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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顺年:摸西瓜(下篇)
    • 作者:赵顺年 更新时间:2026-06-22 07:17:41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5333


    (八)


    摸西瓜的“战役”一经打响,一个一个的“战斗”就会接踵而至,想停都停不下。而每一个“战斗”,都是整个“战役”的组成部分。

    相隔两天,一个烈日炎炎遍地流火的中午,饭碗还没放下,就听见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笛音,这是我们这支队伍红年三哥大权独揽小权也不分散一人掌控的紧急集合暗号,红年三哥是我们这支队伍的指挥,他的指挥除去当面呵斥、嫌吼、命令之外,紧急集合的号令就是听他的笛子吹什么笛音,一旦听见红年的笛子吹“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就要赶紧跑步到南门底下集合。

    在南门底下集合,是我们这支队伍因地因时因事制宜做出的一个特殊时间段的临时集合地点。

    我们都吉台村是西汉时期胶西王刘卬因参加“七王之变”兵败后栖息于此建立的平昌国国都。千百年来,几经战乱,历尽沧桑,平昌故城城墙仍在,在环绕整个故城(村庄)一周的城墙上分别镶嵌并矗立着东、西、南、北和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座气势雄伟的石砌城门,我们的童年时期经常把城墙和城门顶,开辟为打闹玩耍的“战场”。这些古建筑已经永远留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该城墙与城门因遭遇到了公元1974年8月13日的那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洪水而被冲垮,现已荡然无存。

    我们把南门底作为特殊的阶段性的临时的集合地点,目的就是为了那片西瓜。

    我赶到南门底下的时候,那三位哥哥已早先一步在此等候,见我急乎乎匆匆然没耽误多少时间就赶到了,红年也没表扬也没批评而是马上命令道“走”。

    我们不知要去哪里更不知要去干什么嘴里不问也不敢问但心里都很明白肯定是与西瓜有关,便一言不发的跟在红年的屁股后边“嗒嘁嗒嘁”走。

    随着我们“嗒嘁嗒嘁”的脚步走过,路上升起的是一股黄黄的细细的尘土,这股黄黄的细细的尘土在正午毒辣的太阳照耀下便闪现着一道道星星点点的金黄,那一道道星星点点的金黄扑在我们的身上罩在我们的头上,如同炫目耀眼的光环在我们的身子周围和头顶环绕盘旋。这环绕盘旋炫目耀眼的金色光环一直跟着我们跟到“岗子泥湾”的崖头上。到了“岗子泥湾”的崖头上,红年自己一边脱着腚锤子上的大裤头子一边命令我们:“脱了,下去”。

    其实我们身上什么也没穿更没什么可脱,只是东年还穿着一条刚能遮盖着腚锤子的小裤头,随着红年“脱了”的命令尾音未落,我们三个光溜溜赤条条的男子汉便“一”字儿摆开站在了“岗子泥湾”的崖头前沿,接着就是“扑通扑通”三声,我们一齐跃进了“岗子泥湾”。那时“岗子泥湾”崖头离水面丈二有余,下面水深没人,底不可测,我们从崖头跳下犹如现在跳水运动员从跳台上跃入水中慢镜头播放的优雅舒缓动作,也是在水里溅起一簇浪花,紧接着冒出一圈圈水泡后才露出头来,当我们三人都露出水面时,却没有发现红年,正在瞭望之际,只一刻,就见红年双手抱着一团我们称做“岗子泥”的黑泥“咕噜”一声冒出了水面。他是最后一个跳水的,又见他抱着一团“岗子泥”,不知他要干什么,便跟着他一直走到河对面的柳树棵子(柳树丛)里,只见他把“岗子泥”团放下,手里仍留着一撮,然后双手左右开弓在自己身上抹来抹去,不一会,就变成了一个完全的黑色泥人,只露着两只小眼睛,伴着乌黑油亮的“岗子泥”在骄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一看,就想起了到“人字湾”对面赵家庄子的山楂林里“尝山楂”被“刷麻架子”刷了,第二天来“岗子泥湾”浑身漫上“岗子泥”将“刷麻架子”毛用“岗子泥”的粘力拔出来的情形,而现在,红年突然把全身漫(抹)上“岗子泥”,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很是纳闷地问道:“三哥,咱们又没被‘刷麻架子’刷着,你浑身漫上‘岗子泥’要干什么?”

    红年看了眼自己身上漫好的“岗子泥”说:“你们也快漫,都漫好了我就告诉你们。叫你们漫‘岗子泥’自然有漫‘岗子泥’的用处,都抓紧点。”

    这“岗子泥湾”的“岗子泥”其实是蜿蜒几十里荆河两岸的一个奇迹。蜿蜒几十里的荆河两岸全是黄土或黄沙土,唯独到了我们村前由西南方向急转弯往东流淌的地方形成一个很大很大的漩涡,这漩涡经年累月的冲积使这里变成水面宽阔水深如湾的一处河床。就是在这如湾的河床北岸,出现了来历不明谁都说不明白为什么的奇迹,这个地方的河岸是乌金般的黑土。这黑土绝非是河水冲积而成,而是在蜿蜒几十里的荆河两岸极其特殊极其鲜明的一个文化现象。有黑土黑泥的这段河岸并不长,充其量就是百米,而最集中最高的地方即“岗子泥湾”河崖大约在四五十平方米。这种纯色的乌金般的黑泥柔软华润细腻,粘性很强,还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般的芳香,抹在墙上下雨都冲刷不掉,“动乱年代”时我们村的一支造反派队伍为了显示自己本派的势力占领村里大街和显眼的地方,他们在张贴“大字报”时根本就没费时费力费面粉费柴火打浆糊,用的粘合剂就是这“岗子泥湾”的“岗子泥”,贴在墙上的“大字报”几场风雨过后纸张被雨淋透被风刮碎而粘贴它们的“岗子泥”却在墙上斑驳如初依然如故。

    “岗子泥湾”是我们学习游泳锻炼凫水模仿跳水高难动作最重要的场地。在这里,我们不仅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潜水学会了大风大浪渡河的本领,还学会了跳水包括正体跳反体跳和转体跳(跳水的名词是后来学的),同时也摸透了“岗子泥”的粘合力与它的特殊性能,抹在身上一旦晒干,那“岗子泥”自己根本不会脱落,只有用手一块块往下揭或在水里浸泡半个小时以上方能洗掉。


    (九)


    红年用“岗子泥”把自己抹成黑色泥人后便要求我们学着他的样子迅速往身上抹泥,他不是站在一边指手划脚而是充当了化妆师的角色亲自帮这个抹抹这里,帮那个抹抹那里,等都抹完了他又详细审视了一遍,见都已成为黑色泥猴般模样了,便说“行了。”

    红年在说“行了”的时候我们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只能从他的口气里听出来他是很满意,然后就听他讲了他的“战略部署”和“战术要求”,从语气里听出他很严厉地说:“我们这次行动,总的要求是精力集中,动作要快,进攻和撤退都要迅速。具体要把握三点:第一点是目标。“岗子泥湾”西南方向河沿上边高粱地里边的西瓜地里最好最大的西瓜就是我们的目标;第二点是战术。为了不暴露目标,我们要采取接力的办法,依次为我、东年、明年、顺年,待上了河沿穿过高粱地爬着进入西瓜地后,我在最前边摘下西瓜即往后传给东年,东年传给明年,明年传给顺年,顺年见到西瓜不能站起来抱,也是要用脚蹬,把西瓜蹬到高粱地边,然后倒退着爬,倒退着爬进高粱地边,才能站起来将第一个西瓜抱进高粱地,放下后即返回再取第二个第三个……;第三点是战果。这次“战斗”只准胜不许败,不要贪多,能‘摸’到四个西瓜就是大胜利,就是两个三个也行,也是我们打了胜仗。最后我要特别强调,就是每个人必须继续牢固树立“三不怕二哥”的思想,一旦二哥从瓜屋子里出来,要保持镇静,趴在西瓜地里一动不动,我们身上涂着‘岗子泥’,和西瓜的颜色一样,只要你不动,二哥就会把我们都看成是一个个西瓜。”

    红年部署完毕后率领我们迅速沿着河沿直奔高粱地,钻进高粱地后他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就匍匐着往西瓜地里爬行,紧接着东年明年也爬进去了,我就趴在高粱地边进入西瓜地两米左右的地方,我刚刚爬着进入预定趴着的位置,前面就“咕噜咕噜”传过来一个个头不小的西瓜,我按照红年所教如法炮制,将那西瓜用脚往后一蹬,西瓜就“咕噜”滚到高粱地边,我倒退着爬到高粱地边把西瓜抱进高粱地,又赶紧返回再爬进西瓜地。这回前边又传过来一个西瓜,我又如法依次将它蹬到高粱地边,然后再抱进高粱地里……

    很快,有四个西瓜抱进了高粱地的时候,就听见瓜屋子里传出二哥大声咳嗽的声音,红年立即压低声音,传下命令:“趴着,一动不要动!”


    (十)


    我不知道红年东年明年他们是怎么趴着一动不动的,也来不及更顾不上看他们,就随着红年的命令立刻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地趴在西瓜地里了。正午的太阳把西瓜秧晒的笃不拉叽,西瓜叶子也都耷拉着,地里一个个西瓜黑不溜秋清晰可见还闪闪发光,我的身上出着汗,汗在已干了的“岗子泥”里面顺着皮肤流淌如同一条条小虫子在身上紧贴着皮肤爬行,那滋味奇痒难受不是“刷麻架子”刷着的滋味也是极其难以忍受,但不敢挖。太阳的暴晒和“岗子泥”拔的痒痒照样使人感到窒息,红年“一动不要动”的命令在心里反复默念,我努力忍受着坚持着。那种忍受与坚持其实相当痛苦。相当痛苦的忍受与坚持,说到家并非是红年命令的威力,而是“做贼心虚”和对于大福二哥的害怕,我恨不能立即把二哥当西瓜啃了才解这难挨之难受。

    大概我们四个人都一样,听不到一点声音,说明谁都不敢动。我们趴在西瓜地里的姿势都是在红年命令“一动不要动”时脸朝哪个方向就随即朝着哪个方向,身子趴在哪里就趴在哪里。我在接到命令时正好左边的脸贴着地皮而右边脸朝着正北的方向,二哥看瓜的瓜屋子就在我的右眼视线范围。

    我的左边脸贴着地皮左眼也贴着地皮,地皮的湿热使我只能将左眼紧紧闭着,但不管怎么紧闭,被湿热蒸出的眼泪和脸上晒出来的汗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因为一动不敢动,只能任其流淌。眼泪和汗淌出来又泡着眼睛周围的“岗子泥”,整个左眼被“岗子泥”又全部糊住,那一刻,真想用手擦一擦挖一挖,但就是不敢。我右边的眼睛因为在上边,没有地皮的湿热熏蒸,还能睁开,只要睁开就能透过西瓜叶子婆娑的缝隙看见瓜屋子那边的动静,但我害怕,我不敢睁眼,我怕看见二哥。我觉着只要我看见二哥,二哥肯定就会看见我,我紧闭着眼,看不见二哥,二哥肯定也就看不见我。

    可是,毒辣的太阳照射在我们抹了一层“岗子泥”的裸体上那种难耐难受,又使我不由自主地时不时地睁开右眼看那间瓜屋子。我采取了睁眼闭眼来回转换的办法,我想,这样我能看见二哥二哥肯定看不见我,因为他不可能睁眼闭眼来回转换。红年要求我们都要树立“三不怕二哥”的精神,实际上四个人都怕,包括红年自己,二哥在瓜屋子里大声一咳嗽,就吓得我们趴在地里一动也不敢动,还忍受着太阳的灸烤和地面热蒸的煎熬。我仿佛知道了西瓜之所以能熟的理由,就是因为天天被烤被蒸才熟的。我还有些担心,我们趴着一动不动时间长了,是不是也会被烤熟被蒸熟,那样,我们可真就成了熟透的西瓜了……

    我正这样想着,右眼一睁的瞬间,就看见了二哥从瓜屋子里出来在朝着四周张望,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立刻紧闭,怕二哥看见我,恨不能快快地钻到地里面去别让二哥看见。没听见动静,我又睁开右眼朝瓜屋子看了看,就看见二哥朝着四周望了望,又围着瓜屋子转了一圈,还朝我们趴着的地方看了几眼。我赶紧闭眼睁眼闭眼睁眼,最后断定二哥没发现我们,肯定是把我们也看成了西瓜,只见他走到瓜屋子的背阴处撒了泡尿,撒完尿还抖了抖身子,然后又钻进了看瓜的屋子里。

    我的右眼在睁睁闭闭看看再睁睁闭闭看看的来来回回反复中看见了二哥从瓜屋子里出来的一系列活动,红年肯定也在严密地注视着二哥的一举一动,见二哥撒完尿抖了抖身子又进了瓜屋子,红年的心仿佛才落了地,因为他非常及时的发出了命令:“撤!”

    我们一声不响地倒退着快爬进高粱地时,东年明年又各自从身边分别撕扯下一个西瓜,我看见他们两人分别摘下了一个西瓜,也不甘示弱地连爬带滚又冲进西瓜地,抱起一个大瓜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来就跑回玉米地。

    整个“战斗”除去趴着一动不动那段时间总共也就是一个小时的光景,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已是狼藉斑斑,西瓜秧倒的倒翻的翻乱的乱断的断,而我们的战绩却很是辉煌无比,胜利果实硕硕凿凿。因取得的胜利太大,“摸”来的西瓜太多,我们四个人七个瓜根本无法拿无法抱,东年明年和我三个人一人只能抱一个西瓜,一人拿两个根本无法做到,红年要是抱两个也只能捡最小的。没“摸”到西瓜时我们急得猴跳,西瓜“摸”到手了又拿不过来,照样急得猴跳。我因为嘴里渴的难受,便向红年建议说:“三哥,咱们先在高粱地里吃两个瓜吧?大福二哥又没看见是咱们摸的瓜。”

    红年瞅了我一眼呲道:“赵顺年,你真是个大嘲巴!在这里吃了西瓜,一旦被二哥发现瓜皮或吃瓜的痕迹,这个地方就成了他防守的重点,我们还想不想再来“摸”第二回?“

    我的建议被红年一下子作了否定,还挨了呲,没有一点点余地。

    东年明年看着“摸”了这么多瓜而拿不过来也在一筹莫展,也不敢提建议,怕被红年“呲”着,只是都看着红年,等待红年的办法。

    红年的办法就是比我们多,他说:“先一个个抱到河沿上。”

    我们便开始往河沿上抱。往外抱的时候,那高粱叶子正好划着我们的脸和脖子,但有那层“岗子泥”挡着,没被划出血口子,也划得生疼。待一个个西瓜从高粱地里搬到河沿时,我们觉着还是没有办法一次性把七个西瓜全部抱走。这时,红年又发布命令说:“采取接力的办法,把西瓜逐个放进河里,让瓜漂在水面上顺水而下,我们也都趴进河水里边跟着西瓜,这样就不用一个个抱着了!”

    红年确实比我们能,办法多,我们按照他的办法炮制,把西瓜接力传递放到河里,身子也泡在河水里跟着西瓜,既轻松又痛快,只露着头跟着漂浮在河水里的西瓜,朝“岗子泥湾”撤退,胜利撤退。


    (十一)


    到了“岗子泥湾”,大家一齐努力将七个西瓜搬的搬抱的抱全部集中到了河南岸最大的那一丛柳树棵子里,看着这硕硕凿凿无比辉煌的胜利果实大家无不想笑逐颜开,这一笑不要紧,兄弟四人几乎同时意识到头上脸上身上抹着的“岗子泥”还牢牢的粘在上面紧紧地扒着脸,既不能笑逐也没法颜开。这时,也许是因为这次“战斗”取得了胜利,也许是因为这次“战斗”取得的胜利是指挥正确,红年说话的用词说话的腔调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他就用古戏中元帅唱词里的口气命令我们道:“我们,这次取得的胜利,不是‘战斗’,是‘战役’的胜利,现在我命令,大家都洗掉……头上……脸上……身上的‘岗子泥’,回来……干干净净……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吃西瓜。”

    红年最后“吃西瓜”三个字的声调猛然间提高了八度,我们听着比看戏还开心。

    这次胜利果实的分享对我们来说不是一般的割西瓜吃西瓜啃西瓜,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奢侈前所未有的浪费或者说是前所未有的糟蹋。我们四个人每人手里拿一根树条(枝)子,树条子粗细不一,一头弄上一个尖或一个斜茬权当一柄锋利的刀刃,各自选定一个西瓜用树条子切开分为四份,相互一交换便等于每人吃到了四个西瓜,这些都是红年的亲自安排。我拿着树条子将手里的西瓜翻来覆去就是割不开,看着东年明年已经割开了两个西瓜自己便急了,把手里的西瓜往红年脸前一放就跑到明年东年跟前先吃起来。吃第一块的时候觉着还可以,毕竟是从开始往身上抹泥到钻进高粱地,再匍匐爬行进入西瓜地里将西瓜一个个“摸”出来顺河水冲到“岗子泥湾”又搬到柳树棵子里,这么长的时间嘴里都已经口干舌燥,尤其趴在西瓜地里一动不敢动的那段时间嗓子眼里如同冒火,如果不是守着西瓜,那河水就是再浑再脏我们肯定都会喝上几口。

    西瓜一到了嘴里,不管熟与不熟甜与不甜就急不可耐地吞咽下去,吃第一块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也顾不上说话只有狼吞虎咽,再往后吃就只找甜地方挖着吃抠着吃光吃那一点点中间最甜的瓜瓤,四个西瓜连一半也没吃进肚子里,便再割开一个。再割开时还是只抠最中间的瓜瓤吃,一会七个西瓜就打开了六个,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到了嘴里再甜的瓜瓤也不想往下咽了。这时,都觉得肚子里的西瓜太多,便四仰八扎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用红年的说法,这叫晒“西瓜肚”。晒着晒着,大家都觉得很过瘾,不知不觉太阳也已经偏西,大约快到四点钟的时候,红年担心二大大找他干活,便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大家都说:“该回家了。”

    红年便命令东年到“岗子泥湾”的崖头上找他们二人的裤头。东年不敢怠慢,坚决服从命令,一个猛子就扎向河北岸,他爬到“岗子泥湾”的崖头上左顾右盼,可怎么也没找到裤头,便大声朝我们喊:“没找到裤头,裤头不见了!”


    (十二)


    听到东年喊裤头不见了,我和明年没觉得是个什么事,因为我们就是光着腚来的,便在原地多一口少一口继续啃西瓜。

    红年一听裤头不见了,却急坏了,他跳起来一个猛子也扎到了河北岸,几步就窜到了“岗子泥湾”的崖头上,在放裤头的地方转了几圈,一点踪影也没看见。他和东年又扩大范围找了一会,还是毫无结果。无奈,便重新返回河南岸的柳树丛里。

    这时,吃西瓜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主要的是想办法找裤头,只有穿上裤头才能经过南门经过两条大街经过三条胡同头才能回到家。这几个经过,我们三个光着屁股走街串巷都算正常,而对于红年却就有些难为情了。他尽管比上年增长了还不到一岁,可他的个子却长高了不少,如不知道他年龄的人猛然见了他,百分之百的都会认为他已是十四、五岁甚至还大的半大小伙子,即便下边的羞处还是光溜溜的,但那么高的半大小伙子如在大街上光着腚走也就太不雅观太不像话甚至就是个“嘲巴”了。

    我们三个便将红年围着,一个个瞪着眼睛抓耳挠腮帮他出主意想办法。这时的红年一下子就失去了指挥我们时的神气,很虚心地听着我们的主意和办法,还老老实实地任凭我们在他身上搞试验:

    先是明年反应快手也巧,他一边说着“这事好办”,一边就搉了很多柳条子。只见他用手左挽右缠,很快就编成了一个柳条子“蓑衣”,他把柳条子“蓑衣”往红年的身上一围,红年的肚脐眼以下便被柳条子遮挡了起来。可柳树条子怎么挡也有大缝隙,远处还能遮掩一下,一到近处便清清楚楚,倘若碰见人,难堪仍难避免,此法可用,但缺陷太大,应另加措施。

    东年提出,就用“岗子泥”把红年的腚锤子腚沟前后左右抹上一层,远处看就像穿着“黑色裤头”,近了看也是一个颜色。东年认为自己的主意很好,没得到大家尤其是红年的同意,便一个猛子扎到河里,挖“岗子泥”去了。

    趁东年去挖“岗子泥”的时间,我便指着红年的腚沟说:“三哥,你不就是怕人家看见这个地方吗?咱把它挡严实不就行了!”

    红年还真是急了,说:“这不就是想把它挡严实吗?你看怎么挡?”

    我说:“三哥你别急,我觉着我这个办法最能挡严实。”

    红年就说:“什么办法?那你快弄。”

    我就让明年帮着实践了我的办法。

    我拿起半爿西瓜皮,又用手将里面的瓜瓤往外抠了抠,然后将西瓜皮扣在了红年的大腿中间,外面又捆上了明年用柳条子编的“蓑衣”。如此一装扮,真真就是绝了,碰见走得再近的人也看不见什么了,只是那半爿西瓜皮太大,也不规整,歪歪斜斜的,走起路来不方便,需拿出一只手专门扶着西瓜皮走。

    明年一看把西瓜皮扣在腚沟里感到很好,还别有新意,便给予了充分肯定,说:“三哥,顺年这个办法很好,把西瓜皮再割小割圆割成一个西瓜皮碗,用一根柳条串上,然后绑在大腿上,走起路来也就不用使手扶了!”

    红年也觉得可以,点头说:“试试!”

    我和明年便找那些已经啃过的西瓜皮。那满地的西瓜皮碎的碎破的破长的长歪的歪已再找不出圆的碗状的了。

    明年说“把那个割开。”

    我就去把剩下的最后那个西瓜搬来,放在红年面前,让他亲自割。我们怕割坏了被他嫌吼着。

    红年开始割那个西瓜。红年割那个西瓜时特别认真特别小心特别仔细。他先将瓜一割两半,然后让我和明年抠瓜瓤吃,我们根本就吃不下了,边抓点好吃的随便吃两口,其余的全部抠出来扔到柳树棵子里,整整一个西瓜几乎一点没吃全部扔掉,剩下两块瓜皮红年便精雕细刻起来,最后切割成了两只精巧的带鼻带眼的黑色瓜皮小碗,往大腿中间一放,正好将那个地方扣住,捂得严丝合缝,用柳条将那鼻眼一串,然后绕大腿一圈,那如碗状的一半西瓜皮就牢牢地绑定在红年的两条大腿中间且随着走路的脚步还能很有节奏的上下左右轻轻摆动,最后再将明年编好的柳条子“蓑衣”在腰间一围,那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要多威武有多威武要多隐蔽有多隐蔽。

    另外一半西瓜皮我们也舍不得浪费,还是红年做了雕刻,以留作备用。

    当我和明年将红年武装差不多了的时候,东年双手抱着一块“岗子泥”回来了,他看见红年的装扮在表示赞许的同时还提出了进一步修正的意见,他的意思是先用“岗子泥”将红年的腚锤子前前后后抹上一层,再把西瓜皮扣上,最后绑上柳条子“蓑衣”。红年对东年的建议执意不肯采纳,并对东年说:“我这样就很好了,你也不小了,你就用‘岗子泥’抹裤头子吧!”

    东年就看了看明年和我,他比我们俩大,知道光着屁股很不体面了,便自己动手“丰衣”,在屁股前后抹了厚厚的一层“岗子泥”,很像一条崭新的黑色裤头。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便开始准备过河。


    (十三)


    我们找了“岗子泥湾”东边河面最宽河水最浅的地方过河。

    过河时,我们如同嫁新娘般前呼后拥的保护着红年,使红年身上的“服装”完好无损。只是东年的黑色“裤头”让河水溅湿了好几个地方,因为那“岗子泥”抹在身上时间太短还没干,被河水溅湿的地方泥就掉了,掉了泥的地方就露出了皮肤,本来纯黑色崭新的普通“裤头”立刻就变成了黑色带有多个白色窟窿的“牛仔裤头”,比现在有些女孩穿的满是窟窿露着皮肤最为时髦的黑色或深蓝色的“牛仔裤头”还时髦。

    到了岸上,我们对红年的妆扮重新做了调整并进行了明确分工。东年在前,我和明年分列两边,在我们三个人的簇拥下红年居中,然后以比较慢的速度往村里进发。

    由于我们往村里进发的速度很慢,已经西斜的太阳把我们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自己踏着被太阳拉得很长的自己的影子穿过了一条大街和两条胡同头,原来生怕扣在红年腚沟里的如碗状的西瓜皮会掉下来,可我们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那块西瓜皮碗一直没有出现意外,但围在他腰上的柳条子“蓑衣”却出了问题,主要是贯穿“蓑衣”顶部最关键的那根柳条在太阳的暴晒加上脚步的走动突然间就断了,还断成了三截,整个蓑衣就散了架子,零散的柳条子一根根掉在了地上,我们试图再把它们拾起重新编织但时间和地点都不允许我们作进一步的努力,并且已经无法再能找到那样一根长而粗的柳条将所有的柳条串起来,无奈之下我们只有将其舍弃,在舍弃的同时我们选择了几根还算柔软韧劲较强的柳条,全部精力用在了加固扣在红年腚沟里那块碗状的西瓜皮上。就这样,细高挑个子的红年已是全身赤裸,只有两条大腿内侧前端部位的腚沟里扣着那块半圆的如碗状的西瓜皮仍随着脚步的前行在有节奏地上下左右摆动,西瓜皮油亮光滑,西斜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个特殊的耀眼的光环,格外引人注目,格外刺人眼睛。有几个路过的村人看了都报之一笑,还有的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

    路上遇见的行人我们一概不搭闲腔,不说不笑不予理睬与他们擦肩而过。

    一路上,红年目不斜视挺胸直行,双手牢牢摁住拴着西瓜皮的柳条子,任凭那个如碗状的西瓜皮在自己的腚沟里来回摆动。我们三个脸上都堆着严肃,不时轮番伸头看看红年的腚沟,看看那西瓜皮碗,一旦发现异常,我们会随时喝住红年立定站住,以便采取新的措施加固那块西瓜皮。

    如碗状的西瓜皮在红年的腚沟里上下左右很有节奏的摆动着,我们也如同刚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武士,赤条条兮旁若无人,雄赳赳兮凯旋而归。老远就看见二大大家的大门口了,心里不免都生出一份轻松的胜利者的自豪。

    大概是我们的嫂子们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做好了准备,后来经过嫂子们的玩笑我们得到了印证,是大福二哥专门透露给了嫂子们信息,让我们那些嫂子专门羞辱红年的。

    当我们轻松的自豪感刚刚产生之际,突然,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从喜年二嫂家的大门楼子里飞了出来,紧跟着笑声,二嫂就带领着其她几个嫂子猝不及防的冲在了我们面前,将红年团团围住。

    我们一看嫂子们的目标是针对红年,便乘机躲在了一边看热闹。她们围住红年后先不动手而是先看再审,看着红年腚沟里扣在那个地方的西瓜皮碗,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审问道:“好你个‘星斋’,你去偷了西瓜也不给嫂子们捎个来,自己吃独的,上边吃够了不算,还绑在腚沟里让下边啃,哈哈,好你这个‘星斋’,把瓜皮拿下来,让嫂子们看看,看看下边啃的干净不干净?”

    嫂子们哄笑着,说着更加调戏小叔子的荤话,渐渐围上来要在红年的腚沟里动手,红年直接招架不住了,他顾了上边顾不了下边,一会捂捂自己的脸,一会捂捂自己的腚沟,眼看腚沟里的西瓜皮保不住了,便大声求饶道:“嫂子们,我明天就去偷个大西瓜来给你们,你们放了我吧!”

    看着红年的狼狈相,嫂子们又一阵开怀大笑,有的已笑得前仰后哈。趁着嫂子们的开怀大笑,红年瞅了个空子,双手紧紧捂着腚沟的西瓜皮,快速跑进了家门。

    红年腚沟里扣的那个西瓜皮碗,成为我们的那几个嫂子几年间乐此不疲的笑谈。


    (十四)


    第二天中午,还是刚刚放下饭碗的时刻,红年的笛音清脆而起,我们都随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曲子跑步赶到南门底下集合,此时的红年又恢复了指挥的架势,他光着膀子,下身穿一条黑色大裆长裤,裤腿挽到膝盖,我们三个都一丝不挂光着屁股,红年见四方面军都齐了,便作战略部署,他说:“根据昨天的战斗经验,充分说明‘岗子泥’抹在身上的战术是正确的,也充分说明,二哥根本就不可怕,他既没想到我们的战略战术,也没发现西瓜已被我们装进了肚子里。因此,今天是乘胜追击,大家要再接再厉,争取更辉煌的战果。今天摸的西瓜总数要严格控制,不能太多,最多就是五个,三个四个也行,我们吃不了也不能浪费,剩下的拿回来给嫂子们。”红年讲到这里,我们三个已忍俊不禁,想起了昨天红年腚沟里扣着西瓜皮碗的样子和嫂子们围着他取笑的场面都“嘿嘿”笑出了声,红年把脸一变说:“笑什么笑?不准笑,出发!”

    我们也就不再笑不再说,跟在红年的腚后又“嗒嘁嗒嘁”向“岗子泥湾”进发。到了“岗子泥湾”,我们还是按照昨天的套路如法炮制,只是红年将穿在身上的大裆裤子脱下不再敢放在河沿上,而是叠了叠挂在脖子上,进攻到高粱地时他才拿下来,让我负责一边往回倒踢西瓜一边给他看着这条裤子。我们这次进攻好像比上次进攻要顺利很多,已是驾轻就熟,不仅往身上抹“岗子泥”时抹得又快又匀,就是向西瓜地里进攻的速度也比上次快很多,特别是我们到达进攻方位时,用眼睛瞟了下瓜屋子,瓜屋子里根本就没看见二哥的影子,判断的结论是二哥肯定睡午觉了,我们甚至隐隐约约听见了二哥睡午觉发出的鼾声……

    “三不怕二哥”的思想上升为我们的行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有三个个头挺大的西瓜传到了我的脚下,我正要把它们往高粱地里搬时,一声“都趴着别动”的吼声在我们的耳边如雷般炸响,接着就看见二哥手里一根丈八长的竹竿在我们的头顶上来回“嗖嗖”扫了几下,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黑不溜秋的光屁股如同一个个黑皮西瓜趴在地里一动不动。

    大福二哥的吼声和竹竿的来回“嗖嗖”声过去后停了不到半分钟,我们却感到太长太长好像要超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就听见二哥严厉地喊道:“一个个给我站起来!”

    我们便一个个站起来。

    二哥又说:“把西瓜搬着,往瓜屋子那边走!”

    红年、东年、明年便一人抱着一个西瓜,我到高粱地里给红年拿着裤子,二哥手握竹竿跟在我们后边如同赶着一群小黑猪将我们赶到了瓜屋子门口,然后大声说:“都给我蹲着,谁也不准坐。”

    我们谁也不敢坐也不敢说话,我还心存侥幸地在想:反正浑身都抹着泥,二哥肯定谁都认不出来,只要把腚锤子准备好,每人挨上两竹竿就差不多了,挨完了我们就跑。谁知,二哥早准备好了一把刀,那刀就放在瓜屋子门口,他把刀拿来递给红年,声音很大的很严厉地说:“‘星斋’,把你们摘的这三个瓜都割开,一个个给我吃了,再把我给你们准备的这两个也吃了,剩下一块就挨竹竿!”

    二哥只跟红年说话,不跟我们说,我们也不敢说话,便看着红年的脸色行事。其实根本看不清红年的脸色,那层“岗子泥”把四个人的脸色都遮挡的严严实实,我们只能看红年的动作。红年由于心里害怕手里发慌,再是从来就没捞着用刀割过西瓜,他就显得笨手笨脚,二哥就“嫌吼”道:“好你个‘星斋’哈,割瓜都不会割,还来偷瓜,给我好好割,割小点好啃,省着啃了鼻子里去!”

    听到二哥说了一个“偷”字,我便忍不住,说:“二哥,我们不是‘偷’瓜,是‘摸’瓜,红年三哥就是这样教的我们。”

    二哥并不接我的话茬,红年也不敢说话,只是用力先把瓜切成两瓣,然后又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我们看红年的脸色行事已是习惯,只见他脸上的那层厚厚的“岗子泥”乌黑发亮,两只小眼睛似睁非睁,他切开一个西瓜,也不说话,而是接着拿起一块啃了起来,我们也纷纷拿起西瓜啃。开始啃西瓜的劲头都很大,毕竟是午后的阳光暴晒,加上我们身上从头到脚的黑泥,整个人就像一个大大的地蛋(土豆)包上一层泥放在火里烤那样,又热又渴加上馋,尤其是二哥没打我们没骂我们也没怎么样嫌吼我们,我们本来十分紧张的神经便放松了下来,两个西瓜很快就啃完了。

    二哥看着我们啃西瓜也不说话,他也不啃,只是手里拿着的竹竿在我们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我们的神经虽然放松,但还是朝二哥害怕,也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二哥,像一群小黑猪吃食那样低着头吃瓜,既摸不透二哥会给我们什么惩罚,更不敢浪费西瓜,都尽量地把西瓜皮往干净里啃,还不时抬头看看二哥手里的那根竹竿。

    红年又割开第三个,第四个……


    (十五)


    吃完第四个西瓜的时候,我们的肚子都已经成了“西瓜”,西瓜瓤也装到了嗓子眼,再往下咽一口都感到十分困难,我便大着胆子对二哥说:“二哥,吃不进去了!”

    二哥黑皮西瓜似的长脸朝我一看,毫无余地极其严厉地说:“吃不进去也得吃。再不好好吃,我就再去摘上两个,一块块地楦进你们的嘴里!”

    趁着二哥说话,东年就借机站起来,还没等说什么,二哥肯定很明白,大声呵斥道:“干什么?给我蹲下!”

    东年说:“二哥,我想尿尿。”

    二哥就抖了抖手里的竹竿说:“给我蹲下,不准尿尿!”

    东年看了一眼竹竿,就再蹲下。

    西瓜没再割,割开的还有一些没吃完,我们只能继续吃,二哥的竹竿一直拿在手里,我们用眼角睄着那根竹竿,就怕惹火了二哥,那竹杆落在头上。

    突然,我们三人几乎同时看见红年的腚沟里冲射出了一道白色的水柱,他双眼紧闭,手里拿着半爿西瓜堵在嘴和鼻子上,因脸上的那层“岗子泥”使我们没法看见他的表情是幸福还是痛苦状,只见那水柱从他蹲着的地方射出,拉了一道大大的弧线才落到地下,那弧形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宛若一道七色的彩虹,靓丽无比。

    红年腚沟的水柱一出,仿佛给我们打开了溢满水库的闸门,三个人再也坚持不住了,干脆一齐站了起来,背对着二哥手里的竹竿连看也不看,顷刻间,绿油油的西瓜地里又飞起了三道彩虹……

    二哥见我们已经出了洋相,高兴的笑了。他那一笑,我们紧张我们害怕的神经便真的松弛了下来,一张张黑泥脸也朝着朝着二哥笑。二哥笑着问:“吃得怎么样了?”

    我们说:“不吃了。”

    二哥说:“不吃了?不吃了就是没吃够,那就再割再吃!”

    我们赶紧说:“吃够了,二哥,我们吃够了!”

    二哥就说:“那今天就不吃了,明天馋西瓜了,明天就来找二哥,后天馋了后天就来,什么时候馋了什么时候来,不准偷偷摸摸来糟蹋西瓜!”

    二哥说着,转身进了瓜屋子,从里面拿出了我们怎么找都没找到的红年和东年的裤头。

    我们连蹦带跳跃进了“岗子泥湾”,将身上的泥洗掉,红年搉了根柳条子,把那条大长裤子一扎提在手上,穿上了裤头。

    我们兄弟四个,挺着装满西瓜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我和明年就接到了新入小学的通知。

    这天之后,每到中午,我们依然听见红年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笛音,但我们已顾不得到南门底下集合了,也没机会找二哥要西瓜吃了,只是红年赚了大便宜,他不但天天去找二哥吃西瓜,还帮助二哥看起了西瓜,并且还向二哥提出了一个建议,二哥感到新奇并和红年一起,研究出了一项最新的可与葫芦、方瓜嫁接的西瓜最新栽培技术。红年的突出表现得到了二哥在生产队社员会上的表扬,并且还给他争得了一天记六个工分的劳动报酬。

    岁月是人生灯塔上的航标,系着逝去的日子,栓着曾经的流年,我们兄弟四人,在不满十一岁之前的红年带领下,相互牵着稚嫩的又脏又黑的小手,在童年绵延的时光里恣意张扬。

    多年后,我参加了工作,红年则去了东北。红年去东北的原因我最清楚,那是一个美好而又凄婉的爱情故事,其故事蜿蜒绵长又与本文无关,我在此不作赘述。红年去东北的时候正值风华正茂,他是凭着一手精巧的木匠活去闯世界的。到了东北,他在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当了修理工。因为他的木匠活干得漂亮,不仅为学生修理桌椅条凳,还给教师和校领导打造家具,又不计报酬,深得学校领导的肯定与赞扬。校领导见他年轻、好学、又实在,便安排他在当地通过了推荐、考察等一系列手续(那时全国所有的高、中等学校学生均实行推荐),便和入学的新生一起,读完了中专的课程,拿到了正式文凭,成为我们兄弟间最高学历的持有者。

    现在,东年、明年和我,我们兄弟三人都还很健在,但再也听不到红年嫌吼我们和那“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笛声了,他已经离我们而去,和大福二哥到了另一个世界种西瓜了!

    红年在东北期间我和他通了一封信,就一封。信中我问候他在东北可好,并回忆起他领着我们玩耍的林林总总,问他仅仅比我们大那么三四岁,怎么就比我们能那么多,知道和明白那么多事?

    红年没正面回答我,在给我的回信时,寄给了我一本书,那书的名字叫《培根随笔》,是英国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的一部著作。红年叫我一定要认真读,并强调要注意里边的《沉思录》等章节。我如获至宝,几天的时间就认真地读了一遍,紧接着又读了第二遍。这本书使我受益匪浅,爱不释手,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开卷有益,我也仿佛从中领悟到了一种人生的真谛。

    那书,那本可读可学可悟的书,至今摆在我的书架上;

    红年,我的可亲可爱可敬的三哥,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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