,万般苦难皆成尘。唯愿往后山河无恙,人人皆得圆满,岁岁皆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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